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撲進(jìn)他懷里,將臉深深地在他胸膛里埋進(jìn)、更往里埋進(jìn),眼淚止不住出來了。到底是因由著感動抑或是感激呢，游走于絕望邊緣時還有人伸手拽我一把,當(dāng)人生的目的已經(jīng)瀕臨崩壞的時候還有人在我身后不遠(yuǎn)處輕輕卻堅定地呼喚著我，不會忘記于我，不曾放棄于我，那么，我將隨之任之，從此天南地北,只愿跟從這個有心人，此生此世，不離不棄。明灝突然抓起我的手大步跑了出去，將身后一干肅穆眾人遠(yuǎn)遠(yuǎn)地毫無顧忌地甩開。他跑得那么快，迎面而來的黃昏里的風(fēng)，也將我臉上的眼淚熨干了，只剩一種涌涌的激情，在我心中不斷地膨脹。停下來的時候，我和他來到了一片空曠的草地。身前青山橫嶺，回首月掛柳梢，兩三點露不成雨，七八個星猶在天。夢里也仿佛到過這樣的坡上草野，四周的景色是大自然以日月為線、以四季為針，密密稠稠無比耐心地縫制出來的。正當(dāng)夏半，蟬鳴繾綣，紅著櫻桃，綠著芭蕉。我曾經(jīng)的夢里也是這樣半暝半昏的人間時刻，山坡上的天空，掐準(zhǔn)時辰，過濾色調(diào)，顯得格外誘人。鋪展開的晚霞像是烘爐里制作好的攤放在灶臺邊的一只蔥油大餅，令人垂涎三尺，放心吃好了，早已有貼心人為我將它乘了涼，就剩七分熱，不燙嘴，若運氣好，碰巧了第一口便能咬到糯糯的甜汁，一點小幸福。我曾經(jīng)的夢里山坡上吹拂過的風(fēng)，也好玩得緊，不急不徐著，也似嚴(yán)厲也似溫柔著，就像戲臺上湊著嗆嗆咚嚨的銅鑼聲緩緩從后臺走出來的一位老者，舉手投足間充滿了歲月的睿智，而臺下看戲的我們，提著一壺黃酒不帶目的地靜靜聽他娓娓道來，那一段段關(guān)于四季嬗遞的痕跡。我曾經(jīng)的夢里就在這幅光影聲色中不斷地、不斷地奔跑，并不清楚人生到底要得到什么，倔強(qiáng)地伸著手到底要抓住什么，只是不停地不停地，仿佛只有這樣的追逐，才能讓我看到命運所開的玩笑那戲謔又殘酷的真面目，從而安守渺小，淡然掙扎?？墒菈粜阎蠛芫煤芫昧耍匀挥X得身心都處在一個恍惚的格局里，雙手雙腳并未被捆縛住，可就像是被設(shè)計好的不能自作主張。夢中的世界還有一份自欺欺人的期待，夢醒時分因為過于真實反而讓人害怕接受。夢中雙腳前進(jìn)的方向處總有一個牽引的人影，雖然模模糊糊也分不清是男是女，可那輪廓新鮮，像是多么的明亮而強(qiáng)大，讓我被決心支配，義無反顧地向他或她跑去。在我這種孤獨到已經(jīng)把偽裝堅強(qiáng)當(dāng)成是本能習(xí)慣的人來說，是天生要去攀附某一個更溫暖的靈魂的。只有在退無可退、進(jìn)亦無可進(jìn)的無限空曠里，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會獨立的笑，也不會獨立的哭，是的，那么那么那么地渴慕著一雙手、一副肩、一個胸膛、一份恰如其分的滿滿的愛。在奔跑向那叢身影的一路上，腳下的青草很調(diào)皮，不時撩撥著我的腳踝，讓我體味到一種輕輕癢癢不記恩仇的舒服感覺，世事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那叢身影近在眼前了，風(fēng)月優(yōu)雅，極致美麗。因為它一直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它的真實面目，只覺得它一直在嘆息，那輾轉(zhuǎn)呼吸愈來愈濃，琢磨不出它是因由喜悅著還是無可避免的悲傷著。我怯怯靜靜滿懷渴望地向它靠近，仿佛能一下子沾到它的衣角了，它卻又動了起來，我往前一步它也往前一步，我訝然停步它也悄然無聲。所以我離它那么近那么近，卻明確知曉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法實實在在把握住它，我?guī)缀蹩蘖顺鰜怼Ｎ乙е齑絾査骸澳闶钦l？”它有沒有回答我？它好像因為我的聲音那身體小小地輕顫了一下？我撕心裂肺地喊道：“你是誰！”它在笑嗎？它真的在笑？它竟然如此殘忍地一聲高過一聲地在笑？我已經(jīng)沒有辦法了，我只能低聲下氣地哀求它：“你不要走！”誰都不要走！我生命里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的人，爹爹、母親、妹妹、小叔叔、日常相處著的、偶爾擦肩而過的，都不要走，都不要先我而走！然后讓我費盡一生來苦苦地、苦苦地尋找！有一種很可怕的人生結(jié)局，那就是看遍岸浪千迭、度過瀟瀟雨夜，等來等去，閑落燈花暗黃室內(nèi)，只我一個，真的只有我一個！小時候就是這樣，嫁作人婦時還是這樣！有人承諾過與我執(zhí)筆畫弄香墨，有人承諾過與我共騎清夜踏月，有人還承諾過與我痛飲醉拍欄桿，剝?nèi)ビ洃浀谋硐?，承認(rèn)現(xiàn)實，都是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所以只有做夢時，我才能厚著臉皮來說這些白日里根本就說不出口的話。我痛哭流涕我往前伸出雙手我?guī)缀醢ОЫ^望地一遍又一遍喊道“請你不要走！請你不要走！請你不要走！”終于它清清澈澈的聲音傳來，“其實，我一直在你身邊。”

    我，一直在你身邊！夢里的人兒，莫不是突然跳出來，變得小小的，爬到我的耳朵尖上，輕輕地懶懶地向我訴說著不厭其煩的句子。它沒有騙我，一概沒有騙我?；臒熉?，影照壁墻，月下推門，深閨有約。一個歲月彈指的故事。愛極了這份守，這份待。有聲輕笑，取意婉約。我驚而睜眼，由此，夢醒。我站在龍須山頭。我逃出了詭譎恐怖的紫竹林。我半身湮埋在荒野草叢中。我沒在做夢。我身邊沒有死去的吳大桂和丑奴兒。我沒有與尸體相伴。殺戮與腥血離我很遠(yuǎn)。張德與云渺國的羽林軍也離我很遠(yuǎn)。我的面前只站著明灝。很貼近很貼近的地方。我可以輕易伸手就碰觸到他的衣物與他的身體。就像他現(xiàn)在很滿意很愿意的模樣，他肯讓我一直一直握住他的手。他的神情紋路讓我閉著眼睛也能可靠地描繪，他撇掉以往的促狹與風(fēng)流，只是很溫柔很溫柔地對著我。在我自己也沒有明確意識到的情況下，我竟然抓住這只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手，將那個手背緩緩抬起蹭著自己的臉頰。我的半側(cè)臉龐融融地依偎著他暖暖的掌心。他從來沒有如此過的乖巧聽話，任由著我溺寵著我，甚至沒有擔(dān)心讓我往后會養(yǎng)成這么一個依賴的壞習(xí)慣。我無法自拔，閉目享受，終于從喉底舒服地咕噥一聲，不經(jīng)意地抬眼，看到他雙目中濃烈欲溢的微笑，過分閃亮到讓人移不開眼。哎呀微呼，我終于認(rèn)識到自己的動作，欲退不迭。這次換他抓住了我的，輕輕一帶使得我與他之間的距離更小，我的目光仿佛只要再大膽一點點便可以纏結(jié)住他的影像，從而獲得詢問他靈魂的權(quán)利。他俊美依舊，瘦了的只是那重回憶，他白玉髻環(huán)，他湖綠長袍，他半種閑愁，莞爾恰恰，無計相思，才下眉頭，又上心頭。我突然心頭微痛，剛才拼命要忘卻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滑落下來。他小鎖眉頭，抿緊嘴唇，什么也沒有說，只是輕輕抬起我的手背去蹭他自己的臉頰，學(xué)我先前舒舒緩緩卻潺潺久久的姿勢與力道。不知何處吹來的草絮子悠游到我和他氣息之中，拿它的梢頭戲弄他，拿它的梢尾戲弄我，仿佛無所不可為的樣子，卻只是在假扮無所不可謂，到底旅途浮泛，身世飄零。那么在這一點上，如我這樣的人就比它強(qiáng)上萬千倍了，就因為胭脂斜陽里、小街轉(zhuǎn)角處，人的對面，總是有另一個人的。我淚眼又是一痛，好像被這個殘酷的小東西刮過，它一溜煙又不知道逃跑到荒野某處去了，我被提醒到，身體瑟縮了一下，想從他的掌握中抽回我的手。他不留神我猛然的力道，害我收不住身勢要往后倒去，我本能地閉上雙眼，承受將來的身體上的疼。不禁然腰間被只手托住，他仿佛心定神閑卻又如迅雷般疾速，他仿佛極端無辜卻又像是邪惡地算計好的，總之我仰天朝后平穩(wěn)被放在草地上，他也跟著撲倒下來，輕輕地不傷害我半分地壓在我身上。我滿目驚訝，只看到他恰如三分般的也算在小小的驚訝，不過更明顯的是他那薄薄的嘴唇一撇，一抹公開讓人責(zé)怪卻滿有把握只會換來人們對他又氣又愛的笑。我簡直有些害怕他，緊閉雙眼團(tuán)皺著五官，一定顯得夸張、幼稚而可笑。就在這索性什么都不去管的當(dāng)口，感覺到他的鼻尖溫潤濕濕地點了點我的鼻尖，我心口突地一跳，慢慢地，他的唇混合著他暖暖的氣息也點到了我的唇上，輾轉(zhuǎn)徘徊，加重力道，越來越深刻，最終成為一份熱烈而期待的吻。我哪怕只要稍稍睜開一些眼縫隙，就能為他與我的動作再添染上瘋狂與激情，或許正像很多女人與男人學(xué)會繼而擅長上的那樣，可我不敢，就是不敢，哪怕只是稍稍感動于他的感動，滿足于他的滿足，莫名其妙，只全身心地融合在這種該死的糊涂的莫名其妙的幸福中了。無法計算光影變替的速度，只因他在我的嘴里說出來的一句話，就讓我倏地張眼，只能看到他光潔的額頭、挺直的鼻梁和長長、長長的睫毛，他的唇仍然緊貼著我的。

    “你剛剛在喊誰……”

    我瞪眼，訝異、迷惑、驚駭、憮然，一種剪不斷理還亂、說不出忘不掉的難、難、難。

    “誰不要走？誰不要失蹤？誰不要死？誰來伴著你？”

    他依舊沒有抬頭，沒有挪動，沒有移開他的唇，讓他的一連串問題顯得含混而悲哀，而放任他的氣息在我口中肆意游走的我，更是無助而苦澀，仿佛我與他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誰也不要追尋那個特定的答案，為好。

    “你一直一直一直喊著的是誰……”

    我的眼淚淌進(jìn)了嘴里，也許燙到了他，似乎他希冀著答案的同時也抗拒著我說話。

    好像實在沒有辦法了，他便又一次狠狠地開始吻我。

    更加用力，更加狂熱，一發(fā)不可收拾，我的唇和我的心，止不住地疼。

    在他好不容易停下來喘息的時候，我才獲得稍稍推開他的機(jī)會，我看著他別開在一旁的眼睛，問道，“你想聽嗎？”他不響，我又問道，“你想看嗎？”

    他忽地回頭，眼神明亮又有些生氣，高聲喊道，“肯聽！肯看！”

    我感到不可抑制的沁沁的笑意，笑他像個孩子笑我比他更像孩子般的任性與倔強(qiáng)，我嘆了一口氣，放松身體，張開雙手，“好好聽一聽吧，好好看一看吧……”

    他漸漸低頭，將他的側(cè)臉慢慢埋進(jìn)我的胸膛，除了我和他越來越相像越來越契合的一聲一聲的心跳，天地之間，只聽到吹過我頭發(fā)繼而流瀉進(jìn)他頭發(fā)的靜靜的風(fēng)。

    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我心口上一圈一圈畫著小圓圈，我微微低頭，滿目溫柔著他黑濃的頭發(fā)、月牙色的衣衫、以及不知何時別在他耳邊的半瓣槐葉，清清新新，還有那一絲絲不是很真實的輕笑。

    我聳了聳鼻頭，撇了撇嘴角，輕輕打掉他玩笑作弄著我身體和情緒的不安分的手。

    他并不著惱，好整以暇，微調(diào)了一下姿勢，很放心地躺在我身上。

    我定是多情，怎么在他如此任性自由的**里，也獲取到一股人間任由我的快樂。這份回味，我仿佛曾經(jīng)只在一個人身上種得過。娘家府里，深靜閨閣，小開軒窗，桃花紛落，我不弄脂粉，對銅鏡發(fā)呆，然后，總在那青青隱隱中看到身后，方華巧巧悄悄走向我的身影，弧眼歡愉，心跡不藏，就是敞開著這種味道。

    一輩子就只要追尋一份被寵愛的味道。

    不懂愛，不會愛，不得愛，人，會死的。

    我突然不計后果了，心境莫名輕松，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對著夜空嫣然一笑，然后把我的雙手深深插進(jìn)他飄逸的發(fā)絲中，一下一下一下地揉著。

    他翻轉(zhuǎn)身子，從我身上滾落到一旁的草叢中，雙手雙腳大張，仰天而躺，不帶一點防衛(wèi)，也沒有考慮到自我保護(hù)，只把他的身心呈現(xiàn)在越來越濃重越來越難辨別對方的夜色中。這樣的他，已不是宮里高高在上的他，也不是情感與心跡上渺渺離離的他。江湖上走著，他，不像他了。墻內(nèi)煙花墻外柳，也許坐在里面龍椅上的那個，才是真實的他，也許又不是。不管哪個是真實，卻真的喜歡上這樣如孩童般也有熱烈直接反應(yīng)的他。天走流云，草野風(fēng)動，黃昏戀戀，霞光已經(jīng)從慢慢爬上坡頭到慢慢溜下坡去。我和他，做累了大人，玩玩小時候的游戲，并不是只有斑斑的頹墻上才能映照小人兒的撒嬌，任何時候，任何地點，若經(jīng)歷夠了，不想再往前走了，都可以停下來，喘口氣，或撒撒念念地大哭一場，或瘋里瘋氣地大笑一場，不要去管別人看你的眼光，圓月寂寞時，你內(nèi)心流水的聲音，只有你自己聽得到。

    他何時將雙臂彎轉(zhuǎn)，枕在腦后，眼睛似閉非閉，呼吸卻均勻，也不曉得是睡著了還是沒有睡著。我偏轉(zhuǎn)頭，著迷地一遍又一遍看著他的容顏。看他目下有暈影，臉龐略瘦削，姿態(tài)放松，任人信任。才猛然疑惑，他這樣的男子，這叢性情，適不適合為帝為王，適不適合血戮沙場，是不是也被人逼在了風(fēng)尖浪口，來不及這樣用心地認(rèn)真地躺一躺，甚至連想念一下這種味道都不能夠。

    不知為啥子，我的心坯坯上軟了一塌。

    日頭終于抵不住自然的規(guī)律，再怎么不舍得也不行，幽幽委委地隱沒了下去，該是白月亮上來了。夏天里的各種東西，總帶著粘粘的不爽利的特點，那個大胖月亮也沒能例外，力道卻大，正努力將它的善良灑遍地上每個角落。城里的月光也好，山里的月光也好，人若靜靜躺在下面，蘊(yùn)久了，發(fā)澤如雪。

    他睡癡了，我看他看癡了。

    蟲鳴，露滴，月照，風(fēng)停，熱浪止步，清夜到來。

    我將頭擺正也看向星光閃爍的夜空。我們身處在忻州邊城、龍須山頭、紫竹林邊，脂香的魂，并沒有走遠(yuǎn)。是他把我?guī)У竭@個空曠的草地，還是我傻傻地將他牽引而來。是我們甘愿局限在這個世界，還是，真有個陰謀世界強(qiáng)悍地圈住了我們所有這些玩游戲的人。現(xiàn)在真的有必要再去計較這些嗎……

    我知道，他就在剛才那片林子里埋汰過一個五年的心結(jié)。他今次的出現(xiàn)，是來拾回那些幽遠(yuǎn)的回憶，還是，這么用浪跡天涯的眼神望著我就好，一直，一直看下去……

    他悠涼如水的聲音傳過來，“在想什么……”

    是我難以平靜的心思打擾了他，還是我怎么也忍不住的嘆息驚醒了他……

    我搖搖頭，狀似輕松地問道，“皇上是怎么找到我的？那天在錢府兇宅里我明明看見四爺對皇上……”想到那晚那幕驚心動魄的情景，我猶有余悸！

    “當(dāng)時我悄悄地用手指在四皇弟的掌心里畫了一句話。”他倒是毫不在意地述說起那天的情形?！笆鞘裁矗俊蔽艺鷨柕??！坝?，劍，砍，朕！”他一字一字卻無比自信地說道，并且真切爽朗地笑出聲來?！爸挥凶屇切冻帜愕娜苏J(rèn)為，朕處于真正的危險之中，朕隨時隨地都可能喪命，朕無暇自顧，把朕誘導(dǎo)走出朕自己的宮真是一條上上之策，若借由他人之手達(dá)到奪取朕性命的目的，那可恰恰合了那些躲在皇后之背后的人們的心意——那么，這一步后，他們便不會再花多余的精力來關(guān)注如砧上之魚肉般的朕，而朕也可以謹(jǐn)慎又大膽地跟蹤于皇后的腳步，從而追尋到你的蹤影！”

    我狀似在聽話地點頭，甘愿沉溺糊涂、表現(xiàn)乖巧，只是沒想到無關(guān)緊要的山間夜風(fēng)也會有偶爾狠戾的時刻，竟是生生硬硬地刮過我的肩角，讓我順從荒涼也不是，習(xí)慣恐寂也不是，如果這會兒，我能裝作什么也不明白，隨他滿足于片刻安靜與片刻小憩，而要勝過這無邊無盡的似懂非懂、似了非了……

    他突然淡淡地嘆了一口氣，飄飄忽忽得如果我不是離他這么近根本就聽不見。他長手一攬，伸到我的后腦勺，將我的頭輕輕撥向他，我的呼吸吹到了他耳根處薄薄的絨毛，向來讓我拿不定的他此時此刻卻拿我很沒有辦法。

    他的聲音柔軟如棉，“快點睜開眼睛看看……”

    我受了感動，憑生感慨，在我和他的頭頂上，在月光的熨慰下，似乎從那方紫竹林里飛出來一團(tuán)一團(tuán)紫色盈澤的光，那一個個小光暈是穿越了每份枝杈、每片樹葉而來，有著神跡的味道，妖亂的美，看久了，不免心動神搖、目眩恍惚。我好像終于明白了，那片樹林為何被稱為紫竹林。這是那些無處可歸的夜精靈給取的，告誡人們，只有晚上來了，才能聽到花葉哭泣、蝴蝶斷翅的聲音，和人類內(nèi)心最深最隱秘地方的聲音，很像很像。

    我看著旁邊的他，而他卻仿佛看得更遠(yuǎn)、更遠(yuǎn)。

    我突然被牽動了某股心弦，到底這樣不由自主地問道，“皇上當(dāng)年……就是從那里帶回了菀菀的吧……”

    他如此口舌伶俐之人，竟在這一時半會兒沒能想當(dāng)然地接上我的話。

    我心底竟是從沒有過的酸澀，悔怨與嫉妒參半，想著得理不饒人的自己，會否終難順利通過愛情的命運，而變得眉眼俗套、小雞肚腸。

    “此地此月此情此景，此夜微風(fēng)此氣妖嬈，當(dāng)年尚屬青澀、一片天真的我，竟是那樣能輕易被妖曼與嫵媚蠱惑，但愿長醉不愿醒，如此欣喜和興奮于自己的幸運，仿佛天地之間，唯我得天獨厚，竟能與蕓蕓眾生中，尋得一心人，并堅信白首不相離！那么，為了能完全占有那份珍貴的溫柔，為了能實現(xiàn)困守龍座、從前簡直連想也不敢想的家庭式溫暖，為了終能顯示年輕果敢、一諾千金，或許，更到底是為了問一問自己，是否像我這樣的人，也能來認(rèn)認(rèn)真真地愛一個人，并能全心全意地被另一個人所愛……”

    “唉……”我長嘆一聲，“你是很喜歡她的……”

    “或許吧……但是……”他低回婉轉(zhuǎn)，不似喃喃，也似喃喃。

    “如果，不懂愛，不會愛，不得愛，人，會死的。”他說。

    我心一動。

    一直一直，一輩子只想找尋一份被寵愛的心情。

    “可是當(dāng)時你也不該強(qiáng)迫她啊……”

    “不，她是心甘情愿跟我走的。”

    他想了想，說的好像是已經(jīng)很久遠(yuǎn)前的事了，“那晚在紫竹林里，我看她舞劍，忘心忘我，舞一段，停下來，哭一段，久久地，眼淚哭干了，仿佛只有泣血了！我看得驚心動魄，又實在入迷，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她也看見了我，停下來，突然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我跟你走吧?！?br/>
    “你回答她什么？”

    “我說，好的，你要殺我，也等回到我的宮里?！?br/>
    “啊……”

    “她是為另一個人跟隨我去的！”他微微翻側(cè)身體，仿佛姿勢調(diào)整得舒服極了，眉目惺忪，口舌含混，有些糯糯甜甜、昏昏欲睡的慵懶態(tài)度，而那一呼一吸也不像專心致志與我的對話，就想就此罷手，結(jié)束我喋喋不休、擾人清夢的提問。

    “你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糊涂蛋??！”我對他有氣有笑有憐還有一種十十足足的……心動。

    “全天下只有你敢這樣對我說。”

    他似乎心胸起伏，在看不清他幽亮眼睛的濃濃夜色里，只能靠聽來辨別他的喜怒，只不過，他聽聞起來似乎心情不錯，任由我拋卻禮儀尊卑放肆一回。

    “那么皇上現(xiàn)在對我這樣一個劍舞得不漂亮、話也說得不好聽的老女人，又該如何呢？”

    他的聲音便如那紫竹林中飛舞而出的螢火蟲，一點透亮，一點溫暖，一點堅定。

    “皇后，該是哪兒的人就回哪兒去吧！”

    “如果，我不愿意回去呢?！蔽倚⌒囊硪淼?。

    他的鼻息聲比他的回答，更重更沉，“你應(yīng)該曉得，皇帝和皇后之間，容不下兒戲?！?br/>
    我動動鼻頭，怪腔怪調(diào)，拖長鼻音，哧了一聲。

    長久長久，本掉在我眉毛上方的一顆星，偏移了位置，蹭到他的耳朵畔，可見，我們之間的沉默，實際不久。

    他嘆道，“回去吧……”

    “唉……這也是皇帝命令皇后嗎……”

    他長手下垂，似乎在拿捏著泥土屑子，似乎在撥弄著野草絮子。

    他的小指，不知不覺，來到我的小指邊，有一下沒一下地碰著我?！安?！”

    “是男人求著女人。”他說得很慢很慢。

    我的心中泛起了漣漪，腦中回想過那個曾經(jīng)聽過的三生石的故事，聽說月老在他的姻緣作坊里就是用那一根細(xì)細(xì)的紅線將男泥娃娃的手指和女泥娃娃的手指連結(jié)在一起，一如此刻他的手指緊緊勾著我的手指一樣。雖然并不是多么熱烈堆砌的長篇大論，可這樣幾個詞語，它們的組合方式，多么奇妙，真是比我以前聽過的任何話都要好聽。我一點兒也不在乎肉麻，只覺得表達(dá)的實際模樣就是如此的，除了他說來的話之外，再沒有別的什么比這個更像一種承諾了，那亙古開世之時就由造物主為纏纏擾擾的紅塵男女設(shè)計好了的！

    ——拱拱拱，馬來了，隔壁大姐回來了，帶了喜糖和娃娃，身后跟著大相公！

    小時候的我，就愛極了這樣點染曖昧、溫情無限的回家方式，男男女女，大小一窩，再簡陋的地方也能裝滿幸福。是的，只要我一點頭，只要我任由明灝掌握著我的手，只要我任憑他的腳步將我?guī)У剿蛲牡胤?，幸福是否就能唾手可得了！可是，宮那種地方啊……

    他好像真的困極了，唇齒喃喃，是心的遙遠(yuǎn)深處傳來的話語，“我一直在你身邊……”

    我濕潤著眼睛，將我的唇慢慢悄悄地貼近他的唇，想要聽得更清楚更真切一些，這時候，又聽道，“累了，就回來吧……”

    二十歲那年，在壯麗山河間瀟灑游走，風(fēng)風(fēng)塵塵的五年之后，方華也對我說了類似的話。

    不過，那是，“累了，就回去吧?！?br/>
    一個，把我推了出去，一個，卻將我尋尋覓覓了回來。

    我要不要相信他，要不要相信他……

    有小蟲子在嗅我的鼻子，我的思緒如一團(tuán)絲麻般，怎么繞也抽不到那個線頭，到底是不能睡著了，好生羨慕身邊這個安然好眠的他。我不耐煩地?fù)]了揮鼻頭，想要趕跑這種無端的叨嘮。實在是癢極了，再也忍不住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我抽抽清水鼻涕，撩開蒙蒙眼睛，瞅瞅周遭風(fēng)景。還是寂夜，還有繁星，還傍密林，還躺草間。我和他最自然地相伴在一起。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我嘆息坐起，幫他將肩頭的披風(fēng)拉緊一點，就這么坐著，又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后我放眼望去，直到這樣坐著才發(fā)現(xiàn)到我們的周遭起了變化。原本以我和他為中心的草野四周，不知何時圍起了行軍露營時拉起的那種長帳。帳外仿佛四處走著提燈，該是巡邏保衛(wèi)他的侍衛(wèi)們。我從地上爬起，走向簾帳一角，踅摸著掀起鉆了出去。迎頭碰上張德公公，對方卻被我突如其來的出現(xiàn)驚了一下，隨即斂眉恭首，微躬身，挽拂塵，低低卻肯定地喚了一聲，“娘娘！”

    “你來了?！蔽尹c點頭。

    “娘娘輕忽了，不該陪著皇上睡在這樣的野地?！?br/>
    小德子以皇上為天為地，當(dāng)然會為我的魯莽而輕微不滿。他此刻微微皺眉，因護(hù)主心切，不由對我出聲直率地指責(zé)。

    “小老頭……”我對他笑笑，忍不住揶揄他起來。

    “娘娘！”小德子亮高嗓音，不置可否。

    我搖搖頭，不再與他辯解，想要繞過他往前走去。

    小德子不敢攔阻我，只好意勸說，“娘娘，皇上醒了會找的！”

    我回頭答他，“張公公一定會解釋好的。”^56書庫

    我走出兩步，張德在后，很沉卻很切感情地說，“娘娘……對他，好一點……”

    這次我不回頭了，也不去取笑小公公的閑事一撇，連我也擇不了的局，這些旁觀者即使已經(jīng)看清了，也幫不了。

    風(fēng)里傳來一陣尺八聲，醇醇的，純純的，優(yōu)優(yōu)的，幽幽的。尺八與簫，放在杏花落拓、春雨初霽的小樓頭，才顯得應(yīng)情應(yīng)景。夜半樓下醉漢的尺八，鄰人寂寞院中奏來的尺八，次朝鬧市繁華里訪取到的一支瘦瘦的竹管，訴說的都是同一首不老的歌：為什么錦簇萬花間，還飄著一縷凄涼的古香？歸去也，歸去也，歸去也……像個攜一壺濁酒浪跡天涯的男兒所譜的曲子。

    我有所觸動，越走越快，追去很急。

    我重新跑進(jìn)了紫竹林，已到深處，更重露濃，月光顫顫著動，細(xì)細(xì)聽，是潺潺的聲音。

    在林間空地上，月光投射的圓暈里，落葉鋪疊，總在作芳香的顫動，隨風(fēng)掀起的不僅是人的影子和人的衣袂，還有人的心情與人的靈魂。如果那是一個熱情的存在，怕也在這叢幽寂靜謐間沉淀了喜怒哀樂，呼之欲出的語言在此情此景里也屬多余。這樣的夜晚，并不適合沖動與實踐，懶懶的什么也不做，或許會幫到自己，今后少來后悔，而歡迎起隨時隨地的暫停與忘卻。

    那個人影，撂在地上，拖得老長老長。

    那個修長沉默的身體，卻挺得很直很直。

    懂得愛要尋愛卻不得愛的人，這兒也有一個。

    我抓緊襟口，不知冷著什么，輕輕喊了一聲，“四爺……”

    他沒有對我轉(zhuǎn)過身來，真正的，他在生我的氣。

    “我知道你的答案……”他說。

    “什么……”

    “皇兄問你肯不肯和他一起再回宮去，而你……”他突然輕輕狂狂地走過來，伸出手指著我的心口，看那激憤的情緒，像是要在我那里戳出一個洞，“而你的心回答道——好的！”他低下頭，悲哀地說道，“不是你這種人去待的地方，偏偏像個沒頭蒼蠅似的撞上去……”

    謝謝他對我的比喻！

    “白癡……”他還來！

    我要生氣了，轉(zhuǎn)身走。

    “不要！”他急急拉住我，牽著我的袖子，緩緩坐下去，而我也只得緩緩地隨著他。

    “再陪我一會，一會就好……興許，也就只剩這么一回了……”

    “這片林子美吧?！?br/>
    “已經(jīng)有人這么提醒過我了?！蔽艺f。

    “而且還有神奇的力量。五年前，有個美麗的姑娘在這里跳舞，我單單躲在樹后看，她一定察覺到什么，卻假裝人已走。花開只一次，我實在是錯過了。舊地重游，也是自己笑著自己，影子也在嘲諷我，為什么任由人生里的故事像曲臺上的琵琶聲那樣，戲結(jié)束人離去，聲音也游走了。五年前，我們兄弟幾個出宮，興游于此，除了皇上，還頗有收獲的，是玥哥。小時候一直病殃殃的他，不知為何，游過小重山，進(jìn)過紫竹林，回宮后，身體越變越好了。病消后，人也變個樣，愛極了酒、歌樂和女人。今晚，有福的是你和皇兄，作了那三生石上的約定……”聽到這里，我嘴巴動了動，還沒等插上話，明玦又不容反駁地往下說道，“神奇的力量給了每一個人，每一對人，獨缺我。我只能吹吹尺八，聊解寂寞罷了?！彼谷黄蚕挛?，站了起來，“我為什么要對你說這些！哦，不用擔(dān)心我！真的不用擔(dān)心我！我的命運里，總像我這張殘疾的臉龐一樣，一直會缺少點什么！有時是親情，有時是愛情！不論我多么努力地想要彌補(bǔ)先天的缺憾，用真誠和付出來填滿完美，老天最后告訴我答案的時候，卻無一例外地總是和我開著同一個玩笑！所以，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終究，人生是要自己走下去的。不能單單指望溫暖的雙手和寬容的懷抱，那樣，只會換得苦渡眾生的結(jié)局。這樣的不完美，對我這樣早已嘗盡忍耐和煉造堅強(qiáng)的人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我和明灝最終決定要一起回宮，不管我到底愿不愿意，連明玦也曉得這個既定的結(jié)果。

    明玦執(zhí)簫走出紫竹林外，不知道他將要踏腳何方。我卻因為他剛才的一席話，對他放心不已。他實在是一個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不論要花去多少時間，他終會尋獲到屬于自己的一個家，一方天地，和一種幸福的定義。

    我也從地上站起。

    除卻斑駁的樹影和流連的月光，這兒，應(yīng)該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低頭行走，開始尋那一支毒箭。

    那是在血戰(zhàn)之前的之前。

    沒錯，是在看到莊院起火的之前，是在莊院前碰到那三發(fā)連射箭的之前。

    那是在這個林子里，大桂護(hù)著我時，不小心被之擦傷的毒箭。

    是在我倆逃往進(jìn)廢祠堂，發(fā)現(xiàn)墻里干尸前，令大桂受傷的那支毒箭。

    真正的，殘忍的，邪惡的……

    大桂真不是被那后來三箭射死的，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是毒發(fā)身亡的！

    一開始的一開始，兇手就要置他于死地！

    而我，只是個拿來作利用的工具。

    有人，看透了大桂對我的不舍得，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人，目的并不在我。

    可是，那人知不知道，他這么下賭注，有可能也會讓我無意而死。

    那人太殘忍、太邪惡！

    “咣啷”，我踢到了那玩意兒！

    我和大桂躺過的小土坡，土坡下一支尖頭染毒血的兇器。

    我慢慢拾起，湊近箭尖漸漸地聞，像狗一樣，從箭頭嗅到箭尾，再嗅回去。月光下，只見我的頭點點地動，月亮也羞紅了臉，遮眼不看我這叢狼狽的姿態(tài)?？晌覐臎]這么認(rèn)真過，認(rèn)真做該做的事。大桂和丑奴兒也許前半生真的是邪惡的、有罪的，屠村戮民的脂香人也許真該被千刀萬剮。但我只愿記得，那一雙有情有心的可憐男女，是為我而死的。殺了他們的那個人，和殺過平民百姓的他們，其嗜血惡性有什么區(qū)別！

    ——白天過了是黑夜，并不是所有的姑娘都是公主，月亮不能用手摘，百合花里我鉆不進(jìn)，時間只會溜溜地往前淌，人死了不再活過來——

    這些都是什么見鬼的道理！

    我不愿意自己去死，更不希罕別人為我送命。

    我會不曉得如何去還，一輩子的債，太重太重。

    我要抓住兇手。

    我拾起一塊石頭，將箭尖橫放地上，重重砸下。

    我這個沒用的，還砸到了自己的手掌邊，血流如注。

    混染了大桂的血，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人。

    我將箭尖藏到腰間墜袋里，里面放的，還有一本在忻州新買的黃歷。

    我將袋口線一扯一拉，關(guān)緊了陰謀和兇意，還有那箭尖上，若有若無的一抹槐花香。

    我當(dāng)然會答應(yīng)明灝回宮。我袋子里迷題的解，在宮里。

    我走回到草野上明灝剛剛睡在其中的帳篷處。

    帳篷外，明灝閑閑站立。

    他在等我，一點兒不著急，好像清楚著游蕩夠的我，定會回到他身邊。

    累了，就回來吧……

    我向那燈叢眾眾的地方走過去。

    斜旮旯里過來一雙手，對我拱天拱地，“小臣參見娘娘！”

    我簡直嚇了一跳，看這個年紀(jì)輕輕的男子，也著官服，半側(cè)半低的臉，倒映清瘦的影子，皮膚很白，五官扁了一些，容貌差強(qiáng)人意，可憐，表情卻實在很窘迫，索性姿態(tài)尚好，有份坦誠與大方的應(yīng)對態(tài)度。

    我又不認(rèn)識他，給我家萬歲爺面子，對這一個笑了笑、點了點頭。

    他托舉過來一個盤子，烏木底，上蓋錦帕。

    這個陌生的憨小子，不敢大落落地直視我，有叢期待。

    “忻州知府小敬娘娘的禮物，娘娘路途辛苦了?！?br/>
    我揭開來——

    一盤歪梨。

    呃，哪出戲？

    我酸酸地說，“我不喜歡吃梨?！?br/>
    小子一驚，看向我面前的盤子，臉色大變，嗷嗷地叫，“?。〗o錯了！這是給我媳婦兒的……”

    我，的，媽，喂！

    哪家的郎君哪家的媳婦兒！

    小子另送來一盤，也不故弄玄虛遮什么錦帕了，直接把那幾個所謂的忻州特產(chǎn)喚“奇珍果”的，呈獻(xiàn)于我。

    明灝過來說，“湖衣，備車進(jìn)城?！?br/>
    我說，“去哪？”

    明灝未答，小子急猴猴，“是小臣的家。”

    明灝的臉色，實在嚴(yán)肅。

    小子喏喏，且慚且退。

    我和明灝同坐一車的時候，兀自好笑著那個不知鉆到何處去的忻州知府。

    這山里一天一夜，明灝真累了。

    他頭兒靠著車壁，得兒得，顛兒顛，又沉沉睡去。

    窗外半紅半明著，是新升起的日頭。亂亂擾擾，十六過去，十七的清晨。

    我沒事翻翻黃歷。

    ——七月十七，喜神八方，正東、正西、正北、正南、東北、東南、西北、西南。

    亂寫，真有喜神，也不會這么八方亂蹲。

    我微微撩開窗簾，故去東風(fēng)，飄落楊柳，只有山色依舊，嘆浮云，本是無心，也成蒼狗。

    這一天，只將自己的心情燉得很爛很懶，自己的男人找自己來了，也沒有興奮得大呼小叫。

    我放下窗簾，回頭看身邊明灝安詳?shù)乃恕?br/>
    我甜甜澀澀地一笑，將身體也擺個舒服的姿勢，靠實，放松。

    耳畔傳來一聲慢過一聲的車馬腳步聲，闔下眼皮，慢慢地、慢慢地也睡了過去。

    ——七月十七，聲聲慢，記“多情總為無情惱”。

    作者有話要說：《尺八》卞之琳

    象候鳥銜來了異方的種子，

    三桅船載來了一枝尺八。

    從夕陽里，從海西頭，

    長安丸載來的海西客。

    夜半聽樓下醉漢的尺八，

    想一個孤館寄居的番客

    聽了雁聲，動了鄉(xiāng)愁，

    得了慰藉于鄰家的尺八。

    次朝在長安市的繁華里

    獨訪取一枝凄涼的竹管……

    （為什么年紅燈的萬花間，

    還飄著一縷凄涼的古香？）

    歸去也，歸去也，歸去也——

    象候鳥銜來了異方的種子，

    三桅船載來一枝尺八，

    尺八乃成了三島的花草。

    （為什么年紅燈的萬花間，

    還飄著一縷凄涼的古香？）

    歸去也，歸去也，歸去也——

    海西人想帶會失去的悲哀嗎？

    我撲進(jìn)他懷里,將臉深深地在他胸膛里埋進(jìn)、更往里埋進(jìn),眼淚止不住出來了。到底是因由著感動抑或是感激呢，游走于絕望邊緣時還有人伸手拽我一把,當(dāng)人生的目的已經(jīng)瀕臨崩壞的時候還有人在我身后不遠(yuǎn)處輕輕卻堅定地呼喚著我，不會忘記于我，不曾放棄于我，那么，我將隨之任之，從此天南地北,只愿跟從這個有心人，此生此世，不離不棄。明灝突然抓起我的手大步跑了出去，將身后一干肅穆眾人遠(yuǎn)遠(yuǎn)地毫無顧忌地甩開。他跑得那么快，迎面而來的黃昏里的風(fēng)，也將我臉上的眼淚熨干了，只剩一種涌涌的激情，在我心中不斷地膨脹。停下來的時候，我和他來到了一片空曠的草地。身前青山橫嶺，回首月掛柳梢，兩三點露不成雨，七八個星猶在天。夢里也仿佛到過這樣的坡上草野，四周的景色是大自然以日月為線、以四季為針，密密稠稠無比耐心地縫制出來的。正當(dāng)夏半，蟬鳴繾綣，紅著櫻桃，綠著芭蕉。我曾經(jīng)的夢里也是這樣半暝半昏的人間時刻，山坡上的天空，掐準(zhǔn)時辰，過濾色調(diào)，顯得格外誘人。鋪展開的晚霞像是烘爐里制作好的攤放在灶臺邊的一只蔥油大餅，令人垂涎三尺，放心吃好了，早已有貼心人為我將它乘了涼，就剩七分熱，不燙嘴，若運氣好，碰巧了第一口便能咬到糯糯的甜汁，一點小幸福。我曾經(jīng)的夢里山坡上吹拂過的風(fēng)，也好玩得緊，不急不徐著，也似嚴(yán)厲也似溫柔著，就像戲臺上湊著嗆嗆咚嚨的銅鑼聲緩緩從后臺走出來的一位老者，舉手投足間充滿了歲月的睿智，而臺下看戲的我們，提著一壺黃酒不帶目的地靜靜聽他娓娓道來，那一段段關(guān)于四季嬗遞的痕跡。我曾經(jīng)的夢里就在這幅光影聲色中不斷地、不斷地奔跑，并不清楚人生到底要得到什么，倔強(qiáng)地伸著手到底要抓住什么，只是不停地不停地，仿佛只有這樣的追逐，才能讓我看到命運所開的玩笑那戲謔又殘酷的真面目，從而安守渺小，淡然掙扎。可是夢醒之后很久很久了，仍然覺得身心都處在一個恍惚的格局里，雙手雙腳并未被捆縛住，可就像是被設(shè)計好的不能自作主張。夢中的世界還有一份自欺欺人的期待，夢醒時分因為過于真實反而讓人害怕接受。夢中雙腳前進(jìn)的方向處總有一個牽引的人影，雖然模模糊糊也分不清是男是女，可那輪廓新鮮，像是多么的明亮而強(qiáng)大，讓我被決心支配，義無反顧地向他或她跑去。在我這種孤獨到已經(jīng)把偽裝堅強(qiáng)當(dāng)成是本能習(xí)慣的人來說，是天生要去攀附某一個更溫暖的靈魂的。只有在退無可退、進(jìn)亦無可進(jìn)的無限空曠里，才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會獨立的笑，也不會獨立的哭，是的，那么那么那么地渴慕著一雙手、一副肩、一個胸膛、一份恰如其分的滿滿的愛。在奔跑向那叢身影的一路上，腳下的青草很調(diào)皮，不時撩撥著我的腳踝，讓我體味到一種輕輕癢癢不記恩仇的舒服感覺，世事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那叢身影近在眼前了，風(fēng)月優(yōu)雅，極致美麗。因為它一直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它的真實面目，只覺得它一直在嘆息，那輾轉(zhuǎn)呼吸愈來愈濃，琢磨不出它是因由喜悅著還是無可避免的悲傷著。我怯怯靜靜滿懷渴望地向它靠近，仿佛能一下子沾到它的衣角了，它卻又動了起來，我往前一步它也往前一步，我訝然停步它也悄然無聲。所以我離它那么近那么近，卻明確知曉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法實實在在把握住它，我?guī)缀蹩蘖顺鰜?。我咬著嘴唇問它：“你是誰？”它有沒有回答我？它好像因為我的聲音那身體小小地輕顫了一下？我撕心裂肺地喊道：“你是誰！”它在笑嗎？它真的在笑？它竟然如此殘忍地一聲高過一聲地在笑？我已經(jīng)沒有辦法了，我只能低聲下氣地哀求它：“你不要走！”誰都不要走！我生命里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的人，爹爹、母親、妹妹、小叔叔、日常相處著的、偶爾擦肩而過的，都不要走，都不要先我而走！然后讓我費盡一生來苦苦地、苦苦地尋找！有一種很可怕的人生結(jié)局，那就是看遍岸浪千迭、度過瀟瀟雨夜，等來等去，閑落燈花暗黃室內(nèi)，只我一個，真的只有我一個！小時候就是這樣，嫁作人婦時還是這樣！有人承諾過與我執(zhí)筆畫弄香墨，有人承諾過與我共騎清夜踏月，有人還承諾過與我痛飲醉拍欄桿，剝?nèi)ビ洃浀谋硐?，承認(rèn)現(xiàn)實，都是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所以只有做夢時，我才能厚著臉皮來說這些白日里根本就說不出口的話。我痛哭流涕我往前伸出雙手我?guī)缀醢ОЫ^望地一遍又一遍喊道“請你不要走！請你不要走！請你不要走！”終于它清清澈澈的聲音傳來，“其實，我一直在你身邊?！?br/>
    我，一直在你身邊！夢里的人兒，莫不是突然跳出來，變得小小的，爬到我的耳朵尖上，輕輕地懶懶地向我訴說著不厭其煩的句子。它沒有騙我，一概沒有騙我?；臒熉荩罢毡趬?，月下推門，深閨有約。一個歲月彈指的故事。愛極了這份守，這份待。有聲輕笑，取意婉約。我驚而睜眼，由此，夢醒。我站在龍須山頭。我逃出了詭譎恐怖的紫竹林。我半身湮埋在荒野草叢中。我沒在做夢。我身邊沒有死去的吳大桂和丑奴兒。我沒有與尸體相伴。殺戮與腥血離我很遠(yuǎn)。張德與云渺國的羽林軍也離我很遠(yuǎn)。我的面前只站著明灝。很貼近很貼近的地方。我可以輕易伸手就碰觸到他的衣物與他的身體。就像他現(xiàn)在很滿意很愿意的模樣，他肯讓我一直一直握住他的手。他的神情紋路讓我閉著眼睛也能可靠地描繪，他撇掉以往的促狹與風(fēng)流，只是很溫柔很溫柔地對著我。在我自己也沒有明確意識到的情況下，我竟然抓住這只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手，將那個手背緩緩抬起蹭著自己的臉頰。我的半側(cè)臉龐融融地依偎著他暖暖的掌心。他從來沒有如此過的乖巧聽話，任由著我溺寵著我，甚至沒有擔(dān)心讓我往后會養(yǎng)成這么一個依賴的壞習(xí)慣。我無法自拔，閉目享受，終于從喉底舒服地咕噥一聲，不經(jīng)意地抬眼，看到他雙目中濃烈欲溢的微笑，過分閃亮到讓人移不開眼。哎呀微呼，我終于認(rèn)識到自己的動作，欲退不迭。這次換他抓住了我的，輕輕一帶使得我與他之間的距離更小，我的目光仿佛只要再大膽一點點便可以纏結(jié)住他的影像，從而獲得詢問他靈魂的權(quán)利。他俊美依舊，瘦了的只是那重回憶，他白玉髻環(huán)，他湖綠長袍，他半種閑愁，莞爾恰恰，無計相思，才下眉頭，又上心頭。我突然心頭微痛，剛才拼命要忘卻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滑落下來。他小鎖眉頭，抿緊嘴唇，什么也沒有說，只是輕輕抬起我的手背去蹭他自己的臉頰，學(xué)我先前舒舒緩緩卻潺潺久久的姿勢與力道。不知何處吹來的草絮子悠游到我和他氣息之中，拿它的梢頭戲弄他，拿它的梢尾戲弄我，仿佛無所不可為的樣子，卻只是在假扮無所不可謂，到底旅途浮泛，身世飄零。那么在這一點上，如我這樣的人就比它強(qiáng)上萬千倍了，就因為胭脂斜陽里、小街轉(zhuǎn)角處，人的對面，總是有另一個人的。我淚眼又是一痛，好像被這個殘酷的小東西刮過，它一溜煙又不知道逃跑到荒野某處去了，我被提醒到，身體瑟縮了一下，想從他的掌握中抽回我的手。他不留神我猛然的力道，害我收不住身勢要往后倒去，我本能地閉上雙眼，承受將來的身體上的疼。不禁然腰間被只手托住，他仿佛心定神閑卻又如迅雷般疾速，他仿佛極端無辜卻又像是邪惡地算計好的，總之我仰天朝后平穩(wěn)被放在草地上，他也跟著撲倒下來，輕輕地不傷害我半分地壓在我身上。我滿目驚訝，只看到他恰如三分般的也算在小小的驚訝，不過更明顯的是他那薄薄的嘴唇一撇，一抹公開讓人責(zé)怪卻滿有把握只會換來人們對他又氣又愛的笑。我簡直有些害怕他，緊閉雙眼團(tuán)皺著五官，一定顯得夸張、幼稚而可笑。就在這索性什么都不去管的當(dāng)口，感覺到他的鼻尖溫潤濕濕地點了點我的鼻尖，我心口突地一跳，慢慢地，他的唇混合著他暖暖的氣息也點到了我的唇上，輾轉(zhuǎn)徘徊，加重力道，越來越深刻，最終成為一份熱烈而期待的吻。我哪怕只要稍稍睜開一些眼縫隙，就能為他與我的動作再添染上瘋狂與激情，或許正像很多女人與男人學(xué)會繼而擅長上的那樣，可我不敢，就是不敢，哪怕只是稍稍感動于他的感動，滿足于他的滿足，莫名其妙，只全身心地融合在這種該死的糊涂的莫名其妙的幸福中了。無法計算光影變替的速度，只因他在我的嘴里說出來的一句話，就讓我倏地張眼，只能看到他光潔的額頭、挺直的鼻梁和長長、長長的睫毛，他的唇仍然緊貼著我的。

    “你剛剛在喊誰……”

    我瞪眼，訝異、迷惑、驚駭、憮然，一種剪不斷理還亂、說不出忘不掉的難、難、難。

    “誰不要走？誰不要失蹤？誰不要死？誰來伴著你？”

    他依舊沒有抬頭，沒有挪動，沒有移開他的唇，讓他的一連串問題顯得含混而悲哀，而放任他的氣息在我口中肆意游走的我，更是無助而苦澀，仿佛我與他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誰也不要追尋那個特定的答案，為好。

    “你一直一直一直喊著的是誰……”

    我的眼淚淌進(jìn)了嘴里，也許燙到了他，似乎他希冀著答案的同時也抗拒著我說話。

    好像實在沒有辦法了，他便又一次狠狠地開始吻我。

    更加用力，更加狂熱，一發(fā)不可收拾，我的唇和我的心，止不住地疼。

    在他好不容易停下來喘息的時候，我才獲得稍稍推開他的機(jī)會，我看著他別開在一旁的眼睛，問道，“你想聽嗎？”他不響，我又問道，“你想看嗎？”

    他忽地回頭，眼神明亮又有些生氣，高聲喊道，“肯聽！肯看！”

    我感到不可抑制的沁沁的笑意，笑他像個孩子笑我比他更像孩子般的任性與倔強(qiáng)，我嘆了一口氣，放松身體，張開雙手，“好好聽一聽吧，好好看一看吧……”

    他漸漸低頭，將他的側(cè)臉慢慢埋進(jìn)我的胸膛，除了我和他越來越相像越來越契合的一聲一聲的心跳，天地之間，只聽到吹過我頭發(fā)繼而流瀉進(jìn)他頭發(fā)的靜靜的風(fēng)。

    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我心口上一圈一圈畫著小圓圈，我微微低頭，滿目溫柔著他黑濃的頭發(fā)、月牙色的衣衫、以及不知何時別在他耳邊的半瓣槐葉，清清新新，還有那一絲絲不是很真實的輕笑。

    我聳了聳鼻頭，撇了撇嘴角，輕輕打掉他玩笑作弄著我身體和情緒的不安分的手。

    他并不著惱，好整以暇，微調(diào)了一下姿勢，很放心地躺在我身上。

    我定是多情，怎么在他如此任性自由的**里，也獲取到一股人間任由我的快樂。這份回味，我仿佛曾經(jīng)只在一個人身上種得過。娘家府里，深靜閨閣，小開軒窗，桃花紛落，我不弄脂粉，對銅鏡發(fā)呆，然后，總在那青青隱隱中看到身后，方華巧巧悄悄走向我的身影，弧眼歡愉，心跡不藏，就是敞開著這種味道。

    一輩子就只要追尋一份被寵愛的味道。

    不懂愛，不會愛，不得愛，人，會死的。

    我突然不計后果了，心境莫名輕松，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對著夜空嫣然一笑，然后把我的雙手深深插進(jìn)他飄逸的發(fā)絲中，一下一下一下地揉著。

    他翻轉(zhuǎn)身子，從我身上滾落到一旁的草叢中，雙手雙腳大張，仰天而躺，不帶一點防衛(wèi)，也沒有考慮到自我保護(hù)，只把他的身心呈現(xiàn)在越來越濃重越來越難辨別對方的夜色中。這樣的他，已不是宮里高高在上的他，也不是情感與心跡上渺渺離離的他。江湖上走著，他，不像他了。墻內(nèi)煙花墻外柳，也許坐在里面龍椅上的那個，才是真實的他，也許又不是。不管哪個是真實，卻真的喜歡上這樣如孩童般也有熱烈直接反應(yīng)的他。天走流云，草野風(fēng)動，黃昏戀戀，霞光已經(jīng)從慢慢爬上坡頭到慢慢溜下坡去。我和他，做累了大人，玩玩小時候的游戲，并不是只有斑斑的頹墻上才能映照小人兒的撒嬌，任何時候，任何地點，若經(jīng)歷夠了，不想再往前走了，都可以停下來，喘口氣，或撒撒念念地大哭一場，或瘋里瘋氣地大笑一場，不要去管別人看你的眼光，圓月寂寞時，你內(nèi)心流水的聲音，只有你自己聽得到。

    他何時將雙臂彎轉(zhuǎn)，枕在腦后，眼睛似閉非閉，呼吸卻均勻，也不曉得是睡著了還是沒有睡著。我偏轉(zhuǎn)頭，著迷地一遍又一遍看著他的容顏?？此肯掠袝炗?，臉龐略瘦削，姿態(tài)放松，任人信任。才猛然疑惑，他這樣的男子，這叢性情，適不適合為帝為王，適不適合血戮沙場，是不是也被人逼在了風(fēng)尖浪口，來不及這樣用心地認(rèn)真地躺一躺，甚至連想念一下這種味道都不能夠。

    不知為啥子，我的心坯坯上軟了一塌。

    日頭終于抵不住自然的規(guī)律，再怎么不舍得也不行，幽幽委委地隱沒了下去，該是白月亮上來了。夏天里的各種東西，總帶著粘粘的不爽利的特點，那個大胖月亮也沒能例外，力道卻大，正努力將它的善良灑遍地上每個角落。城里的月光也好，山里的月光也好，人若靜靜躺在下面，蘊(yùn)久了，發(fā)澤如雪。

    他睡癡了，我看他看癡了。

    蟲鳴，露滴，月照，風(fēng)停，熱浪止步，清夜到來。

    我將頭擺正也看向星光閃爍的夜空。我們身處在忻州邊城、龍須山頭、紫竹林邊，脂香的魂，并沒有走遠(yuǎn)。是他把我?guī)У竭@個空曠的草地，還是我傻傻地將他牽引而來。是我們甘愿局限在這個世界，還是，真有個陰謀世界強(qiáng)悍地圈住了我們所有這些玩游戲的人?，F(xiàn)在真的有必要再去計較這些嗎……

    我知道，他就在剛才那片林子里埋汰過一個五年的心結(jié)。他今次的出現(xiàn)，是來拾回那些幽遠(yuǎn)的回憶，還是，這么用浪跡天涯的眼神望著我就好，一直，一直看下去……

    他悠涼如水的聲音傳過來，“在想什么……”

    是我難以平靜的心思打擾了他，還是我怎么也忍不住的嘆息驚醒了他……

    我搖搖頭，狀似輕松地問道，“皇上是怎么找到我的？那天在錢府兇宅里我明明看見四爺對皇上……”想到那晚那幕驚心動魄的情景，我猶有余悸！

    “當(dāng)時我悄悄地用手指在四皇弟的掌心里畫了一句話。”他倒是毫不在意地述說起那天的情形?！笆鞘裁?？”我怔怔問道?！坝?，劍，砍，朕！”他一字一字卻無比自信地說道，并且真切爽朗地笑出聲來。“只有讓那些挾持你的人認(rèn)為，朕處于真正的危險之中，朕隨時隨地都可能喪命，朕無暇自顧，把朕誘導(dǎo)走出朕自己的宮真是一條上上之策，若借由他人之手達(dá)到奪取朕性命的目的，那可恰恰合了那些躲在皇后之背后的人們的心意——那么，這一步后，他們便不會再花多余的精力來關(guān)注如砧上之魚肉般的朕，而朕也可以謹(jǐn)慎又大膽地跟蹤于皇后的腳步，從而追尋到你的蹤影！”

    我狀似在聽話地點頭，甘愿沉溺糊涂、表現(xiàn)乖巧，只是沒想到無關(guān)緊要的山間夜風(fēng)也會有偶爾狠戾的時刻，竟是生生硬硬地刮過我的肩角，讓我順從荒涼也不是，習(xí)慣恐寂也不是，如果這會兒，我能裝作什么也不明白，隨他滿足于片刻安靜與片刻小憩，而要勝過這無邊無盡的似懂非懂、似了非了……

    他突然淡淡地嘆了一口氣，飄飄忽忽得如果我不是離他這么近根本就聽不見。他長手一攬，伸到我的后腦勺，將我的頭輕輕撥向他，我的呼吸吹到了他耳根處薄薄的絨毛，向來讓我拿不定的他此時此刻卻拿我很沒有辦法。

    他的聲音柔軟如棉，“快點睜開眼睛看看……”

    我受了感動，憑生感慨，在我和他的頭頂上，在月光的熨慰下，似乎從那方紫竹林里飛出來一團(tuán)一團(tuán)紫色盈澤的光，那一個個小光暈是穿越了每份枝杈、每片樹葉而來，有著神跡的味道，妖亂的美，看久了，不免心動神搖、目?；秀薄Ｎ液孟窠K于明白了，那片樹林為何被稱為紫竹林。這是那些無處可歸的夜精靈給取的，告誡人們，只有晚上來了，才能聽到花葉哭泣、蝴蝶斷翅的聲音，和人類內(nèi)心最深最隱秘地方的聲音，很像很像。

    我看著旁邊的他，而他卻仿佛看得更遠(yuǎn)、更遠(yuǎn)。

    我突然被牽動了某股心弦，到底這樣不由自主地問道，“皇上當(dāng)年……就是從那里帶回了菀菀的吧……”

    他如此口舌伶俐之人，竟在這一時半會兒沒能想當(dāng)然地接上我的話。

    我心底竟是從沒有過的酸澀，悔怨與嫉妒參半，想著得理不饒人的自己，會否終難順利通過愛情的命運，而變得眉眼俗套、小雞肚腸。

    “此地此月此情此景，此夜微風(fēng)此氣妖嬈，當(dāng)年尚屬青澀、一片天真的我，竟是那樣能輕易被妖曼與嫵媚蠱惑，但愿長醉不愿醒，如此欣喜和興奮于自己的幸運，仿佛天地之間，唯我得天獨厚，竟能與蕓蕓眾生中，尋得一心人，并堅信白首不相離！那么，為了能完全占有那份珍貴的溫柔，為了能實現(xiàn)困守龍座、從前簡直連想也不敢想的家庭式溫暖，為了終能顯示年輕果敢、一諾千金，或許，更到底是為了問一問自己，是否像我這樣的人，也能來認(rèn)認(rèn)真真地愛一個人，并能全心全意地被另一個人所愛……”

    “唉……”我長嘆一聲，“你是很喜歡她的……”

    “或許吧……但是……”他低回婉轉(zhuǎn)，不似喃喃，也似喃喃。

    “如果，不懂愛，不會愛，不得愛，人，會死的?！彼f。

    我心一動。

    一直一直，一輩子只想找尋一份被寵愛的心情。

    “可是當(dāng)時你也不該強(qiáng)迫她啊……”

    “不，她是心甘情愿跟我走的。”

    他想了想，說的好像是已經(jīng)很久遠(yuǎn)前的事了，“那晚在紫竹林里，我看她舞劍，忘心忘我，舞一段，停下來，哭一段，久久地，眼淚哭干了，仿佛只有泣血了！我看得驚心動魄，又實在入迷，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她也看見了我，停下來，突然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我跟你走吧?！?br/>
    “你回答她什么？”

    “我說，好的，你要殺我，也等回到我的宮里。”

    “啊……”

    “她是為另一個人跟隨我去的！”他微微翻側(cè)身體，仿佛姿勢調(diào)整得舒服極了，眉目惺忪，口舌含混，有些糯糯甜甜、昏昏欲睡的慵懶態(tài)度，而那一呼一吸也不像專心致志與我的對話，就想就此罷手，結(jié)束我喋喋不休、擾人清夢的提問。

    “你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糊涂蛋?。　蔽覍λ袣庥行τ袘z還有一種十十足足的……心動。

    “全天下只有你敢這樣對我說。”

    他似乎心胸起伏，在看不清他幽亮眼睛的濃濃夜色里，只能靠聽來辨別他的喜怒，只不過，他聽聞起來似乎心情不錯，任由我拋卻禮儀尊卑放肆一回。

    “那么皇上現(xiàn)在對我這樣一個劍舞得不漂亮、話也說得不好聽的老女人，又該如何呢？”

    他的聲音便如那紫竹林中飛舞而出的螢火蟲，一點透亮，一點溫暖，一點堅定。

    “皇后，該是哪兒的人就回哪兒去吧！”

    “如果，我不愿意回去呢?！蔽倚⌒囊硪淼?。

    他的鼻息聲比他的回答，更重更沉，“你應(yīng)該曉得，皇帝和皇后之間，容不下兒戲?！?br/>
    我動動鼻頭，怪腔怪調(diào)，拖長鼻音，哧了一聲。

    長久長久，本掉在我眉毛上方的一顆星，偏移了位置，蹭到他的耳朵畔，可見，我們之間的沉默，實際不久。

    他嘆道，“回去吧……”

    “唉……這也是皇帝命令皇后嗎……”

    他長手下垂，似乎在拿捏著泥土屑子，似乎在撥弄著野草絮子。

    他的小指，不知不覺，來到我的小指邊，有一下沒一下地碰著我?！安唬　?br/>
    “是男人求著女人。”他說得很慢很慢。

    我的心中泛起了漣漪，腦中回想過那個曾經(jīng)聽過的三生石的故事，聽說月老在他的姻緣作坊里就是用那一根細(xì)細(xì)的紅線將男泥娃娃的手指和女泥娃娃的手指連結(jié)在一起，一如此刻他的手指緊緊勾著我的手指一樣。雖然并不是多么熱烈堆砌的長篇大論，可這樣幾個詞語，它們的組合方式，多么奇妙，真是比我以前聽過的任何話都要好聽。我一點兒也不在乎肉麻，只覺得表達(dá)的實際模樣就是如此的，除了他說來的話之外，再沒有別的什么比這個更像一種承諾了，那亙古開世之時就由造物主為纏纏擾擾的紅塵男女設(shè)計好了的！

    ——拱拱拱，馬來了，隔壁大姐回來了，帶了喜糖和娃娃，身后跟著大相公！

    小時候的我，就愛極了這樣點染曖昧、溫情無限的回家方式，男男女女，大小一窩，再簡陋的地方也能裝滿幸福。是的，只要我一點頭，只要我任由明灝掌握著我的手，只要我任憑他的腳步將我?guī)У剿蛲牡胤?，幸福是否就能唾手可得了！可是，宮那種地方啊……

    他好像真的困極了，唇齒喃喃，是心的遙遠(yuǎn)深處傳來的話語，“我一直在你身邊……”

    我濕潤著眼睛，將我的唇慢慢悄悄地貼近他的唇，想要聽得更清楚更真切一些，這時候，又聽道，“累了，就回來吧……”

    二十歲那年，在壯麗山河間瀟灑游走，風(fēng)風(fēng)塵塵的五年之后，方華也對我說了類似的話。

    不過，那是，“累了，就回去吧。”

    一個，把我推了出去，一個，卻將我尋尋覓覓了回來。

    我要不要相信他，要不要相信他……

    有小蟲子在嗅我的鼻子，我的思緒如一團(tuán)絲麻般，怎么繞也抽不到那個線頭，到底是不能睡著了，好生羨慕身邊這個安然好眠的他。我不耐煩地?fù)]了揮鼻頭，想要趕跑這種無端的叨嘮。實在是癢極了，再也忍不住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我抽抽清水鼻涕，撩開蒙蒙眼睛，瞅瞅周遭風(fēng)景。還是寂夜，還有繁星，還傍密林，還躺草間。我和他最自然地相伴在一起。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我嘆息坐起，幫他將肩頭的披風(fēng)拉緊一點，就這么坐著，又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后我放眼望去，直到這樣坐著才發(fā)現(xiàn)到我們的周遭起了變化。原本以我和他為中心的草野四周，不知何時圍起了行軍露營時拉起的那種長帳。帳外仿佛四處走著提燈，該是巡邏保衛(wèi)他的侍衛(wèi)們。我從地上爬起，走向簾帳一角，踅摸著掀起鉆了出去。迎頭碰上張德公公，對方卻被我突如其來的出現(xiàn)驚了一下，隨即斂眉恭首，微躬身，挽拂塵，低低卻肯定地喚了一聲，“娘娘！”

    “你來了?！蔽尹c點頭。

    “娘娘輕忽了，不該陪著皇上睡在這樣的野地?！?br/>
    小德子以皇上為天為地，當(dāng)然會為我的魯莽而輕微不滿。他此刻微微皺眉，因護(hù)主心切，不由對我出聲直率地指責(zé)。

    “小老頭……”我對他笑笑，忍不住揶揄他起來。

    “娘娘！”小德子亮高嗓音，不置可否。

    我搖搖頭，不再與他辯解，想要繞過他往前走去。

    小德子不敢攔阻我，只好意勸說，“娘娘，皇上醒了會找的！”

    我回頭答他，“張公公一定會解釋好的?！盺56書庫

    我走出兩步，張德在后，很沉卻很切感情地說，“娘娘……對他，好一點……”

    這次我不回頭了，也不去取笑小公公的閑事一撇，連我也擇不了的局，這些旁觀者即使已經(jīng)看清了，也幫不了。

    風(fēng)里傳來一陣尺八聲，醇醇的，純純的，優(yōu)優(yōu)的，幽幽的。尺八與簫，放在杏花落拓、春雨初霽的小樓頭，才顯得應(yīng)情應(yīng)景。夜半樓下醉漢的尺八，鄰人寂寞院中奏來的尺八，次朝鬧市繁華里訪取到的一支瘦瘦的竹管，訴說的都是同一首不老的歌：為什么錦簇萬花間，還飄著一縷凄涼的古香？歸去也，歸去也，歸去也……像個攜一壺濁酒浪跡天涯的男兒所譜的曲子。

    我有所觸動，越走越快，追去很急。

    我重新跑進(jìn)了紫竹林，已到深處，更重露濃，月光顫顫著動，細(xì)細(xì)聽，是潺潺的聲音。

    在林間空地上，月光投射的圓暈里，落葉鋪疊，總在作芳香的顫動，隨風(fēng)掀起的不僅是人的影子和人的衣袂，還有人的心情與人的靈魂。如果那是一個熱情的存在，怕也在這叢幽寂靜謐間沉淀了喜怒哀樂，呼之欲出的語言在此情此景里也屬多余。這樣的夜晚，并不適合沖動與實踐，懶懶的什么也不做，或許會幫到自己，今后少來后悔，而歡迎起隨時隨地的暫停與忘卻。

    那個人影，撂在地上，拖得老長老長。

    那個修長沉默的身體，卻挺得很直很直。

    懂得愛要尋愛卻不得愛的人，這兒也有一個。

    我抓緊襟口，不知冷著什么，輕輕喊了一聲，“四爺……”

    他沒有對我轉(zhuǎn)過身來，真正的，他在生我的氣。

    “我知道你的答案……”他說。

    “什么……”

    “皇兄問你肯不肯和他一起再回宮去，而你……”他突然輕輕狂狂地走過來，伸出手指著我的心口，看那激憤的情緒，像是要在我那里戳出一個洞，“而你的心回答道——好的！”他低下頭，悲哀地說道，“不是你這種人去待的地方，偏偏像個沒頭蒼蠅似的撞上去……”

    謝謝他對我的比喻！

    “白癡……”他還來！

    我要生氣了，轉(zhuǎn)身走。

    “不要！”他急急拉住我，牽著我的袖子，緩緩坐下去，而我也只得緩緩地隨著他。

    “再陪我一會，一會就好……興許，也就只剩這么一回了……”

    “這片林子美吧。”

    “已經(jīng)有人這么提醒過我了。”我說。

    “而且還有神奇的力量。五年前，有個美麗的姑娘在這里跳舞，我單單躲在樹后看，她一定察覺到什么，卻假裝人已走。花開只一次，我實在是錯過了。舊地重游，也是自己笑著自己，影子也在嘲諷我，為什么任由人生里的故事像曲臺上的琵琶聲那樣，戲結(jié)束人離去，聲音也游走了。五年前，我們兄弟幾個出宮，興游于此，除了皇上，還頗有收獲的，是玥哥。小時候一直病殃殃的他，不知為何，游過小重山，進(jìn)過紫竹林，回宮后，身體越變越好了。病消后，人也變個樣，愛極了酒、歌樂和女人。今晚，有福的是你和皇兄，作了那三生石上的約定……”聽到這里，我嘴巴動了動，還沒等插上話，明玦又不容反駁地往下說道，“神奇的力量給了每一個人，每一對人，獨缺我。我只能吹吹尺八，聊解寂寞罷了?！彼谷黄蚕挛遥玖似饋?，“我為什么要對你說這些！哦，不用擔(dān)心我！真的不用擔(dān)心我！我的命運里，總像我這張殘疾的臉龐一樣，一直會缺少點什么！有時是親情，有時是愛情！不論我多么努力地想要彌補(bǔ)先天的缺憾，用真誠和付出來填滿完美，老天最后告訴我答案的時候，卻無一例外地總是和我開著同一個玩笑！所以，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終究，人生是要自己走下去的。不能單單指望溫暖的雙手和寬容的懷抱，那樣，只會換得苦渡眾生的結(jié)局。這樣的不完美，對我這樣早已嘗盡忍耐和煉造堅強(qiáng)的人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我和明灝最終決定要一起回宮，不管我到底愿不愿意，連明玦也曉得這個既定的結(jié)果。

    明玦執(zhí)簫走出紫竹林外，不知道他將要踏腳何方。我卻因為他剛才的一席話，對他放心不已。他實在是一個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不論要花去多少時間，他終會尋獲到屬于自己的一個家，一方天地，和一種幸福的定義。

    我也從地上站起。

    除卻斑駁的樹影和流連的月光，這兒，應(yīng)該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低頭行走，開始尋那一支毒箭。

    那是在血戰(zhàn)之前的之前。

    沒錯，是在看到莊院起火的之前，是在莊院前碰到那三發(fā)連射箭的之前。

    那是在這個林子里，大桂護(hù)著我時，不小心被之擦傷的毒箭。

    是在我倆逃往進(jìn)廢祠堂，發(fā)現(xiàn)墻里干尸前，令大桂受傷的那支毒箭。

    真正的，殘忍的，邪惡的……

    大桂真不是被那后來三箭射死的，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是毒發(fā)身亡的！

    一開始的一開始，兇手就要置他于死地！

    而我，只是個拿來作利用的工具。

    有人，看透了大桂對我的不舍得，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人，目的并不在我。

    可是，那人知不知道，他這么下賭注，有可能也會讓我無意而死。

    那人太殘忍、太邪惡！

    “咣啷”，我踢到了那玩意兒！

    我和大桂躺過的小土坡，土坡下一支尖頭染毒血的兇器。

    我慢慢拾起，湊近箭尖漸漸地聞，像狗一樣，從箭頭嗅到箭尾，再嗅回去。月光下，只見我的頭點點地動，月亮也羞紅了臉，遮眼不看我這叢狼狽的姿態(tài)?？晌覐臎]這么認(rèn)真過，認(rèn)真做該做的事。大桂和丑奴兒也許前半生真的是邪惡的、有罪的，屠村戮民的脂香人也許真該被千刀萬剮。但我只愿記得，那一雙有情有心的可憐男女，是為我而死的。殺了他們的那個人，和殺過平民百姓的他們，其嗜血惡性有什么區(qū)別！

    ——白天過了是黑夜，并不是所有的姑娘都是公主，月亮不能用手摘，百合花里我鉆不進(jìn)，時間只會溜溜地往前淌，人死了不再活過來——

    這些都是什么見鬼的道理！

    我不愿意自己去死，更不希罕別人為我送命。

    我會不曉得如何去還，一輩子的債，太重太重。

    我要抓住兇手。

    我拾起一塊石頭，將箭尖橫放地上，重重砸下。

    我這個沒用的，還砸到了自己的手掌邊，血流如注。

    混染了大桂的血，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人。

    我將箭尖藏到腰間墜袋里，里面放的，還有一本在忻州新買的黃歷。

    我將袋口線一扯一拉，關(guān)緊了陰謀和兇意，還有那箭尖上，若有若無的一抹槐花香。

    我當(dāng)然會答應(yīng)明灝回宮。我袋子里迷題的解，在宮里。

    我走回到草野上明灝剛剛睡在其中的帳篷處。

    帳篷外，明灝閑閑站立。

    他在等我，一點兒不著急，好像清楚著游蕩夠的我，定會回到他身邊。

    累了，就回來吧……

    我向那燈叢眾眾的地方走過去。

    斜旮旯里過來一雙手，對我拱天拱地，“小臣參見娘娘！”

    我簡直嚇了一跳，看這個年紀(jì)輕輕的男子，也著官服，半側(cè)半低的臉，倒映清瘦的影子，皮膚很白，五官扁了一些，容貌差強(qiáng)人意，可憐，表情卻實在很窘迫，索性姿態(tài)尚好，有份坦誠與大方的應(yīng)對態(tài)度。

    我又不認(rèn)識他，給我家萬歲爺面子，對這一個笑了笑、點了點頭。

    他托舉過來一個盤子，烏木底，上蓋錦帕。

    這個陌生的憨小子，不敢大落落地直視我，有叢期待。

    “忻州知府小敬娘娘的禮物，娘娘路途辛苦了?！?br/>
    我揭開來——

    一盤歪梨。

    呃，哪出戲？

    我酸酸地說，“我不喜歡吃梨?！?br/>
    小子一驚，看向我面前的盤子，臉色大變，嗷嗷地叫，“??！給錯了！這是給我媳婦兒的……”

    我，的，媽，喂！

    哪家的郎君哪家的媳婦兒！

    小子另送來一盤，也不故弄玄虛遮什么錦帕了，直接把那幾個所謂的忻州特產(chǎn)喚“奇珍果”的，呈獻(xiàn)于我。

    明灝過來說，“湖衣，備車進(jìn)城?！?br/>
    我說，“去哪？”

    明灝未答，小子急猴猴，“是小臣的家?！?br/>
    明灝的臉色，實在嚴(yán)肅。

    小子喏喏，且慚且退。

    我和明灝同坐一車的時候，兀自好笑著那個不知鉆到何處去的忻州知府。

    這山里一天一夜，明灝真累了。

    他頭兒靠著車壁，得兒得，顛兒顛，又沉沉睡去。

    窗外半紅半明著，是新升起的日頭。亂亂擾擾，十六過去，十七的清晨。

    我沒事翻翻黃歷。

    ——七月十七，喜神八方，正東、正西、正北、正南、東北、東南、西北、西南。

    亂寫，真有喜神，也不會這么八方亂蹲。

    我微微撩開窗簾，故去東風(fēng)，飄落楊柳，只有山色依舊，嘆浮云，本是無心，也成蒼狗。

    這一天，只將自己的心情燉得很爛很懶，自己的男人找自己來了，也沒有興奮得大呼小叫。

    我放下窗簾，回頭看身邊明灝安詳?shù)乃恕?br/>
    我甜甜澀澀地一笑，將身體也擺個舒服的姿勢，靠實，放松。

    耳畔傳來一聲慢過一聲的車馬腳步聲，闔下眼皮，慢慢地、慢慢地也睡了過去。

    ——七月十七，聲聲慢，記“多情總為無情惱”。

    作者有話要說：《尺八》卞之琳

    象候鳥銜來了異方的種子，

    三桅船載來了一枝尺八。

    從夕陽里，從海西頭，

    長安丸載來的海西客。

    夜半聽樓下醉漢的尺八，

    想一個孤館寄居的番客

    聽了雁聲，動了鄉(xiāng)愁，

    得了慰藉于鄰家的尺八。

    次朝在長安市的繁華里

    獨訪取一枝凄涼的竹管……

    （為什么年紅燈的萬花間，

    還飄著一縷凄涼的古香？）

    歸去也，歸去也，歸去也——

    象候鳥銜來了異方的種子，

    三桅船載來一枝尺八，

    尺八乃成了三島的花草。

    （為什么年紅燈的萬花間，

    還飄著一縷凄涼的古香？）

    歸去也，歸去也，歸去也——

    海西人想帶會失去的悲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