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笑目光一凜,手按在刀柄上,正視著少年,道:“什么大明國?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br/>
少年擺出雙手,拍了拍身子,示意自己沒有攜帶兵刃,又做了一個中原武林人士常用的抱拳禮,淺笑道:“我無惡意,看在那兩份烤肉的份上,請相信我?!?br/>
韓笑的手從野太刀上松開,他在少年的眼眸里看到了善意與淡然,如果他要對自己不利的話,從他的打扮推測,也不可能親自送上門來。
少年微微笑著,褪掉鞋履,走到韓笑面前,雙眸直視著他,正襟危坐。
而韓笑則是一副無拘無束的模樣,大大咧咧,坐得像一個簸箕。
少年道:“你有三處地方暴露了。”
韓笑道:“說說看?!?br/>
少年緩緩道:“其一,你握刀的手勢不對,真正的武士從來都是將佩刀插在束腰的布帶中,或者系于腰帶上?!?br/>
“其二,你拔刀的手法太過隨意,無論何種劍道流派,都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拔刀術(shù)’,可你的表現(xiàn),更像是一個沒有習(xí)過武的人?!?br/>
“其三,對于武士而言,刀就是他們的伙伴,他們的生命,他們愛刀甚過愛惜自己的女人,而你刀都斷了,卻視若無睹,依舊拿它殺人,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武士?!?br/>
韓笑臉色如常,悠哉道:“那最多說明我不是真的武士,可你又怎么得出我是明國人的荒唐結(jié)論?”
少年搖了搖頭,扼腕嘆道:“因為這里是東瀛啊?!?br/>
韓笑也皺眉道:“這里不是東瀛還能是哪里?”
少年開口:“我的意思是說,因為這里是東瀛,所以等級森嚴(yán),士農(nóng)工商,位次尊卑早已被鎖死了。士庶有別不相通,武士不下田,農(nóng)民不習(xí)武,士與農(nóng)之間隔著永遠(yuǎn)邁不過去的天塹。你不是武士,自然只能是農(nóng)民,你不是東瀛人,所以不懂這其中的殘忍與冷酷?!?br/>
韓笑微詫,他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在東瀛武士百代都是武士,而農(nóng)民百代都是農(nóng)民,這道壁壘存在了上千年,直到整個世界都步入工業(yè)革命后才慢慢被打破。
武士可以隨意拿農(nóng)民試刀,殺人無罪,農(nóng)民卻不能反抗。在武士的眼中,農(nóng)民的性命不比身邊的一條能逗他的狗值錢。從來只有被貶為農(nóng)民的武士,少有擢升為武士的農(nóng)民,如果有,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的殊榮。
沒有武士會愿意教授一個農(nóng)民習(xí)武,哪怕他愿意,農(nóng)民也不敢學(xué),不能學(xué)。
即便是戰(zhàn)國時代一統(tǒng)東瀛的豐臣秀吉,也是遇到行事不拘一格的織田信長才得以擺脫了自己“木下藤吉郎”的身份,并且對自己農(nóng)民的出身,豐臣秀吉一向諱莫如深。
韓笑研習(xí)過天書后,又在居酒屋中展露了身手,等于告訴了少年他會武功的事實(shí),而且還不低,如今他已經(jīng)承認(rèn)自己不是武士,難不成還能偽造一個自己是農(nóng)民的假象。農(nóng)民擅離耕地,無論放在大明還是東瀛,都是一條不輕的罪,何況他還佩刀出行。
韓笑沒想到他的一身武功,倒成了他最大的破綻。
一旦想通其中深意,他皺著的眉頭頓時舒展,望著少年道:“沒錯,我是明國人,你有什么目的,直接開門見山吧?!?br/>
少年斂起笑容,纖細(xì)的手順過質(zhì)地柔軟的衣裳,理了理褶皺,平視著韓笑,鄭重道:“我想與君交個朋友?!?br/>
韓笑面露疑惑:“為什么?”
少年道:“因為……你的功夫很好?!?br/>
韓笑皺了皺眉,他覺得這話一出,氣氛變得有點(diǎn)奇怪,“天下功夫好的人多得是,為何找我?”
少年娓娓道來:“初見君時,君于行走之際卻步伐沉穩(wěn),氣息內(nèi)斂,衣角搖動,卻不染纖塵,可見內(nèi)力精深到一定程度。眉宇更有淡淡紫氣縈繞,以我所知,此乃是氣精歸識,五星入蘊(yùn)之象,得此象者莫不是將入而未入先天境的高手?!?br/>
“你會望氣?”
“望氣是何等高深莫測的功夫,我哪里會,只不過有些微薄見識而已?!?br/>
少年頓了頓,接著道:“然而據(jù)我所知這世上最驚才絕艷之人,也是修行不輟十年方得得此象,一觸先天境的門檻?!?br/>
少年接著道:“君的年齡怎么看也不像二十吧,假設(shè)君五歲心智初開,知理辨義,開始修行,到了現(xiàn)在這個年紀(jì),有了此等修為,也襯得上天賦異稟四字?!?br/>
少年有意無意的觀察著韓笑的表情,卻見他顯得有些茫然,呆了呆,過了半響忽道:“先天境是什么?或者說是什么程度的修為。”
少年略有詫異:“君不知道?”
韓笑雖然從風(fēng)間花子的口中聽過這個詞,但實(shí)在沒有人告訴他這些詞到底代表著什么,只好攤開手,無奈道:“真不知道?!?br/>
少年認(rèn)真道:“這不可能,這可是修行武道的常識,君怎么會不知道?”
韓笑道:“我可沒有什么師父之類的人教我,我要說這一身武功是睡了一覺后,莫名其妙的就會了,你信不?”
臥房之內(nèi)忽然安靜起來,少年嘆道:“我另可相信你是天縱奇才?!?br/>
“真是睡了一覺就會了?!表n笑無奈的擺了擺手。
少年嘆了嘆氣:“君說是就是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替君好好講一下武道六境?!?br/>
韓笑靜靜細(xì)聽。
武道六境依次為:后天境、先天境、玄天境、合道境、步虛境、天人境。
其中先天境是所有武者一生武運(yùn)的分水嶺,唯有將體內(nèi)后天真氣煉化為先天真氣,才算正式跨入先天境。
先天真氣不僅精純渾厚,更有一絲靈性,與武者血肉精魄同源共生,若無先天真氣的支撐,后續(xù)境界更不可想,武道一途便算走到頭了。
大部分的武者終其一生都只能在后天境徘徊,最令人無奈的是,這與勤勉刻苦無關(guān),僅與資質(zhì)掛鉤,藥石金丹雖對修為有所補(bǔ)益,但終究無法將真氣煉化。
雖然韓笑尚處于最低端的后天境,但后天境囊括之廣,細(xì)分起來又有幾個層次。
首先是感氣納體、將靈氣導(dǎo)入體內(nèi),化為后天真氣,才能聚氣于丹田,形成氣海,隨后運(yùn)轉(zhuǎn)真氣流動,打通體內(nèi)阻塞的各種經(jīng)脈,最后不斷重復(fù)吐納聚氣的過程,使得氣海中的真氣越來越澎拜,最后方能以氣海化為鼎爐,精為炭,血為火,煉化先天真氣。
韓笑想了想,結(jié)合自己的情況分析,他現(xiàn)在大概處于后天境中最后一步,還需要不斷在氣海中聚集后天真氣,當(dāng)達(dá)到一定程度,便能開始煉化的步驟。
韓笑知道只要自己越強(qiáng),他與謝謝就會越安全,不由得期待起今晚入睡之后,內(nèi)世界里會有什么際遇等待著自己。
而先天境之后的四境,所涉內(nèi)容概念龐雜繁多,少年也只是提了提,并未一一贅敘。
少年笑道:“我不喜拘束,只愛游歷四方,結(jié)交朋友,尤其是非同凡響的朋友,更是仰慕中原繁華景象,曾多次去到大明國,所以對明國人有著獨(dú)特的好感,此刻眼前有君這樣一個來自大明國的奇才,我又怎么能慕而不求之?”
少年一番恭維,說得韓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他擺擺手,“你的措辭太熱情了,我有點(diǎn)受不了?!?br/>
“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br/>
“這句詩好像不是這樣用的?!?br/>
“君理解我的深意就好。”
韓笑尷尬地咳了咳,對于眼前這個陌生公子的殷勤奉承有點(diǎn)遭不住,于是瞥了瞥在一旁的謝謝,想聽聽她的意見。
卻見謝謝很知趣的離他們兩個男人遠(yuǎn)遠(yuǎn)的,抱起肉球一般的小狼們玩耍。
小狼崽謝謝日漸豐滿胸脯上蹭著,不時探出笨拙的腦袋,瞇起眼來,一臉享受。
“這兩只色狼。”韓笑心道:“嗯……才幾天,怎么就胖了那么多?!?br/>
這時,只聽少年“咦”了一聲,韓笑扭過頭,瞧見少年正注視著謝謝懷中那兩只皮發(fā)銀白的小狼,奇道:“這兩只小獸,君在何處所得?”
“路上撿的。”
少年一怔,“怎么可能?”
他緩了緩方道:“看來君對我還是抱有戒心,這也正常。”
韓笑捂著頭,神情有些痛苦:“真是路上撿的,你要問我為什么這么巧,我真是答不出來。”
少年爽朗一笑:“那說明君確實(shí)異于常人,就連這世間珍稀的銀雪狼獒都能順手一撿,收入囊中,確實(shí)厲害?!?br/>
韓笑對于珍稀二字有著獨(dú)到的理解,他指著兩只小狼道:“它們很值錢?”
“瀚海國北域雪狼與大明xc高原雪獒雜交所生,母獒一生只誕一胎,而且存活艱難,可以說確實(shí)很值錢?!?br/>
韓笑倒抽一口涼氣,他望向謝謝正想說些什么,卻被謝謝直接了當(dāng)?shù)幕亟^:“不能賣。”
“好吧。”
少年看在眼里,抖了抖紋著錦繡花卉的袖口,笑道:“君很缺錢?”
韓笑道:“曾經(jīng)有人給我批過命,說我半輩子都要被迫跟錢打交道,現(xiàn)在看來似乎是真的?!?br/>
少年回想起韓笑在居酒屋內(nèi),搜尸撿錢的一幕,十分贊同道:“大明國有句古話,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看來所言不虛。”
話頭一轉(zhuǎn),少年道:“幸好我從不缺錢,可以贈予君許多?!?br/>
韓笑搖搖頭:“平白受人恩惠不好。”
“錢財不過身外物,何況我與君是朋友,朋友之間不言恩惠?!?br/>
韓笑沉默一會兒,忽然開口道:“錢我可以不要,但是你有船么?”
“什么船?”
“一艘駛往大明的海船。”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