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弟弟何出此言?”田子云怪異地看著田法章。
“你明知城外埋伏著三十萬燕國大軍,為何不派人回來送信,反倒將楚人和燕人引到城下?不是居心叵測是什么?”田法章冷笑道。
“派人回來送信?”田子云想到今天在城外經(jīng)歷的慘象,像看傻子似地看著田法章:“如果在燕人中來回穿梭這么容易的話,半年前去楚國時,就應(yīng)該把你也捎上,說不定還能派上一些用場?!?br/>
言外之意,就是半年前田法章不敢突圍,如今也沒有什么用處。
“你!”田法章怒極,恨得咬牙切齒。
他最忌諱的一件事,就是田子云突圍前去楚國求援一事。
田子云正是因此受到全城百姓的尊重和愛戴,也因此深受齊王期許。自那之后,田子云不再朝中,但滿朝文武和齊王,只要見到田法章,自然而然就會想到田子云。
“突圍去楚國求援的是田子云,不是田法章?!彼腥硕际沁@般想的。
田法章的存在,反倒成為田子云最好的襯托。
在這半年的時間里,沒有人比田法章過得還矛盾。他既希望田子云回來拯救齊國于水火,但又害怕田子云的歸來,會奪走他步步經(jīng)營的所有籌碼。
這半年的每一天,當真是度日如年。
慶幸的是,田子云回來了,楚國的援軍沒到。
對田法章而言,這是最好的結(jié)局。如果還有更好的,那就是楚國的援軍道了,田子云卻死了――但那是幾乎不可能。
……
“大王明鑒?!?br/>
沈禾突然單膝跪地,高聲道:“公子這半年里,歷經(jīng)九死一生,確實說服了楚王出兵。不料楚軍卑鄙無恥,在祈水伏擊我軍。公子與我等逃往瑯琊,卻又中了樂毅的奸計,被燕人驅(qū)趕到即墨城,目的就是為了引誘守軍開門。我等奉公子命令,在城外疾呼守軍放箭,不想守軍誤開城門,才有了今天這一幕。大公子心志,明月可鑒,還請大王不要聽信妄言。”
沈禾寥寥幾句,將今天發(fā)生的事簡單交代了下,但眾人均感受到其中波折驚險,一連驚嘆。
說罷,沈禾將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盒放到地上,揭開盒蓋,露出里面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楚國領(lǐng)兵之人,便是熊沂?!?br/>
“什么!”齊王哐的一下站了起來,再也坐不住了。
如果死的是熊沂,那楚國必然背叛無疑。這意味著要在五國伐齊的基礎(chǔ)上,還要再加上楚國一支,齊國的危機形勢可想而知。
“大王莫急,燕人攻了即墨城五年,未必可破,何況是區(qū)區(qū)楚人?!闭f話的聲音儒雅膩糯,明明是男子的聲音,卻說不出的舒服細膩。
田子云立即認出了這個聲音,此人正是在他未進大殿之前,替他辯駁的人。
這人站在大殿的右側(cè)最上角,離齊王最近,但因為站得靠后,田子云起初還以為是宮里新進的內(nèi)侍。
但等他看清此人的面容時,不由心中一陣驚呼。
這人實在是長得太美了!
一間素白色的長衣,有如風塵不染,但偏偏長著纖細如水的腰身,如若女子一般,一張朱唇粉面,兩道青絲娥眉,皮膚白皙,眼眸清秀,簡直是男版的范冰冰。
這男版范冰冰的腰間,別著一把秀氣的長劍,劍身鑲滿白玉,說不清的伶俐。
眾人待這人說話時,眼神都似有似無地挪開,有的盯著地面,有的移向屋頂,總之都不敢往這個人的方向看去。
田子云覺得奇怪,往這個人臉上多看了兩眼,那人似有反應(yīng),一對眸子帶著幾分媚笑,瞥了一眼田子云,看得他脊背發(fā)麻。
就在這時,田子云感受到另外一股眼神看來,原來是齊王正用一種怪異的神色看著他,眼中似乎帶著些許妒意和不滿。
齊王也只是瞥了田子云一眼,然后看著那名白衣男子,柔和道:“龍陽愛卿所言極是,只要守得即墨城的大門,又有何人能進來?”
田子云聽得這語氣,渾身都起來一身雞皮疙瘩,心中暗呼:我的天!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這個叫龍陽的人,到底是男是女?!和齊王又是什么關(guān)系?
名叫龍陽的白衣男子自然是男性,田子云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他的喉結(jié)。
齊王和龍陽又對話了幾句,田子云正在思慮之中,等他回過神來,齊王已經(jīng)換了一張沉臉,朝大殿劈頭問道:“楚人罪該萬死,但又是何人將城門打開?”
齊王話音一落,所有人都將目光轉(zhuǎn)向大殿中的馬灞。城防險些失守,城守自然逃脫不了關(guān)系。
馬灞早有準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俯首道:“末將管束無方!末將知罪!”
“管束無方?”齊王遲疑了一下。
馬灞連忙道:“臣罪該萬死,末將趕到城門時,屬下救大公子心切,已經(jīng)將城門打開,若非有墨家弟子坐鎮(zhèn),罪臣險些釀成大錯!”
馬灞這句話連消帶打,已經(jīng)將矛盾轉(zhuǎn)移到“屬下”上。
果然,只聽齊王問道:“是何人開的門?”
“大王,這開門的人,老夫倒是知道一二。”
說話的不是馬灞,而是一名年過五十的老者。這老者雖然兩鬢白發(fā),但步伐沉穩(wěn),背直如松,身著一襲儒家的青袍,袍劍配著一把長劍,文雅之中不失堅毅。
這老者名叫萬章,乃是儒家的掌門人。
不過,這儒家,跟孔子的儒家,又是兩碼事。
萬章所統(tǒng)帥的儒家,又稱“孟氏之儒”。
儒家自孔子死后,七十二弟子開枝散葉,各自立派傳學。其中以八位弟子最為有名,又稱“儒分八家”。這八家分別有“子張之儒”、“顏氏之儒”、“孟氏之儒”、“子思之儒”、“孫氏之儒”等等,不一而足。
這孟氏之儒,由孟子所傳,主張“君主仁政”,弟子都積極為官,跟其他注重學究修身的儒門不同。
孟氏之儒,傳到萬章時,正好是第三代。
齊國強盛時,萬章就已經(jīng)在稷下學宮擔任祭酒,廣傳儒學,招收弟子,深受齊王推崇。齊國兵敗后,萬章也被迫跟著齊王逃入即墨城內(nèi)避難。
因儒家向來推行六藝,萬章又是頂尖的劍術(shù)大師,儒門弟子中不乏好手。儒家雖然退到即墨城,但在城防中的作用卻越來越大,萬章在齊國朝中的影響力也愈發(fā)深厚。這也是為何萬章能出席這么重要的場合的原因。
齊王顯然對萬章十分器重,見其出來說話,身子也挺直了一些,以示敬重:“哦,夫子如何得知城防之事了,倒是說來聽聽?”
萬章眼神精明,看到了齊王的細節(jié)動作,笑了笑,道:“老夫也是聽弟子所說。聽說開門的是宋國的奴隸,宋國奴秉性高傲,心懷舊恨,向來不服軍中管教,想必才有開門一舉,此事確實怪不得馬將軍。”
“夫子所言極是?!碧锓ㄕ逻@時突然向三個方向的人拱了拱手,高聲道:“若非有馬將軍、墨家弟子以及儒家弟子協(xié)力守城,恐怕即墨城就被樂毅的詭計得逞了?!?br/>
這句話,立即將馬灞和儒家弟子,擺在跟墨家弟子同樣的位置上。眾人都知道墨家弟子守城功勞最大,馬灞和儒家弟子自然差的遠了。
但馬灞和萬章聽著心中一喜,臉上卻不露聲色,只有季長輕輕皺了皺眉。
但墨家教義“兼愛非攻”,弟子都不是好爭之人,季長并沒打算反駁。
但齊王的臉色已經(jīng)變了,只聽他冷哼一聲道:“宋國奴看似為救大公子,其實居心不正,通敵有嫌!救傳令下去,將開門的宋國奴押入大牢,等候發(fā)落!”
“罪臣領(lǐng)命?!瘪R灞深深拜叩了下去,眼神閃過一陣竊喜。
田子云和沈禾兩人相視了一眼,均覺得不妥。
這龍陽先將矛盾引至城門,然后又被馬灞將矛盾引到宋國奴身上,再有萬章和田法章為馬灞說辭,原本一件天大燕人攻城事件,就這么了了?
而田子云和沈禾歷經(jīng)兇險,也只是在齊王面前提了兩句?
田子云看著那個面如冠玉的龍陽,心中一凜,此時才覺得此人心計過人。他剛才那一番話,也未必是為自己說辭的,恐怕只是為了將話頭引向馬灞。
“馬將軍,你為何還不去拿人?”齊王問道。
眾人發(fā)現(xiàn)馬灞果然一直俯首跪在地上,沒有動身。
“啟稟大王,末將有一事相報!”馬灞一邊說著,一邊看著地上的人頭,似是猶豫不決。
“何事比捉拿宋國奴還重要?”
“大王,末將不知當講不當講……”馬灞又看了看田子云和沈禾,像是要下很大的決心。
“到底何事?!”齊王有些怒了。
“大王!”馬灞突然拜倒,高聲道:“末將在城外抓到一名楚國的使臣,似乎……似乎是來即墨城報信的!”
“什么?!”這回輪到田子云和沈禾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