四人在水族村寨休養(yǎng)了一周有余，對周邊的環(huán)境和水族的生活習(xí)慣熟悉起來。原來，因為水族人先前信仰的是石靈，所以每家每戶都會供奉一個黑色的石蛋，這些石蛋被供奉在每戶庭院的東南角。每次遇到月圓之夜，就將一牲口拴在石旁，一是平息石靈之怒，二是作為外部環(huán)境是否安的晴雨表。

    白歌去掉腿上的繃帶，各處的傷已恢復(fù)八成。多日住在村寨里，村里的水族人多多少少放松了警惕，對這些外來人逐漸熟悉起來。

    那一日下宇和水族老者的對話被白歌牢記在心，這些天也反復(fù)琢磨如何能夠見到當(dāng)世的水族靈仆。

    白歌慢慢走出村醫(yī)療室，水寨里炊煙繚繞，正是到了晌午的做飯時間。白歌扯醒了躺在木廊椅子上打瞌睡的林邊圓“胖子，走！隨我去對面靈仆家看看?！?br/>
    “才消停幾日，好不容易能睡個安穩(wěn)覺，又去找什么靈仆。上次在洞里，差點沒把我嚇?biāo)溃　睕]睡醒的林邊圓有些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

    “小聲，別讓蘇心和下宇跟來，我怕他們又碰到什么危險?！卑赘栌檬直葎澲?br/>
    兩人沿山村小道向上走，半個小時的功夫，便來到對面山腰的靈仆格策家。

    一棟木質(zhì)前后院建筑赫然矗立在眼前，正入口處木門緊閉，四周的窗子也關(guān)的嚴實。白歌用耳朵湊在木門板上，宅子里一片死寂。

    “老白，沒人啊！你說，撞進去還是翻進去！”林邊圓擼起袖管。

    “走后邊翻進去！”白歌指了指后邊的矮墻。

    兩人翻過矮墻，悄悄的潛伏在花園灌木叢里。安靜的觀察了許久，見屋內(nèi)并無聲響，便悄悄開門房門溜了進去。

    這是一間正堂，迎面是一幅畫，畫像中一個正襟危坐的男子，穿著一身長袍，右膝彎曲蹲著，左膝向右跪在地上。雙手平行放在面前。那人物頭戴一頂黑色發(fā)冠，鬢角兩側(cè)黑色的發(fā)帶一直垂到地上。畫中所繪人物大眼眉粗，外凸的眼珠像是時刻矚視著四周的一切，高高突起的鼻梁不放過絲毫氣息，向兩側(cè)張開的雙耳辨識四海之聲。

    “老白，這幅畫好陰森啊，看的人毛骨悚然?！绷诌厛A把目光轉(zhuǎn)移到一旁。

    忽然由內(nèi)室傳來音色清亮的聲音：“那是巫覡，是水族靈仆的先圣。”

    白歌立刻把目光轉(zhuǎn)向傳出聲音的那扇門，眼睛死死地盯著。林邊圓聞聲有些慌張，習(xí)慣性伸手去后背包里抓鐵鏟，卻發(fā)現(xiàn)背包并沒有帶來。

    咯……吱……

    內(nèi)室的木門開了，里邊走出一位年輕的水族青年，散亂的頭發(fā)披在兩側(cè)，睡眼惺忪。

    “你們兩個外族人是怎么進來的？”青年人撐了撐腰。

    “我們受傷在村寨中養(yǎng)傷，剛剛四處走走，發(fā)現(xiàn)此屋大有不同，又見沒有主人在家，就冒然進來。如有冒犯，還請原諒?！卑赘杩粗嗄耆苏f。

    “沒事！反正自從我父親去世之后，我就被村中長老軟禁于此，還巴不得進來個活人和我講講話。我是屋扎格策?！鼻嗄暌黄ü勺谔们暗哪疽紊稀?br/>
    “你就是山下長老所說的水族現(xiàn)世靈仆格策？”白歌有些驚喜，在他腦海中模擬了無數(shù)次民族巫師、靈仆如何肅穆、如何打官腔、甚至如何刁難。

    “格策是我的姓，屋扎是我的名字。前幾日月圓，家里供奉的幾塊黑石魔性大發(fā)，殺死了院里的一頭驢。父親3年前就去世了，被長老埋葬在后山的山洞里，據(jù)說那里是水族人的圣地?！?br/>
    “我們看到了，他就在后山的山洞里……”林邊圓不假思索的說。

    “你們?nèi)チ耸矗俊蔽菰粲兴?，沉寂了半刻。“在水族的歷史中，靈仆一直扮演著重要的家族角色，每一位合格的水族靈仆，都要經(jīng)歷七七四十九年的靈修，最終在第四十九年的時候涅去生命，并按照規(guī)制葬在石洞。每當(dāng)石靈惡魔被釋放出來，供奉在石洞中的靈仆就會召喚水靈，澆滅魔石。這是水族人特有的一種巫術(shù)，能夠釋放自然界中的靈，用自己修得靈身作為介質(zhì)，溝通天地萬物。”

    “一種巫術(shù)？”白歌充滿疑惑。

    “水族靈仆分為兩派，一是千古傳承下來的石靈，二是隨著水族苦難史遷徙而來的水靈。水靈仆多受殷商時期漢人尚鬼文化影響，有成熟的施巫規(guī)制，巫代代相傳，骨子里有聯(lián)通世間萬物的魂?！蔽菰捳Z中夾雜些許哀傷。“你們坐下吧，正好也能陪我說說話！”。

    白歌、林邊圓入了座，表明了身份，并將自己此行的目的和盤托出，將自己如何如何從實驗中獲得鐵證詳細講解一番。

    三人坐在前堂，不知不覺就過了半晌，從天地談到鬼神，從肉體談到靈魂。白歌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將自己內(nèi)心苦悶許久的抑郁傾瀉而出。這些日子以來，面對醫(yī)學(xué)院世俗的科學(xué)，社會主流壓迫性的價值觀，讓白歌每一個假設(shè)與猜想都憋得喘不過氣來。此時此刻，三人共坐一堂，沒有顧慮、沒有所謂的科學(xué)，大膽的將眼界放置寰宇。

    “這么說來，科學(xué)院已經(jīng)很重視你們的項目了？”屋扎追問道。

    “是的，已經(jīng)拿到研究中心的授牌。我們這次來水族，也是因為研究過許許多多的文獻，記錄石崖產(chǎn)蛋的奇異現(xiàn)象，就妄加推測這里是多個空間結(jié)構(gòu)的結(jié)合部分，這個世界某些規(guī)律在這里可能并不適用。比如我們在石崖看到的石頭產(chǎn)蛋、后山谷石頭旋轉(zhuǎn)移動、山洞中看到的溪水倒流等等。形象的說，每個世界像是不同的泡泡，他們之間相互交疊，在重疊部分，相互干擾，成為聯(lián)系不同世界、不同空間的通道?！卑赘鑸孕抛约貉芯康某晒?br/>
    “你們下一步去哪？研究什么？”屋扎突然發(fā)問。

    林邊圓看著白歌，似乎對接下來的行程也充滿了期待。

    “沒有目標(biāo)！水族是我找到的唯一線索。”白歌無奈的說。

    啪!

    屋扎從袖筒里掏出一本書，仍在茶桌上。

    “這是我祖上摘抄的鬼書，世代相傳已殘破不堪，父親修靈期間，根據(jù)自己的理解，增寫注釋，破解了部分要點。既然水族是你們發(fā)現(xiàn)的唯一線索，那研究就不能停在這里。這本殘卷送給你，其中闡述了水族靈通萬物的要訣，記錄了殷商尚鬼的心法，還有更多玄妙我并沒有解出。我也二十有余了，在鎮(zhèn)上接受過一些教育，現(xiàn)在被長老軟禁于此，恐怕這次父親用軀體擋了石魔，下一個靈仆就是我了！”屋扎一邊說，一邊癱軟的坐在木椅上，似乎對這個世界打不起任何精神。

    “屋扎，要不你和我們一起回研究所去，揭開水族這個千古之謎！”白歌激動地站起來，頗有一副站在世界對立面的樣子。

    “不了！我有我的宿命。幾千年的家族史，格策家族沒有一個人選擇退縮。正如你們告訴我的。死亡只是開始，死后我還將存在于另一個空間。這也是我們巫覡傳承千年所信奉的真理。”屋扎說完，緩緩起身，走向內(nèi)屋，關(guān)了門。

    一切又恢復(fù)先前的平靜，一陣堂風(fēng)，掛在那的畫像微微的動了幾下，剛剛的一切像是發(fā)生在夢境中的幻覺，唯獨只有木桌上留下的一本鬼書殘卷讓他們覺得活在現(xiàn)實中。

    兩人出了格策家宅，天色已晚，紅彤彤的晚霞映射在西峰上。

    第二天清晨，四人收拾了行囊，離開了這個充滿神秘力量水寨，重返海都大學(xué)研究所。

    白歌回校后，整天泡在資料室里，下宇博學(xué)多識，輔助白歌完成鬼文的史料研究。蘇心趕回實驗大樓，惡補自己落下的其它立項實驗。林邊圓整日泡在宿舍里，和闊別許久的狐朋狗友花天酒地。

    半個月過去了，生活像是點擊了還原點，一切都如從前并無兩樣。

    鈴鈴鈴！鈴鈴鈴！……

    “喂！實驗室蘇心，請講。”

    “我白歌！你叫上下宇，我和胖子十分鐘后趕到實驗室。有重要的線索……”

    嘟嘟嘟……

    蘇心都沒有來得及詢問，電話已經(jīng)掛掉。

    十五分鐘后，白歌氣喘吁吁的沖進實驗室，徑直走到實驗桌前，把手里一疊資料拍在他們面前。

    “看看這個，鬼書譯文，雖說不是百分百準(zhǔn)確，但已經(jīng)基本能夠讀懂其中的奧秘。”

    蘇心、下宇隨意抽出幾頁紙，顛來倒去的看著，臉上寫滿了疑問。

    “鬼書是水族特有的字體，現(xiàn)今能夠釋義的也不過百余字。最初水書由水族祖先創(chuàng)造于山洞青石板上，世代流傳，后被廣泛應(yīng)用于天文、地理、宗教、哲學(xué)等。目前，殘卷已破解出六成含義?！卑赘枵Z氣夾雜些許顫抖，激動的心情溢于言表。

    “如果根據(jù)已譯出的鬼文釋意，則書名是《虎雀玄龍》！”白歌指著資料上奇形怪狀的四個圖案說。

    “什么！《虎雀玄龍》？水族版《猛虎過江》嗎？”下宇好奇的玩笑道。

    “這么說吧，是‘四象’。和殷商尚鬼文化中的星宿信仰息息相關(guān)。簡單地說，東為青龍、西為白虎、南為朱雀、北為玄武，四象用來劃分天上的星星，是占星的一種規(guī)制。”白歌繼續(xù)解說這本鬼書殘卷。

    “具體來說，東位為二十八宿的東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其形象龍，位于東方。西位為二十八宿的西方七宿：奎、婁、胃、昴、畢、觜、參，其形象虎，位于西方，屬金，色白，總稱白虎。南方位為二十八宿的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張、翼、軫，其形象鳥，位于南方，屬火，色赤，總稱朱雀，亦名“朱鳥”。北方位為二十八宿的北方七宿：斗、牛、女、虛、危、室、壁，其形象龜，亦稱龜蛇合體，位于北方，屬水，色玄，總稱“玄武”。這四象共同組成古人對星空云圖的基本判斷?！?br/>
    “來，看這個！”白歌從資料的最低端抽出一張圖，上面描繪了二十八星宿的具體方位與辨識標(biāo)準(zhǔn)。

    “現(xiàn)在，這本鬼書殘卷就是講如何破譯二十八星宿提供占星術(shù)，也就是二十八飛星術(shù)。”白歌雙手放在桌子上，兩眼直勾勾的看著那張星圖。

    “通俗一些，星空每一個星位都代表一種自然狀態(tài)，若干個星位共同組成星圖，星圖代表相似自然條件的無條件吻合，也就是古人所說的天象。舉個例子，農(nóng)歷二月二‘龍?zhí)ь^’是民間最常見的星象節(jié)慶之一。“二十八宿”中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組成一個龍形星象，人們稱它為東方蒼龍，其中角宿代表龍角，亢宿代表龍的咽喉，氐宿代表龍爪，心宿代表龍的心臟，尾宿和箕宿代表龍尾。蒼龍星宿在東方夜空開始上升，露出明亮的龍首，夏天作物生長，萬物生機到來?！卑赘枰贿呎f一邊用手比劃著。

    看著蘇心、下宇、林邊圓一臉的茫然，白歌從兜里掏出幾個氣球，鼓足了腮幫子吹的鼓圓，然后用記號筆在氣球上畫上若干黑點。

    白歌把兩只氣球放在桌子上，另一只拿在手里，再一只扔在一旁，指著說“假如氣球是一個星云空間結(jié)構(gòu)，黑點代表無數(shù)的恒星（星星），那么在這四只氣球有規(guī)則運動的時候，你們看到的星云組合（即氣球上黑點的組合）是不一樣的。假如星云組合相同時，那表示出現(xiàn)一個相似的星際周期，有可能會發(fā)生相同的大概率事件?！?br/>
    “喔！原來是這樣……”三人恍然大悟。

    “那么和我們的實驗課題有什么關(guān)系呢？”蘇心發(fā)問道。

    “假如按照我們之前的理論，世界必有多個空間，他們之間偶爾出現(xiàn)交疊、碰撞甚至融合。而怎么找到這些碰撞點，這是我們研究最大的瓶頸。就像水族石靈、水靈的異象，是我們根據(jù)史料碰運氣找到的。但是，假如掌握了鬼書中記載的二十八飛星術(shù)，就能夠得知宇宙空間的重疊點，就能找到類似水族石靈的異象。”

    下宇忽然拍著桌子站起來說“對呀！異象是空間交疊的現(xiàn)象，我們要探索未知世界的大門，就必須要有一個能夠找到異象的指南針。而這本鬼書《虎雀玄龍》就是指南針，根據(jù)星辰布局與星圖匹配，找到某個時間節(jié)點的釋義，就會出現(xiàn)突破口！”

    四人釋然，互相看著對方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