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當然不會讓這些千挑萬選,又接受過宮中系統(tǒng)教育的女孩子去當宮女,那也太浪費了。畢竟那些毫無技術含量的活兒,有的是人能夠做,而這些女孩子們,他辛辛苦苦培養(yǎng)出來,留著是有大用的。
當初他打算在宮里開辦一個女學,讓官宦之家的女孩子入宮讀書。
但是按照趙璨的說法,一旦讓那些女孩子們入了宮,就有可能會變成變相的選秀,從而讓他們不得安寧。所以那時候平安不得不放棄這個想法。
不過時移世易,現在的情況又不一樣了。
首先趙璨已經明確不會娶貴女入宮,其次嘛……就算現在他愿意娶,恐怕大臣們也不會愿意將自家女兒嫁進宮里來了。
畢竟經過前段時間的交鋒,趙璨已經徹底的占據了上風?,F在送女兒入宮,非但沒有好處,反倒是讓趙璨手里多了一份籌碼。況且,大臣們已經知道趙璨的心思之堅定,根本不可能被后宮影響,再說還有個平安在……綜合這些原因,他們是絕不會愿意送女兒入宮的。
再者,趙璨登基八年多,已經三十多歲了,從前那些可能會入宮的女孩子們早就已經嫁人生子,說不定都是好幾個孩子的娘了。而現在這些女孩跟他的年紀差距太大,雖說在古代這樣的老少配很多,但是畢竟還是不相當。
所以這時候再來提開辦女學的事情,反倒很有可能成功。
不過,為了避免麻煩,平安痛定思痛,覺得也許可以降低入學年齡的要求,比如選六七歲的小女孩入學讀書,就沒有這樣的顧慮了。等她們長到十六七歲可以嫁人的時候,趙璨都四十多了。
回去的路上平安就跟趙璨商量了一下這件事,“最近一直很忙,都差點忘了。既然那邊課程也差不多該結束,那么這件事也該提上日程了。這回有這些秀女們做老師,你總不會再反對了吧?”
趙璨道,“照你的話說,自然不會有問題。只是這樣一來,這些秀女們留在宮中做師父,她們的將來又該如何安排?”
這些女孩子當初可是作為備選妃嬪送進宮來的。
雖然理論上來說,進了宮之后就跟家里沒有關系,算是皇家的人了。就是真的讓她們去做宮女都沒有問題。但是實際上顯然不能夠這樣操作。況且其中有不少還是官家之女,雖然是官位很低微的小官,卻也不可小視。
而這些女孩子跟宮女又不一樣。宮女畢竟都來自貧苦人家,就算二十歲放出宮去才開始議親也不算晚。畢竟貧家子弟很多都要積攢多年才出得起聘禮成親,拖得晚的人比比皆是。
但是官家子女,就算成婚晚,但通常也會在十一二歲左右就開始相看親事,早些定下來。所以假如這些女孩過幾年再出宮,就錯過了最好的時機了。到時候高不成低不就,很難遇到相配的親事,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嫁給鰥夫做填房。
這些問題,也不得不考慮。
平安嘆氣,“其實我倒是希望借此機會,將法定婚齡調高一點。青春期的身體還沒有長成就成親生子,不管對男方還是女方都算不上什么好事?!弊约憾歼€是孩子呢,就要做家長了,許多事情肯定都稀里糊涂不知道要怎么做,也不可能給孩子最好的成長環(huán)境和教育。
“你說要是朝廷規(guī)定十八歲才能成親會如何?”平安問趙璨。
趙璨也很無奈,“從來只聽說過朝廷催著早早嫁人,不許拖延的,卻沒聽過要規(guī)定成親的年紀。”
要知道在這個時候,因為許多方面技術水平低下,所以人口才是第一生產力,一個家里人丁越是興旺,日子就過得越是紅火。不光是因為干活的人多了地里的收成多,家族龐大了也意味著沒有人敢欺負他們。此外這時還有徭役,如果家里只有一個男丁,抽走之后家里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凡此種種,所以從來朝廷都是鼓勵多生孩子,甚至曾有過規(guī)定,年輕男女到了多少年紀不婚假便會獲罪,除了要罰錢之外,官府還會強制性的給他們配對,就是希望不要浪費生孩子的時間。
長久以來的習慣,讓多子多福的念頭根植于眾人的意識之中,并且納入了文化體系。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梢娚⒆舆@件事有多重要。所以平安的改革或許可以實行,但是只能一步一步的來,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
平安也沒有辦法,“那就只好想另外的辦法來解決這件事了?!?br/>
“什么辦法?”趙璨問。
平安道,“立牌坊。”
“什么?”趙璨有些懷疑自己是聽錯了,“你說立牌坊?”
從來只聽說給貞節(jié)烈婦立牌坊,還沒有給未婚女孩立牌坊能夠為她們謀到婚事的道理。所以趙璨有些不明白平安的意思。
平安摸著下巴道,“我的意思是說,將這些女孩子們樹立為榜樣。我記得立牌坊的目標,其實也是要樹立榜樣。與其立什么貞節(jié)牌坊,還不如立這個呢!”
這個社會也真是絕了,一方面希望大家趕快結婚生孩子生得越多越好,另一方面卻要求女人為男人守節(jié),不許他們另嫁,甚至還對此給與所謂的表彰,真是不知所謂。
“說說你的打算。”趙璨道。
平安道,“我聽人說,以往宮中選秀之后淘汰掉的女孩子,都會很搶手,不少人家爭著下聘?既然如此,這些女孩子沒道理比她們差了。等到女學建起來之后,朝廷這邊再給做一些官方宣傳,再在報紙上宣揚一番,將她們樹立成新時代女性的標桿,要求大家向她們學習。這樣一來,應該只會更搶手吧?”
年紀大算什么問題?就算是官家子女,也不是人人早婚,總有幾個問題少年會多拖幾年。而平安夜不打算拖她們太久,二十歲的年紀還不算太大,嫁出去絕對沒問題。實在不行姐弟戀也可以考慮??!
趙璨失笑,“不光解決了她們的婚事,還能為你的女學……打個廣告,是這么說嗎?”
平安也跟著笑了起來,“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一舉兩得,難道不好嗎?”
輿論的力量總是很好用。畢竟女學這東西開在宮里,難免會惹人議論。既然如此,索性在其他人還沒開始之前,自己就進行引導,將這件事攤開了說清楚,也免得不知情的人胡亂猜測。
而且這種宣傳,對于女子的獨立自主意識覺醒是很重要的。
有人領了頭,逐漸的便會有更多的女子意識到,其實她們并不一定只有以前那樣一種活法。
當然,目前這些女孩就算走出來開始上學,也不能進入社會工作,多半還是要回到嫁人生子的老路上。就跟民國時期那些去教會學校讀書,只是為了釣個金龜婿的女學生一樣。因為讀過書之后會更好說親。
但哪怕暫時只有這一種好處,只要大家爭相將女孩子送來,她們的眼界拓寬了,知識豐富了,自然會去追求更多的獨立和自由。
不管是什么樣的事,都是從內部、從自身出發(fā)的需求最為強烈。平安不會將這些東西都強塞給她們,而是引導她們自己做出這樣的抗爭和選擇。這樣,終有一天,大楚的女性也能夠走出家門,發(fā)揮出自己的力量。而那一切,則是她們自己爭取到的。
還有什么比這更讓人開心嗎?
平安從來都將自己的位置看得很清楚。他不是上位者,非要將一切都掌控在手里。相反,她一直堅持自己只是個過客,只不過是抱著要在這里留下足夠多痕跡的想法,才開始了這一系列的行動。
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剩下的,就交給這些大楚人,交給時間,交給未來。
雖然趙璨覺得平安想要讓女子走出家門的想法有些異想天開,但好在平安不管做什么事都不是一蹴而就,非要立刻做到,而是先對一部分人進行引導,然后再讓這些人去影響其他人。這樣一來,沖擊力自然就可以降到最小,就算最后不能成功,影響也不會很大。既然如此,試試又何樂而不為?
所以接下來平安就開始對這件事情進行安排了。
首先是女學的學校選址。
原本平安是打算在宮里開辦的,這樣一來,從這里出來的學生身上便會自帶一層光環(huán)。不過考慮到種種影響,平安最后還是決定,暫時將教學區(qū)安排在皇城外。
——他雖然并不覺得隨便什么人就能夠對他跟趙璨的關系產生影響,但也不想總是將精力放在防備這些女孩子身上。這個時候,不給她們機會,就是比較好的選擇了。
好在即便不是在宮里,屬于皇室的土地還是有許多。甚至皇城附近的那一圈宅子之中,就有不少空著,等待皇帝將它賜給某個功臣。還有一部分是從前宗室王公的宅邸,占地面積廣,屋宇華麗,園林壯觀,用來做為獨立的學校倒是正好。
平安很快選定了某位王爺的舊宅,這里距離皇宮不遠不近,地方大而且圍墻很高,又處在達官貴人們的宅邸附近,治安方面更是絕對沒有問題,再合適不過。
地方選好了之后,便是女學會教導的內容。
除了基礎教育學校會教的那些東西之外,還額外有琴棋書畫、刺繡女紅、廚藝以及歌舞、禮儀之類的課程,畢竟目前來說,這其實就是個變相的新娘學校,自然要求她們全面發(fā)展。
不過這些課程也只是看上去多,實際上,且不說某些世家之中會給孩子準備額外的課程,而且在這里也只不過是給她們打個基礎而已,等到確定各自的天賦和特長是哪些方面之后,便可以按照這個方向進行深入的學習了。
當然,那就需要畢業(yè)回家之后自己進行安排了,學校只會給出建議。
所以平安給女學設置的學制是三年。這樣的話,前面的學生畢業(yè)之后,年紀不大,并不到急著婚假的年紀,其中一部分便可以繼續(xù)留在學校里做助教,從而擴大教學規(guī)模,招收更多的學生。
等平安將這些東西都弄出來之后,那邊秀女們的課程也已經結束了。
平安讓人將楊秀請了過來。
雖然他也可以強制性的讓這些女孩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事,但平安總覺得,不管是什么事情,能夠看清方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效果會更好。所以與其強迫她們,不如讓她們主動選擇。
不過人心難測,萬一對方的選擇跟自己所想的不一樣呢?所以在選擇之前,還得做些安排。
楊秀就是平安所要安排的對象。
因為之前發(fā)生的事情,她現在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接受平安的安排。否則的話,一旦這個時候被遣送回家,那就跟之前沒有選上被刷下去不一樣了?!鞘堑滦杏惺Щ蛘叻赶麓箦e,否則她們不可能這么不明不白的出宮。
到時候別說是為自己謀劃好親事,恐怕就連家里也要被她連累。
而且平安很清楚,楊秀是個很有野心的人。這野心可以表現在對趙璨的圖謀上,當然也能表現在別處。——聰明人有時候不需要多話,她會知道什么樣的選擇對自己最好。
平安先是問了問這十七個女孩各自的表現,楊秀對她們的印象,然后才拋出他的計劃書,“我要你設法說服大多數人主動選擇這個。”
楊秀接過來看完之后,不由愣住。被平安叫來,她就知道該是自己要付出代價的時候了。卻沒想到,所謂的代價竟然會這么小,甚至根本稱不上“代價”這兩個字。
所以她毫不猶豫的點頭,“我會盡力。”
“不是盡力,是一定要做到。”平安說,“如果你能做到,女學我就交給你來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楊秀眼中的熱切一閃而過,神色瞬間堅定了許多。
雖然她還不知道平安對女學的種種安排,更不知道平安已經打定主意要將她們做成一塊金字招牌,但是這不妨礙楊秀能夠看出平安對這件事的重視。否則的話,他也沒有必要費那么多功夫培養(yǎng)她們,又做出這樣的安排了。
就算不提其他,一所由皇室開辦的女學,專門教導貴女們,對于她們這些出身不高的女孩們來說,就已經是十分難得的人脈了。借由這些學生,她們能夠得到許多。
至于平安的要求,對楊秀來說還真不難。因為有自己的打算,所以這段時間里,她也頗在這些女孩之中結識了幾個好友。既然抱著功利的想法,她結識的自然都是其中最出色的人。隨著時間推移,她們已經成了其他人的領頭者。
只要說服了幾位好友,其他人自然只會跟著她們的腳步。
而這一點并不困難。畢竟到了現在,她們多少也能猜出皇帝對她們根本不感興趣,繼續(xù)留在宮里沒什么好處,還不如為自己謀個更好的出路。
所以平安的安排雖然出乎預料,但是卻沒有遭遇到任何反抗和抵制,順利的將女學師資力量定了下來。
女學的校長,平安原本打算讓溫成碧來做的。她的身份特殊,出身江南世家,能夠壓得住場子。不過后來想想,溫成碧已經嫁為人婦,恐怕沒有精力全部放在女學上面。
不過這個問題對這時的人來說不是什么難事,因為就算是朝堂上,也有很多官員們只有虛銜,不管實事。
比如以前平安曾經擔任過皇城司提舉,是皇城司實打實的一把手,所有的事情都能管。但實際上,他頭頂上還有個皇城司提督,由當時的御前大總管王立心遙領,不過問具體事務,只需要平安定時向他匯報消息就可以了。
所以最后溫成碧領了個榮譽校長的名,具體的教學事務,卻還是交給楊秀來做。這樣一來,既可以借住她的名聲和身份,又不至于被雜事束縛住。
不過溫成碧還是擔任了一門課的老師。
她教的是基礎常識課,一來是因為其他人都無法勝任這一門課,二來溫成碧本人對這些東西極感興趣,了解得也更透徹,教起課來不會照本宣科,而是結合實際,效果更大一些。
此外,平安更希望學生們能夠從她身上學到那種氣度和眼界,至少可以以她為榜樣奮斗。
接下來是招生。
這個最簡單,規(guī)定五品以上官員的女兒必須入學就可以了。雖然大楚的官員很多,但五品是個非常巨大的分水嶺,超過這個品級的官員數量便大大減少。而且第一期只招收京官的女兒,再加上年齡限制,數量就更少了。
最后確定能夠入學的人數堪堪過百,十七個老師顯得綽綽有余。
好在這時候朝臣們早就已經死了逼趙璨納妃的心思,所以就算知道趙璨將這些秀女變成了女學的老師,專門開了個學校,他們也沒什么特別的反應。最多只是感嘆一下趙璨早就有了準備,沒給他們利用這些女孩子做文章的機會。
對于要送自家女兒入學這件事,許多人都不以為然。但是既然皇帝下了旨意,那也沒有必要反抗。反正這件事于大勢并沒有什么影響,他們并不會太在意。
于是就在雙方的默許之中,經過一個月的準備之后,女學便開課了。
因為是女學,趙璨和平安也不方便去,所以開學當天,在趙璨的要求下,請了好幾位德高望重的宗室命婦前往撐場子,就連鄭貴太妃,也帶著先帝的嬪妃們去湊了一把熱鬧。
說起來很有趣,明明當初在宮里的時候,鄭貴妃將這些嬪妃們壓得喘不過氣來,彼此之間相互敵視、防備、陷害,想盡一切辦法爭奪先帝的寵愛。尤其是有孩子的這幾位,不光是為自己籌謀,還有孩子需要考慮,最恨的時候見了面簡直如同烏眼雞一般,恨不能沖上去撕了對方。
而現在,先帝去死,她們出了宮跟著孩子們住在一起,過上了老封君的生活,彼此之間的關系反倒緩和了。
大概因為太寂寞,而這世上能夠彼此理解的,也只有她們幾個人,所以時不時的聚在一起說說話,回憶回憶往昔,談論一番自家孩子,漸漸的倒是培養(yǎng)出了幾分情意來。
有了這些人出席,女學的檔次更加高大上。平安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讓報紙大肆宣傳,弄得京城里人盡皆知,甚至剛剛開學的幾天,還有不少人在女學門外徘徊,似乎打算要一窺究竟。好在平安早有準備,安排了巡邏隊,這些人不敢上前騷擾。
不過,這樣的排場倒是的確讓女學的名聲更加響亮的許多。
相信隨著消息傳往全國各地,接下來想必會掀起一陣熱潮。平安正在琢磨著是否要鼓勵民間開辦女學了。
他這邊精力有限,而且要走精品路線,不可能擴招。但是只讓官家女上學畢竟沒辦法達到自己的要求。
相信如果有其他人開辦學校,那些豪商富賈或者鄉(xiāng)紳地主們也會愿意將女兒送去上學的。
當然,在那之前,朝廷要先頒布法令來對這種事情進行限制。他可不希望過幾年全國各地都是騙人的“培訓班”,什么手續(xù)都沒有拉起幾個人就可以圈錢。
女學的事情告一段落,平安便又將注意力轉到了基礎教育那邊去。經過這幾年的發(fā)展,至少在三十二州之中已經普及了基礎教育,而其中帶來的好處,也是數之不盡的。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