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我真的……”

    傾盆而下的雨水掩蓋了整個灰蒙蒙的城市，仿佛是為了一個可憐的靈魂無聲地哭泣。

    少女走在街道上，磅礴的雨水仿佛是瀑布一般，看上去隨時會將這個弱不禁風(fēng)的身影摧毀。

    “我真的不是怪物……”

    雷電于云層中穿行，震耳欲聾的雷聲仿佛是上天的怒吼，為這個孤獨的，可憐的靈魂傾訴不公。

    雨霧之中，少女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著，絲毫沒有要找個掩體躲雨的意思。

    嘈雜的雨聲和令人不安的雷鳴充滿著腦海，但是總有一個聲音，如同怨靈一般纏繞著她。那細(xì)細(xì)的低語，仿佛是來自地獄的詛咒，冤魂的哀鳴。

    少女慢慢地走著，因為低著頭，看不清前路，一個突然出現(xiàn)的小坎便絆倒了她。

    在雨聲之中，她摔倒的聲音，以及那一聲悶哼仿佛是一個幻覺。

    倒在地上的她，感覺到耳邊的聲音變得更加明顯了，甚至變成了怒斥。她抬起頭，雨霧之中，仿佛有一個人影在緩緩浮現(xiàn)，隨后是兩個，三個……

    那些隱隱約約的人影圍繞著她，怒視著她，即使沒有任何聲響，少女仍然可以聽見那一聲聲憤怒的話語。

    “滾出城市！滾吧！你這個災(zāi)星！”

    “我們生活的好好的，就是因為你的到來，我們變成了這個樣子！去死吧！”

    “保護我們？你先保護自己吧！”

    少女爬起來跪坐著，眼里的液體早已和雨水混在一起，瞬間沒有了溫度。

    “不要……不要拋棄我……我真的……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怪物……”

    人群漸漸遠(yuǎn)離，消失，任少女如何掙扎都無法挽留。

    “不要拋棄我……求你們了……不要走……”

    少女站起來奔跑著，向著黑影消失的方向，但是那些黑影仍然在遠(yuǎn)離她，執(zhí)意要和她保持距離。

    最終，她又一次被小坎絆倒，一輛車從她身邊駛過，險些壓到她的雙腳。

    黑影消失了，低語消失了，現(xiàn)在，雨聲又一次充滿了耳朵。她已經(jīng)被徹底拋棄了，不論是那座城市，還是逝者殘存的意識，一切都完全消失了。

    少女哭泣著，淚水被大雨沖散。朦朧的雨霧中，一陣頭暈?zāi)垦：?，她的意識逐漸模糊，癱倒在地上沒有了動靜。

    恍惚間，她感到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在漸漸接近她，輕輕俯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在那之后，她便失去了知覺，失去了意識，最后的記憶，就是一片無盡的雨聲，以及偶爾劃過的雷鳴。

    “喲！今天開業(yè)挺早啊老伍！”

    清爽的清晨，整個城市的灰暗都被雨水洗刷干凈。鳥兒們嘰嘰喳喳的鳴叫，仿佛是早間輕松的歌曲，喚醒一天美好的心情。

    一個男人走過正在打開門面的中年男人身后，日常性地打了一聲招呼，而中年男人也很禮貌的回答了一聲。

    “啊，是啊。家里有點事情，起得早，也就趁早來了。話說，你最近怎么樣？過得還好嗎？”

    “哎！別提了，還是想家了啊?！蹦莻€男人揮揮手，轉(zhuǎn)身離開了。

    中年男人打開鎖，將卷簾門向上一拉，整個卷簾門便被打開一半，隨后再輕輕一推，整個店門便出現(xiàn)在眼前。

    除了這個還有兩個卷簾門，嫻熟的打開所有門面之后，中年男人舒了口氣，看著這個熟悉的店鋪，仿佛是在看一個老朋友一般。

    這是一個書店，他已經(jīng)在此生活了數(shù)十年。他一個人生活，書店賺不到什么錢，他一直都是靠著城市區(qū)政府發(fā)的補助金勉強度日，有時還會收留流浪的乞丐。

    走進書店，摸摸光潔如新的柜臺，走到電閘旁邊，拉下電閘，整個書店便沐浴在柔和的燈光之中。

    也許是人老了念舊，這個柜臺年代久遠(yuǎn)，但是他舍不得換便刷上新漆翻新，仿佛是一次次地挽回老朋友一般。

    他坐到柜臺后面，翻開一本舊書，津津有味地看起來。估摸著時間快到了，他條件反射地看著店門的方向，第一個顧客果然到來了。

    那個人和他打了聲招呼，走到自己平時看書的地方，拿出一本書，走到柜臺前將書擺在上面。

    “嗯？今天要買書了？”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

    “對的，我們約定好的，我現(xiàn)在有錢了，所以把它買下來?！?br/>
    那個客人是一個小伙子，穿著一身整潔的休閑裝，十分符合他的氣質(zhì)。

    “誒，你穿的是新衣服啊……”

    “對啊，哈哈，我現(xiàn)在也有人收留了?！毙』镒有α诵?，“感謝你曾經(jīng)對我做的那些事情，以后啊，我一定會常常來你的店，把書準(zhǔn)備好，別缺貨了哦?！?br/>
    “嘿，不會的。哎呀，你現(xiàn)在這樣才是一個小伙子該有的樣子嘛，以前那樣衣衫不整破破爛爛哪像回事，以后要好好珍惜哦?！?br/>
    “嗯，勞煩您費心了，我先走了。”

    小伙子離開后，中年男人便繼續(xù)看起書來。時間慢慢到了中午，一個男青年走到了柜臺后面，站在中年男人身邊。

    中年男人知道，這個男青年是來接班的，中午吃飯時間他都會來。兩人只是對視了一下，中年男人點點頭便站起身來，放心地離開了。

    按照平時的安排，他會選擇在外面的小巷餐館里面買午餐。那個餐館是薄利多銷的類型，花的錢少，食物量剛剛好，很多在外工作的人都會選擇在那里就餐。

    不過，今天他并不打算在那里就餐，因為他家里來了一個“客人”。

    食物還是自己做的最安心，他是這么想的，所以回到家里準(zhǔn)備自己做午餐，順便給那個“客人”準(zhǔn)備一份。

    推開家門，準(zhǔn)備好一碗熱湯，他走到臥室前，輕輕敲開門。

    這間臥室平時是空著的，一般不會有人入住，很明顯現(xiàn)在住著人。

    “醒了啊，看到紙條了吧?！?br/>
    中年男人微笑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面前的少女縮了一下腦袋，像是在回避他的樣子。

    在早晨臨走前，他到少女所在的臥室放了一張紙條，告訴她不要亂跑，安心休息。

    看著她沉默的，膽怯的樣子，男人用盡可能溫柔地語氣繼續(xù)說著。

    “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不……我不是害怕你會……不是……我……我是害怕我……”少女突然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了話，最終還是放棄了，“呃……謝謝你……愿意收留我……”

    氣氛有些沉悶，中年男人將湯端到床頭柜上，坐下來嘗試和她談心。

    “我來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伍明德，是一個書店老板，你可以叫我伍老板或者伍叔叔，大叔也可以?！?br/>
    少女點了點頭，似乎聽進去了，猶豫了許久，她回話道：“我……我叫白……楠……南宮雨……我叫南宮雨?！?br/>
    “哦？很少見的名字呢。我昨天回去的時候看見你倒在地上，摸了一下你的額頭燙的要命。下了那么大的雨，一個人連傘都不打這樣走，發(fā)生了什么事？”

    南宮雨沒有答話，而是偏過頭，看上去很憂郁。

    “哎，不管怎么樣，你現(xiàn)在病得很嚴(yán)重，還是別亂跑了，在我這里休息休息。”伍老板端起湯，輕輕地遞到她面前，就像在看護自己女兒一般。

    “不用了……那個……先放在那里好嗎？”南宮雨輕輕抓住伍老板的手，忽然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湯都差點灑出來。

    “別擔(dān)心?！蔽槔习遢p輕地拍著她的背，“我沒有下藥，我可對小姑娘沒什么興趣，你可以放心?！?br/>
    “嗯……我沒有……我只是不想……能不能讓我一個人靜靜……”

    聽完她的話，伍老板點點頭，悄悄地走出去，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門。

    在房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方才還陽光明媚的臥室變得昏暗起來。在墻角的陰影中，仿佛有無數(shù)的黑影編制成觸手，封鎖住了所有可以逃離的出口。

    少女抬起頭，雙手捂住臉，不知是不是因為發(fā)燒，她感覺到頭暈?zāi)垦＃詈筮€是選擇鉆回被窩里。

    “我到底……應(yīng)該怎么辦……我不想……我不想連累他……”

    “沒事的，現(xiàn)在養(yǎng)精蓄銳，休息一下吧，這個大叔我確認(rèn)了，確實不是壞人?！?br/>
    “可是……正是因為不是壞人，我才更加擔(dān)心啊……”

    話音落后，少女沉默著縮成一團，一股難言的恐懼充滿了她。

    “更何況，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把‘游戲’帶到這個城市里來。”

    約定好的午飯時間已經(jīng)過去，伍老板又一次遲到，約定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好幾分鐘才回到書店。

    沒錯，又一次。因為伍老板每次收留了流浪的人之后，他經(jīng)常會遲到。這一點接班的男青年很明白，所以他從來沒有抱怨，畢竟他曾經(jīng)也是受了伍老板的幫助才能活到現(xiàn)在的。

    他一向十分溫柔，對待每個人都細(xì)心入微，然而他再怎么和善還是有很多人壓榨他。

    就比如下面將要出現(xiàn)的這群人。

    在伍老板微笑著回到書店門口抬起頭的那一剎那，微笑瞬間淡于嘴角，留下的只有一股難言的苦悶。

    一輛黑色的，噴涂著特殊標(biāo)識的車輛停在書店門口，看上去是某種類似于幫派的幫徽。那仿佛是一個守門的小鬼，散發(fā)著不祥的氣息注視著這個不安的男人。

    輕輕推開書店大門，眼熟的一幕又一次出現(xiàn)在眼前。

    幾個穿著正常，卻散發(fā)著戾氣的人站在柜臺前，惡狠狠地盯著剛剛進門的伍老板，即使他們還沒開口，一股令人厭惡，甚至是令人作嘔的氣息就已經(jīng)充滿了半個書店。

    看書的孩子抬起了頭，找書的青年停下了腳步，歇息的大人挺直了腰，在眾人的注視下，這群如同水溝中的臭蟲般的人肆無忌憚地大聲說著話。

    “喲，老板回來了啊，那小子不聽話已經(jīng)被教訓(xùn)了，你應(yīng)該知道我們的意思吧。”

    伍老板堆笑著走到柜臺后，拿出了收銀機里面少得可憐的幾張數(shù)額不同的紙幣，恭恭敬敬地塞到帶頭的那個人手里。在看見他滿意地點頭后，伍老板轉(zhuǎn)身扶起地上的男青年，心疼的擦去他臉上的血跡。

    “哎呀，我都和你說過了，不要和他們爭，直接把錢給他們就行了?！?br/>
    “可那是你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我知道那些錢根本不是賣書掙的，是你在外面打散工掙的?！蹦星嗄耆嗔巳啾亲?，一臉不服，“而且你是用來幫助那些無家可歸的人的，憑什么給這群衣冠禽……”

    男青年話沒說完，伍老板立即捂住了他的嘴，默默地?fù)u了搖頭。

    “你這錢，好像不太夠啊。”那個帶頭的人說著搖了搖手中的紙幣。

    看著伍老板嚴(yán)肅而堅定的眼神，男青年終于撇過頭閉上嘴，但是仍然是一臉不服的樣子。

    男青年終于沒有反抗的意思之后，伍老板轉(zhuǎn)身便裝作畢恭畢敬的樣子說道：“我的書店盈利不多，收銀機里現(xiàn)在只剩下十幾塊錢了，麻煩你們給我留一點吃飯吧?！?br/>
    “沒錢？拿書！”

    帶頭的男人話音剛落，那幾個人便散開在書店里面，隨后拿了數(shù)十本書回到柜臺前。

    “等等……”伍老板看著其中一個男人手中的書，“那本書已經(jīng)被一個孩子預(yù)定了……”

    那本書是一本限量版的小說，一個病危的孩子特別喜歡它，他得病的前幾天希望書店老板可以為他留下這本書，等他回來買。

    然而，他還沒來，他病危的消息就先來了。

    為了他，書店老板一直留著這本書，一直等著他可以回來，但是幾個月過去了，那個孩子仍然沒有回來。這本書對伍老板來說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這是花多少錢都買不去的。

    然而，聽了伍老板的解釋，那個男人蔑視地瞟了一眼伍老板，全然不在乎這些，跟著大家離開了。

    隨著車輪聲漸漸遠(yuǎn)去，男青年終于忍不住跑到店門口大罵臟話，隨后“呸”了一聲回到柜臺后面正沉思的伍老板身邊。

    “在這活著真他媽憋屈?！蹦星嗄晔媪丝跉?，故作鎮(zhèn)定，“老板啊，虧你還可以這么淡定，經(jīng)歷的一定不少吧?！?br/>
    “沒事的，這樣一來，你是不是開始珍惜自己在那邊那美好的時光了啊？”

    “得了吧老板，別又給我趁機勵志，我能不能回去還不一定呢！”男青年說著轉(zhuǎn)臉瞟向門外人煙稀少的灰色大街。

    “那是一定的，你必須回去，年輕人啊，路還很長?！?br/>
    “哼……上天真是不公，憑什么把你這樣的人留在這個世界和這群歪瓜裂棗混在一起?！?br/>
    伍老板沒再說話，默默地拿起了早上的那本舊書，安靜地閱讀起來。

    或許，男青年并不知道老板說出的這句話到底蘊含著什么別的意思。在他這十分普通又不平凡的話語里面，一個少女的身影漸漸浮現(xiàn)，她那一頭雪白的長發(fā)，不禁勾起伍老板心中的憐憫與傷感。

    她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像她那樣年紀(jì)的人，本應(yīng)過著最美好的生活。

    那一刻，書店極為安靜，只有蠶桑般細(xì)細(xì)碎碎的翻頁聲組成一支寧靜的輕音樂，繚繞著眾人，安撫著每一顆躁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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