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實沖白氏和杏月發(fā)完火，一轉臉正對上三女兒那雙噴著怒火的眼睛。

    他先是一怔，不禁揉揉眼睛，再定眼一看，還是那樣。

    林老實接著便大怒，這丫頭片子竟敢用這種目光看他。

    他劈手就去打桐月，桐月早有準備，靈巧地一偏頭，躲到一邊，冷笑著說道：“你除了沖我們幾個發(fā)火外，你還能干什么？你怎么不去沖那些嘲笑你擠兌你的人發(fā)火？你怎么不敢沖你老娘發(fā)火？”

    林老實一臉驚駭，他大叫道：“反了反了，簡直要反了。你敢這樣對你老子說話！”

    桐月口不停頓地說道：“有你這樣的老子嗎？連自己的妻女都保護不了，你還成什么親生什么子?！?br/>
    林老實簡直是氣瘋了，他到處找趁手的東西好打人。

    白氏和杏月也是一臉驚駭，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白氏一邊制止林桐月：“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一邊向林老實求情：“她爹，小五一直是桐月帶著，她是舍不得呀，你別跟孩子一般見識?！?br/>
    杏月也帶著哭腔求情：“爹，三妹前些日子生了大病你忘了嗎？”

    林老實手里已經(jīng)摸著了一根門拴。白氏和杏月兩人死死地撲上去攔住他。

    屋里亂成一團，荷月也被吵醒了。她嚇得哇哇大哭。她的哭聲引起了左鄰右舍的注意，很快就有人站在籬笆墻外問白氏怎么了。白氏一邊答應一邊去開籬笆門。

    一幫鄰居走過了進來，他們聽白氏說了剛才發(fā)生的事，紛紛同情荷月的遭遇，有的勸白氏，有的勸林老實。林老實被眾人這么一勸，加上又經(jīng)過了一番緩沖，怒火就慢慢消了下去。

    眾鄰居在林家坐了好久才回去。杏月早早地把桐月趕回房間休息，就怕她再跟爹撞上。

    林桐月躺在床上仍氣憤難平。這就是文學和影視作品中的淳樸老實的農(nóng)民？林老實老實嗎？那是絕對的老實，不殺人不放火，他從不跟外人起沖突?？墒鞘聦嵳嫦嗄?？他愚昧、殘忍、頑固不化，沒有自己的主見，永遠人云亦云。

    這種人她能指望他會改變觀念嗎？不，不會的。這世最難的兩件事，一是把自己的觀念放到別人的腦子里，二是把別人的錢放到自己口袋里。別說是消息閉塞、文盲率極高的古代，就算是信息爆發(fā)的二十一世紀，不也照樣有那么多頑固不化、思想老舊的人嗎？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她何德可能能改變這樣一個社會，改變她的家人的觀念？

    可是命運既然把她推到這么一個境地，她必須得使盡全力的去生活，去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也許，明天，荷月就要被送走了。

    想到那次，她親眼目睹葉氏用針扎荷月的情形，再想想荷月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她不由得連打了幾個寒戰(zhàn)。

    她一定要想出辦法保護荷月！

    林桐月一夜無眠，許多事一齊朝她腦中涌來。

    辦法一個個地想出來，又一個個地被否決掉。

    硬斗不行，她沒有那個實力；求情，更別提，一點用都沒有。軟硬都不行，她到底要怎么辦？

    人的潛力果然是無窮的，天快亮時，林桐月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這個辦法是聽好朋友家的鄉(xiāng)下保姆講的。那保姆愛講些神神怪怪的事。有一次她講過他們村里有人媳婦被死去的婆婆附身的事。

    估為一個無神論者，林桐月是堅決不信的。當時也只是一笑而過。

    現(xiàn)在，她真的感謝那個保姆。

    這個辦法在現(xiàn)代都有人信，更何況是古代？

    就是它了。

    林桐月想到這里，一躍而起。她跳下床，直接去找二姐杏月，她有一些事情要問二姐。

    杏月一宿都沒睡好，直到天亮時，才合上眼。結果又被三妹搖醒，不過，她一點也沒怪她。打著哈欠說道：“桐月，你起這么早干嘛？”

    桐月壓抑著興奮，拐彎抹腳地向她打聽曾爺爺曾奶奶的事情。

    “二姐，爹說，死去的曾爺爺曾奶奶給奶奶托夢，你說是真的嗎？”

    杏月嘆氣：“誰知道呢。”

    桐月又問：“你知道曾爺爺曾奶奶的事嗎？我聽說曾爺爺識字，他老人家是怎么樣的人呢？”

    杏月回憶了一會兒，用不確定地口吻說道：“我小時候老聽爺爺和村里的老人總說起他老人家。曾爺爺是念過書，咱們家那會可受人尊敬了。曾爺爺差一點就中秀才了?！?br/>
    杏月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訴了林桐月。林桐月認真地傾聽著，迅速地提煉最有用的信息：一個老童生，為人正直古板，在村里有些地位和名望。其他的就沒了。杏月畢竟是道聽途說，知道的有限。

    不過，這些也夠她發(fā)揮了。

    “二姐，你再睡會兒，我回房去了。”林桐月風一樣的來，又風一樣的走了。弄得杏月莫名其妙，她苦笑一聲，也沒責怪她。

    桐月返回到自己那間黑乎乎的小屋，躺在硬板床上，開始一步步地盤算著。

    她記得朋友的保姆曾說過，人一旦被死去的某人附身，說話的腔調(diào)語氣都會像極那人。

    她曾爺爺會說什么樣的話呢。

    林桐月一句一句地琢磨、設計。

    等她敲定方案時，天已大亮。雞叫聲此起彼伏，沉寂了一夜的村落開始有了人聲。

    林桐月起床了，她的眼睛發(fā)澀，面色暗黃。杏月也跟她差不多。

    白氏則抱著荷月坐在堂屋里發(fā)呆。家里最不受影響地就是荷月了。她的眼睛亮晶晶地，嘴里伊伊呀呀地自說自話。

    杏月和桐月看著愈發(fā)心酸。兩人從白氏懷里接過荷月，輪流抱著逗她玩。

    不久，林老實從外面進來。他今日對荷月也是難得的好臉色。

    他對母子三人說道：“馬神婆一會兒就來，她說了，一定會幫荷月找個殷實人家，到時這孩子就可以去享福嘍?！?br/>
    林桐月冷笑：“這年頭，誰家缺孩子呀。誰不知道馬神婆的為人，她真有那么好心？”

    林老實眼看又要發(fā)怒。白氏和杏月趕緊再勸。

    林桐月又道：“我昨晚夢見我曾爺爺了?！彼@是提前做個鋪墊。

    她的話引起了林老實的注意，他剛要問問詳情。

    這時，就聽見籬笆外有人在喊：“老實你做準備好了沒，你馬大娘來了?！?br/>
    這是葉氏的聲音。

    林桐月第一個沖到外面去，就見籬笆外站著葉氏、大伯一家，葉氏的旁邊立著一個長臉細眼薄唇的中年婦人，這應該就是馬神婆了。

    后面還有很多前來看熱鬧的鄉(xiāng)民。

    第十章智斗

    林桐月站在門前，雙眼發(fā)直、神情呈滯地看著眾人。

    圍觀的人中就有來昨晚來勸架的鄰居，他們自是知道林桐月的心境，看那樣子一定是昨晚沒睡好。

    白氏和林老實聽到動靜也出來迎接葉氏。

    林老實說道：“娘，您身體還沒好，咋一大早就來了？”

    白氏也低聲叫了聲娘，接著便垂著頭不再說話。

    葉氏先是唉了一聲，擦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淚水，假惺惺地說道：“送走孩子，我也舍不得。我昨晚上一宿都沒睡好，夢見你爺你奶罵我。你們兩個可別怪我狠心。”

    林老實趕緊表態(tài)：“娘，您這是哪的話。我哪敢怪、怪您。”

    葉氏再次擦擦眼淚，一臉感動：“那就好，那就好。荷月在哪兒？快抱過來讓我再瞧一眼?！?br/>
    白氏的臉色慘白似紙，她鼓足勇氣，向葉氏懇求道：“娘，能不能別送走荷月？要是怕克著，以后就讓她少出現(xiàn)在您老面前?！?br/>
    葉氏眉頭一挑，只看著林老實。林老實立即沖白氏嚷道：“你瞎說啥呢，昨晚不都商量好了嗎？馬大娘也答應給荷月找戶好人家了。不比跟著咱享福？”

    白氏帶著哭腔道：“再苦我也想留孩子在自個身邊。”

    葉氏把臉一拉，瞅著夫妻兩人不說話。

    一直冷眼旁觀的馬神婆突然開口道：“原來你們沒商量妥當啊，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br/>
    葉氏忙拉著馬神婆：“你別走啊。我這病可全指著你呢?！?br/>
    馬神婆本來也沒打算走，她也就順勢留了下來。

    葉氏神情哀哀地看著林老實：“算了，我這條老命總歸也沒多少年可活了。唉……”

    林老實一看他娘這樣，又想起昨晚他們馬神婆說，只要把荷月送走，他們下胎就有可能生個男娃。

    他心一橫，當下掉頭回屋，二話不說，從杏月懷里搶過荷月就往外走，杏月攔都攔不住。

    林老實快步走出來，將荷月往馬神婆懷里一遞，扭過頭道：“你們抱走吧。”

    白氏眼淚漣漣，就想過去搶過荷月，林老實一把扯住她不放。

    白氏放聲大哭，杏月也出來哭，有些心軟的女人也跟著哭，一時間院子里哭聲一片。

    葉氏對馬神婆道：“咱們走吧，你還有正事要辦呢?！?br/>
    馬神婆沖她點頭，兩人轉身就走。

    就在這時，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怒喝：“葉氏，馬氏，爾等站住！”

    大家聽到這話，不禁為之一震。

    紛紛朝著發(fā)聲的地方看去。

    就見林桐月拄著一根扁擔，佝僂著腰站著，對著葉氏和馬神婆怒目而視，神色威嚴，目光咄咄逼人。

    大家覺得十分奇怪。

    不知這桐月怎么突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林桐月手指著葉氏罵道：“你這個無知毒婦，心愛偏私，迷信邪道，禍害我林家骨血，我生前怎么跟你們說的，三姑六婆不得入門……”

    一連串文縐縐的詞從林桐月嘴里冒出來。

    大家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林老實更是無比震驚，他瞪大眼睛看著三女兒，喃喃說道：“這是爺?shù)目谖前?，這是……”

    他突然想起今早上，三女兒給他提過，她昨晚夢見曾爺爺曾奶奶了。難道這是老爺子的魂靈附體？

    大家經(jīng)林老實一提醒，也紛紛想起來了。特別是年紀大的記得更清楚。

    “原來是老爺子附體啊?！?br/>
    林桐月罵完葉氏罵馬神婆，越罵越激動，罵著罵著就舉起扁擔對著葉氏就打。

    葉氏一臉茫然，硬生生地挨了林桐月一棍。林老實此時一見他娘挨打，忙去奪林桐月手中的扁擔。他手伸到中間，又猛然抽回，這不是他家老三，這是他爺爺?shù)母襟w啊。

    林桐月仗著無人敢阻攔，又將扁擔對準林老實狠狠打下去，一邊打一邊罵：“你這個不肖子孫，你叫什么林老實，你該叫林窩囊，堂堂七尺男兒，不能光耀門楣，揚名立萬也就罷了。連妻兒都護不周全，要你何用？我打死你落個干凈！”

    林老實不敢反抗，只得硬生生受著。

    眾人大為驚駭，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誰也不敢上去阻攔。

    其他人村民聞訊也過來看熱鬧。

    村里最高壽的幾位老人被兒孫攙扶著出來了。

    他們看看林桐月的神態(tài)舉止，再聽聽她的話，十分肯定地說道：“這肯定是老林附體，他當年說話就是這樣的。你們趕緊燒紙祈禱，并跪求他的諒解，讓他消了怨氣，他才會甘心回到該呆的地方。”

    葉氏被人猛然提醒，才猛然回神。她趕緊讓大兒子去買紙錢，好在馬神婆帶的就有。

    馬神婆把荷月放在地上，從褡褳里拿出紙錢。葉氏和林老實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不停地懺悔：“公公/爺，我們知道錯了，您老快回去吧，快回吧?！?br/>
    “林老爺子”仍然罵個不停：“你們這幫不肖孫子，你這個蛇蝎毒婦，看看林家被你們敗成了什么樣兒，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瓤取獨馍肺乙??！?br/>
    林老實聽罷這話倍感愧疚，不停地咚咚磕頭。

    白氏和杏月都嚇傻了，兩人呆愣愣地站著不動。

    葉氏不停地燒紙錢，嘴里嘀嘀咕咕地祈禱著，馬神婆也在嘰嘰咕咕地說著誰也不聽懂的話語。

    “林老爺子”罵完兒媳婦葉氏和孫子林老實后，又開始將矛頭對準馬神婆：“你這喪盡天良的賤人，你不怕被你害死的那些冤魂來找你嗎？我告訴你，你的名字已經(jīng)在閻王那里掛了號了。”

    馬神婆一臉駭然。

    荷月被人抱著在人群中，靜靜地看著自家三姐的傾力表演，本來嘛，她昨晚得知自己被送走，還在想她到時要不要跟葉氏和馬神婆同歸于盡？因為按照她的猜測，她這次被送走，不是送到殷實人家，八成是被送到西天去了。想她林何連末世那樣的惡劣環(huán)境都能橫行霸道，她怎么能甘心被兩個愚昧老婦所害？她本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沒料到她那個三姐竟然想出了這個妙招來。

    老師說得對，她不能小看任何一個人。

    她本來覺得這個三姐挺弱的：一看就是來自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和平年代，四體不勤，精神脆弱，沒事就喜歡傷春悲秋，見了一個殺人未遂的半血腥場面就能嚇得接近精神崩潰?，F(xiàn)在，她不由得對她再次改觀。

    嗯，不愧是她林何的姐姐。有智慧有魄力。

    林桐月也知道見好就收，于是，她罵夠打夠之后，突然往后一抑，撲臺一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白氏和杏月這才猛然回神，趕緊手忙腳亂地上前去扶桐月，眾婦人約摸著林老爺子應該走了，這才敢湊上來。又是掐桐月的人中，又是給她叫魂的。

    許久之后，林桐月才悠悠醒轉。她醒來后一臉茫然地問道：“娘，二姐，我、我這是怎么了？”

    白氏連忙道：“沒怎么沒怎么，你快起來?！?br/>
    眾人七嘴八舌地問她被林老太爺附體的事。桐月一直搖頭，一問三不知。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昨晚夢見我曾爺爺了。今天早上腦袋就跟木了似的，似乎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然后，然后剛才一陣旋風飄過我身邊，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贝蠹一腥幌肫穑瑒偛耪娴挠嘘囆L刮過，原來是林老太爺?shù)搅恕?br/>
    眾人對林桐月的話是深信不移。首先，林桐月做為一個不識字的鄉(xiāng)下姑娘，若不是被林老太爺附體，她斷不能說出那等文縐縐的話來。還有那語氣那神態(tài)，那罵詞簡直就是老爺子再現(xiàn)。

    眾人感嘆：“可憐天下父母心哪，老爺子這是不放心陽間的兒女，所以才特地趕來的?！?br/>
    村里幾位年紀最大的老人，目光復雜地看著葉氏和林老實長嘆一聲道：“你們以后都改了吧?！闭f完，再無別話。

    葉氏是面如死灰，像根木頭似的立在原地不動。

    林老實渾身是泥，他的頭上額上鼓了幾個大包，都是“爺爺”打的。

    馬神婆不知什么時候悄悄溜走了。荷月又回到了杏月懷里。葉氏再也不敢提荷月送人的事。

    她扶著人慢慢吞吞地回家去了。

    看熱鬧的人漸次散了。

    最后只剩下了林家一家人相顧無言。

    林桐月看著林老實那樣子，心里暗爽，面上卻又十分恭敬：“爹，您別難過了。我去做飯，——我用蠶豆做涼粉可以嗎？”

    林老實目光呆滯，聽到問話，只是木木地應了一聲：“嗯?！绷滞┰履樕线€著勝利的笑容，轉身到廚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