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是你?”

    “沒錯，就是我啊。”

    “你這話，好沒道理，為何就不能是我?”

    小小的姑娘耷拉著腦袋坐在小桌案前，嘴噘得老高，極不情愿地拿著筆趴在桌前寫字。

    一旁奏折堆了老高的書桌前，端坐著元帝，他正一邊批閱著奏折，一邊時不時用余光偷偷看一眼。

    “今日的字，可寫好了？拿過來，朕看看?！?br/>
    “還沒有哦，爹爹，因為太多了，我要寫好久好久，今天都不能去找歡歡玩了?！?br/>
    “咳。”元帝咳了一聲，看著小孩已經(jīng)被拘著在這寫了好半天的字，也委實有些可憐，但不好明目張膽的放水，只好故作正色道：“先拿過來，若是寫得好了，爹爹便讓你去玩?！?br/>
    聽了這話，小小的姑娘高興地似乎快要蹦起來，“好哦！好哦！”

    手抓著字帖，開心地朝著元帝跑過來，“爹爹要說話算數(shù)哦?！?br/>
    “那是自然，爹爹是皇帝，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君子?！?br/>
    伸出手拿了她的字帖來看，元帝陛下的臉色有些僵住。

    學了大半年的字了，小姑娘的字還是歪歪扭扭，形態(tài)各異，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個字。

    “爹爹，我寫得可好？“一臉忐忑不安的問出聲。

    “是不是寫得很不好？”眉頭微微皺起，聲音也低落了下去。

    “每個哥哥的字，學堂的太傅都夸獎過了，就是不說我的字好?！闭f著，小姑娘的頭越埋越低。

    “不會。”放下手里的字帖，轉(zhuǎn)而抱起小小的孩童，放在膝頭。

    “你的字寫得不錯，只是朕的宸陽還太小，不能寫得像他們一樣好，但已經(jīng)很好了?！?br/>
    “真的嗎？”又用小手去抓剛才放在桌前的字帖，拿過來握在手里目不轉(zhuǎn)睛看個不停。

    “對啊，爹爹不會騙你。你是我最愛的小公主啊?！?br/>
    “爹爹看你這樣認真，便給你取個小名如何？”

    “小名？“好奇地眨著眼抬起頭。

    “書圣王羲之，爹爹很仰慕他的字，聽聞他有一女，表字孟姜，很擅書法。如今也為你取個小字，就叫孟孟，好不好？不求你的字寫得像孟姜一樣出色，便是有一半好，爹爹也會很高興。”

    “孟孟？”

    “對，孟孟！“

    嘉笙想著，這或許只是一個夢。

    而她已入夢中，分不清現(xiàn)實和夢境。

    從沒想到，再一次聽到她的爹爹這樣叫她，會是這樣的情景。

    在她經(jīng)歷被愛，又被拋棄的時候。

    轉(zhuǎn)過身，看著眼前的人，感覺喉嚨發(fā)緊，雙眼也控制不住似的溢滿淚水。

    見這小公主如此，元帝也莫名其妙，急步走了過去，一把拉了她過來，“真這么委屈?好了，別哭了，若真是做錯了，爹爹給你道歉。“

    心里想著，實在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嬌生慣養(yǎng)的，一點也說不得。

    “這樣吧，以后你有什么想做的，想玩的，都先和我說，爹爹給你做主，起碼必須要保護好好安全才行，好不好？”

    聽他這樣哄著她，慣著她，嘉笙心里更難過，眼淚好像流也流不完的樣子。

    他并不知道嘉笙的委屈從何而來，還以為她只是又使小性子，不肯輕易停止哭泣，卻不知道那是歷經(jīng)一世磋磨，失去所有的小公主重來一世的不甘和難過。

    到后來，哭聲漸漸停止，元帝看著懷里哭累了睡著的小公主，只能嘆口氣，把人放進寢殿。

    把宮女招來給她安置好，便又帶著一眾人走出了朝陽殿。

    這一夜，嘉笙睡得并不安慰，夢境又開始翻涌。

    她夢見她一身白衣，形容憔悴地跪在正極殿門口，宮女、侍衛(wèi)一撥撥從她面前經(jīng)過，她被正午的陽光曬得幾乎睜不開眼睛，跪得久了，膝蓋處的疼痛慢慢發(fā)散開來，越發(fā)讓人難過。

    可她撐著一口氣，不肯放棄，心中只有一個希望，她要見這正極殿里面的人，她要見她的爹爹。

    時間慢慢流逝，轉(zhuǎn)眼太陽已經(jīng)落下，暮色四合，正極殿里已經(jīng)有人點上了宮燈，泛出好看的金澄色光亮。

    依舊沒有人理她。

    她強撐著沒有進過食的身子，眼冒金星，開始搖搖晃晃，跪姿也越來越不標準，到后來幾乎快趴在地上，終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倒在了地上。

    在徹底暈過去之前，她好像看見有人從后方步履慌亂，疾步向她跑來——

    還沒看清那人是誰，又一陣轉(zhuǎn)頭，跌入了又一個夢境。

    少女穿著繡滿海棠花的宮裝，立在粼液池的橋畔，眼含秋波，目光瀲滟地望著對面的男子，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裙，輕聲問出聲：“方譽，你愿意娶我嗎？”

    “臣，愿意?！鄙钌疃眨砸撼氐姆浩鹆岁囮囲F氣，遮住了他清晰如玉的面容，男子身如松柏地站在一旁，抿著嘴，聲音清澈，語氣里滿是堅定。

    好似聽完他的回答，少女的心終于安定了下來，只余滿腔的欣喜。

    那是什么時候？

    好像是在她得償所愿的時候，一直不遺余力、堅持不懈地追著方譽，追到十五及笄，追到二八年華已過。

    在她等到二十歲這一年，其實已經(jīng)沒有什么熱忱了，只是固執(zhí)地不肯放棄。

    忽有一日，卻聽聞方譽在紫宸殿請旨賜婚，太子太傅、位列九卿的方譽，端端正正地跪在紫宸殿，請陛下賜婚。

    “臣方譽，自知才疏學淺，不堪匹配宸陽公主，然公主殿下確系臣其心之所向，九死其未悔望，望陛下應(yīng)允。”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喜悅沖昏了頭腦，急不可耐的把人堵在了下朝的路上，要問個清楚。

    得了方譽肯定的回復(fù)，嘉笙扎扎實實地開心了很久。

    卻未曾靜下來心來仔細想一想，這心之所向的求娶為什么來得如此突然。

    當然，后來她也沒有如愿嫁了方譽。

    各種緣由，實在難以分明。

    被外間喧鬧的聲音吵醒時，嘉笙的夢正進行在婚事告吹的時節(jié)，睜眼時，眉頭都緊蹙著不肯松懈。

    抬手撩開綴滿白色珠子的床簾，用剛睡醒還有些沙啞的聲音向外喊道：“采衿！你在哪兒！”

    都沒興趣知道外間是誰，反正來她宮中鬧出這樣大的動靜，不就是要引起她的注意，等下就知道了，現(xiàn)下還是先穿好衣裳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