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說……我對你確實(shí)有些感情呢。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半闔著眸子，便這樣望著我，那因為受傷而略紅的眼眶里，滲出來些水澤，像汗又像淚。

    我也看著他，保持著俯身為他止血的姿勢，怔了許久。窗外的風(fēng)來了又走，直到我的頭發(fā)被風(fēng)帶起來拂過他的臉頰，叫他忍不住咳了一聲，我才反應(yīng)過來。

    我直起身子，聽到自己有些新奇的笑聲，“什么感情？莫不是本神尊渾身散發(fā)的這母性光輝，叫你想起來你的娘親了不成？”

    他抿緊雙唇，眸光暗淡了下來：“素書神尊，你總是這般愛說胡話么？你素衣玉冠這身男子裝扮，怎么瞧也沒有個母親的樣子?！?br/>
    我俯身靠近他的臉幾分，笑道，“難不成你對我這感情是男女之間的愛慕？”

    他疏長的睫毛驀地一顫。

    “你要娶我么？”我問。

    我承認(rèn)，方才他半闔著眸子，緩緩說出來那句“如果我說……我對你確實(shí)有些感情呢”，那一瞬間，本神尊也對面前這位孟澤玄君也有了些別的感情。

    這感覺，仿佛干涸許久的河里，兩條弱小的魚原本自顧自地掙扎保命，可是一場不疾不徐卻足夠多的雨水在此時傾灑而下，其中一條魚沾上雨水的那一刻、隔著飄渺雨幕，望了那個曾和自己一起掙扎存活的對方一眼，不遠(yuǎn)處，另一條魚恰好也在雨水中望著它。說不清是同病相憐，還是互生情愫，只是想相互支撐，在這個有水的地方一起活下去。

    那一刻，我俯下身，原本十分想伸手同他抱一抱。

    我說，你要娶我么。

    我不是玩笑話，也不是頭腦發(fā)熱的沖動。

    我在認(rèn)真地問。

    我那最好的歲月都成了虛妄，我不曾對不起聶宿，更不曾對不起任何人。只是也想有個神仙能陪我共賞這浩蕩仙境，共度這漫漫生途。

    雖然這個神仙身上也有聶宿一縷魂魄，可我從未將他當(dāng)成聶宿的替身。

    “你若是愿意娶我，我便嫁給你。感情之類日后可以加深，你覺得如何？”我又問。

    可他搖搖頭，冷冷望著我，吐出來一個清晰的“不”字。

    我點(diǎn)點(diǎn)頭，望著他，又笑了笑：“不娶我就不要耽誤我。也別說對我有感情這種話來撩我?！?br/>
    他神情嚴(yán)肅又冷漠，似是十分不滿意我的笑容，又說出來那句話：“素書神尊，你總是這般愛說胡話么？”

    “對，本神尊就是這般愛說胡話。我這種人，擱在凡間，大概要被叫做‘老不正經(jīng)的’?！蔽抑逼鹕碜?，低頭看他，“我大概也要回去了，這么晚，勻硯醒過來，便一定要擔(dān)心我?！?br/>
    說完轉(zhuǎn)身朝外走去。

    可到廂房門口，手指將將打開門的時候，那邊又傳來他的聲音，涼薄得叫本神尊渾身一抖——

    “我以前大概注意過。素書神尊身旁的這位勻硯，面容俊朗，應(yīng)該是你養(yǎng)著，日后用來做夫君的罷。”

    好一個日后用來當(dāng)夫君。

    我冷笑出聲，沒有轉(zhuǎn)頭，挺了挺脊背，道：“本沒有這個打算，多謝玄君提醒，到叫本神尊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想法。勻硯面容如花似玉，性格善良可愛，日后大可以用來當(dāng)夫君一試?！?br/>
    說罷推開房門，抬步就走，再沒停留。

    身后徒留他一聲嗤笑：“果不其然?！?br/>
    果不其然你姥姥。

    出了玄魄宮很遠(yuǎn)之后，我才知道，當(dāng)時的本神尊，大概是生氣了。

    說對我有些感情的是他，說不是母子之情的也是他；我問你要不要娶我，他說不；我說回家，他詆毀我說養(yǎng)著勻硯當(dāng)日后的相公。

    什么話都叫他說了，什么猜測都叫他試了。本神尊認(rèn)認(rèn)真真地詢問可愿意共度一生，叫他覺得我是在說胡話；一身怒氣挑釁說就要勻硯當(dāng)夫君，他偏要信了說一句果不其然。

    這他娘的到底憑什么。

    一身怒氣卻渾然無處發(fā)泄的本神尊騰上云霧、散出最大力氣極速而行。腳下莽莽夜景轟然撤退，夜風(fēng)盈袖烈烈而響。

    只是那會兒將能用的仙力和血元渡給了他，體力全然不支。虛虛晃晃之中，不小心撞到了一群夜行的神仙，又飛得極快，這一沖擊只覺得肺腑一晃蕩，便沒忍住吐了口血、一滴沒剩全落在其中一個的袍子上了。

    雖我只不小心吐了這一個神仙，可那隨行的一些似都開始有了怨氣，我見形勢不對，于是干脆亮出家伙在云頭上同他們打斗了須臾。

    我一邊揮開扇子挽出劍招，一邊狠狠吐血不能控制。

    那些神仙約莫也不認(rèn)識我，聽其中一個道：“你看他穿著素單的衣裳，臉頰脖頸全是血，大約是只命不久矣的鬼魅，吊著半口氣地來神界，覓些散魂游魄帶回去修煉?！?br/>
    剩下的便哄然大笑。

    我以前見過鬼魅，確實(shí)是穿著素色又單薄的衣裳，仿佛風(fēng)一吹就能碎，只能來天上找一些神仙剩下的絲縷氣澤，修養(yǎng)自己。我也見過一些神仙，發(fā)現(xiàn)邪魅之后，故意使壞甩出一陣袖風(fēng)，將那魅幾百年的修行吹成碎片。

    這神仙啊，總覺得四海八荒自己才是最尊貴的，對于其他生靈，不上心者甚眾，肆意欺侮的也有。

    于是身邊的那幫神仙個個揮出袖風(fēng)，見我噴出數(shù)口老血之后，捧腹笑得夸張又痛快。

    沒有誰認(rèn)出我本是女兒身，我甚至來不及張口告訴他們“你們圍毆的可是四海八荒里現(xiàn)存的唯一一位神尊——素書”，便見他們更加肆無忌憚地出手，幾個神仙一塊圍將上來，捏出訣術(shù)一句一句刺過我的皮肉，招招命中肺腑。

    那個被我吐了血在袍子上的神仙似乎還不解氣，嘴里還不住大罵：“叫你眼神不濟(jì)撞了老子！你可知老子是在天帝身邊伺候的，你這身臟穢污了老子的袍子，你可知你這種低賤的鬼魅根本賠不起！”

    哦，原來是天帝身邊伺候的。

    那好，這樁仇我記下了。

    可一個訣術(shù)不偏不倚又刺進(jìn)我腹中。我沒忍住痛哼了一聲，掩住懷俯身緩了緩。

    他們便看到了我頭頂?shù)挠窆凇?br/>
    “喲，你這玉冠是哪里偷的？倒有幾分成色?！闭f罷狠狠扯下來，順便扯下來一把頭發(fā)，“你一只鬼魅戴玉冠簡直是暴殄天物，當(dāng)早點(diǎn)拿來孝敬老子。”

    我朝著他的袍子狠狠啐了一口。那混賬便舉起玉冠照著我的額頭使勁砸了幾下，溫?zé)岬难砍鰜恚伙L(fēng)一吹就涼了，黏在頭發(fā)上，十分難受。

    最后，我蜷縮在祥云上，一動不能動。他們也揍得累了，挨個踹了我一腳。拿著我的玉冠，揚(yáng)長而去。

    其實(shí)我有隱隱期待過，一個蓋世英雄來救我，就像我曾醉在凡間青樓，被鴇母算計時候，聶宿來救我那樣。可是，我也知道，不可能有。于是咬咬牙，忍了他們落在我身上的拳腳和刺入我身體的訣術(shù)。你看，有些事情，再痛，再苦，忍忍總能過去。

    祥云也沒有我仙力的支撐，飄在那里，不前不進(jìn)。

    感受著自己的氣澤一縷一縷抽離出來，落在空中化成虛渺灰燼，我其實(shí)有想過，或許天一亮，有個神仙經(jīng)過，認(rèn)出來已經(jīng)仙逝的本神尊，會大吃一驚，會感慨一番：這個神尊詐尸歸來不過五個多月，竟然如此不濟(jì)，又死了。

    不知道勻硯看到我這樣會不會哭，會不會還是很委屈，埋怨我為什么不帶他出來，會不會怪我為什么總對他用昏睡訣，甩開他去凡間喝酒。

    不知道故友長訣看到我會不會替我找到圍毆我的這群神仙，像當(dāng)初在翰霄宮天帝宴那樣，沖對我射箭的天兵大怒道“將他們打入畜生輪回個永生永世”。

    可是，就是在那個時候，一片水色的綢衫落在我眼前，熟悉的氣澤如絮飄出。不是勻硯，不是長訣。那張揚(yáng)而明媚的氣澤纏住我的手指……我費(fèi)力抬頭，透過凌亂的頭發(fā)，看到了面色蒼白、神色震驚，微微張口卻說不出一句話的的孟澤。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蜷縮在那里，笑得渾身都痛：我是不是在做夢，怎么可能是你……你應(yīng)當(dāng)還躺在玄魄宮的廂房里不能動彈，你怎么會出現(xiàn)在我面前。

    可那片衣角劇烈晃動了一番，我聽到震痛的一聲低吼：“素……素書？！”

    我愣住，來不及回答，便覺得腰間一緊，被他打橫抱在懷里。

    腳下祥云又開始急速前行，冷風(fēng)灌進(jìn)我口中，攪得我又吐了幾口血。我含著血水呼呼笑道：“怎么是你……果然是你……”可說出來的話卻嗚嗚呀呀，全然叫人聽不懂是在說什么。

    可他看到我那笑容，又裹緊我?guī)追?，風(fēng)聲烈烈中看到他咬牙切齒，聽到他低吼出生：“你到底是不是個女神仙？你到底會不會跟其他姑娘一樣會說痛？你到底會不會哭？！”

    你來了，真好。

    你來了，我就哭不出來了。

    我嗚嗚咽咽開口，其實(shí)想說這兩句話的?？晌矣X得他一個字也沒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