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城。

    醉月樓。

    李秋風(fēng)端出一盤菜放在桌上，笑吟吟道：“吃吧。”

    妻子劉秀秀抱著孩子，溫柔道：“我剛喂過燕兒飯，幫我抱會兒?！?br/>
    “好?！?br/>
    李秋風(fēng)抱著孩子，坐在妻子身旁，輕輕地用鼻尖蹭著孩子的額頭。

    “燕兒體弱多病，大夫說不能著涼……”劉秀秀嘆息道，“這么小的年紀(jì)，竟然也要喝藥。今天早晨給她喝了藥，興許是覺得難喝，吐了不少出來，我看著就覺得心疼厲害，真想代她受苦?！?br/>
    李秋風(fēng)溫和道：“我不會讓燕兒有事，也不會讓你有事。”

    他站起身，抱著孩子上了樓。

    劉秀秀知道，丈夫是要去拜佛。

    他喜好拜佛，一天拜五次。

    李秋風(fēng)來到樓上，這里供奉著觀世音菩薩，他緩緩跪下，輕聲呢喃：“菩薩，我這一生作惡多端，卻從未想過報應(yīng)會來到孩子身上。秀秀為我生了一子一女，我本以為龍鳳相伴，此生安穩(wěn)。可我兒子半歲夭折，女兒也是體弱多病，是因果報應(yīng)么？”

    他緩緩將孩子放在一邊，隨后誠心磕頭：“這罪孽就讓我自己承擔(dān)，求菩薩讓她健康長大。”

    燕兒坐在李秋風(fēng)身旁，她好奇地眨巴眼睛看著李秋風(fēng)，奶聲奶氣道：“阿爸，抱?！?br/>
    “好好好，阿爸抱著你……”

    他又將燕兒摟在懷里，還與她輕聲道：“乖，拜菩薩?！?br/>
    燕兒什么也不懂，學(xué)著父親認(rèn)真磕頭，卻學(xué)得不倫不類。

    李秋風(fēng)噗嗤一笑，他抱著燕兒下了樓，等來到樓下，卻見有位僧人在吃茶。

    這是他醉月樓的規(guī)矩，僧人吃齋不必付錢。

    “大師……”

    李秋風(fēng)打過招呼，卻見那僧人愁眉苦臉：“怎么不高興的模樣？”

    僧人嘆息道：“先前來的路上，瞧見一婦人在街邊啼哭，原來是丟了孩子?！?br/>
    “這樣么……”李秋風(fēng)疑惑道，“是哪位婦人？”

    劉秀秀忽然開口道：“這個我剛才出去時有聽說，是張員外家的乳娘。她今日回家看孩子，不想孩子竟然丟了?！?br/>
    李秋風(fēng)點(diǎn)頭：“那我見過，聽聞她為人不錯?！?br/>
    “是不錯，誰想遭此厄運(yùn)……”劉秀秀嘆氣道，“你們說，那些偷娃的都是怎么想的？他們就不怕死了以后下地府，被閻王爺丟進(jìn)油鍋里炸?！?br/>
    李秋風(fēng)問道：“會被炸么？”

    僧人道：“很有可能?！?br/>
    “連大師也這么說……”李秋風(fēng)點(diǎn)頭道，“那是有可能?！?br/>
    他摸摸燕兒的腦袋，又與劉秀秀說道：“我要去買明天的菜?！?br/>
    “早些回來?！?br/>
    “興許會晚些回來，想順便走走。”

    “宵禁前能回來么？”

    僧人笑了：“夫人擔(dān)心這個作甚，李老板在周城朋友眾多，誰不知道他是個廣交朋友的君子。若是到了宵禁的時間還不回來，他隨意敲開一家門，都會有人給他備好被褥，請他喝上幾杯?！?br/>
    劉秀秀想想也是。

    她丈夫是周城出了名的好人，也使得人們都喜好來照顧生意。

    李秋風(fēng)每次掙了錢財，都不會亂花，而是拿來修建祠堂，又或是捐給寺廟。

    有這樣的丈夫，劉秀秀覺得很美好。

    李秋風(fēng)出了門，卻沒有往菜市的方向走去，而是急匆匆往城外趕。

    城外二里地，有一處田地，這兒搭了個棚。

    此時天色昏暗，等湊近那棚，可以聽見幼童的啼哭聲。

    有倆人坐在板凳上，用腳踩著一名幼童，等見到李秋風(fēng)過來，一人冷笑道：“喲，這不是大善人嘛？”

    李秋風(fēng)直言道：“不說廢話，多少錢？”

    “是個女娃，給二兩銀子吧?！?br/>
    “女娃還要二兩銀子？”

    “嘿嘿，還是騙不過你。”

    李秋風(fēng)丟下一個布袋：“這兒有五十斤紅薯，還給你倆買了只燒雞，水酒一斤，這女娃我買了?！?br/>
    “大方?！?br/>
    倆人嘿嘿一笑，便放開了那女娃。

    “連老板，哦不，李老板……”有人嬉笑道，“我們每次帶個娃娃，你都過來把娃娃給贖回去。怎么的，你現(xiàn)在真以為自己是善人了？”

    李秋風(fēng)冷聲道：“我是與不是，與你無關(guān)。”

    那人嘖嘖道：“李老板，聽說你現(xiàn)在信佛了，難道你沒聽過因果報應(yīng)么？我看你做這些事兒，是想洗清自己的罪孽。那樣真沒意思，倒不如我們聯(lián)手，再干幾票大的?！?br/>
    另一人不耐煩道：“李老板現(xiàn)在掙得盆滿缽滿，哪里看得上我們這點(diǎn)生意？”

    “那倒也是。”

    李秋風(fēng)平靜道：“你們不要再來這兒了，下次若是再被我瞧見你們偷小孩，我便叫官府過來。”

    “喲，你敢么？到時候官府來了，我就將你的事兒抖出去?！?br/>
    李秋風(fēng)頓時說不出話來。

    他咬咬牙，最后深深嘆口氣，抱起那女娃要走。

    “李老板，菩薩或許會原諒你，可人就不一定了……”先前那人拿起燒雞扯下了腿，他感慨道，“佛是無限慈悲的，但人不是。有的時候，因果報應(yīng)或許不是菩薩給的，而是人給的?！?br/>
    李秋風(fēng)不理會他的話，繼續(xù)往城里走去。

    那人笑著喊道：“若是別人不原諒你，你這一生都如履薄冰。”

    等李秋風(fēng)走遠(yuǎn)了，這人拿起水酒，他感慨道：“惡徒還想當(dāng)好人，真以為屁股能擦干凈么？”

    “就是，我看他現(xiàn)在是掙了錢，就開始怕死了?！?br/>
    “這世上人會消失，但人留下的痕跡，卻無法徹底清除?！?br/>
    倆人喝著酒，等喝了一盞茶的功夫，有人揉了揉肚子，嘟噥道：“奇怪了，我怎么覺得肚子有點(diǎn)隱隱作痛呢？”

    “我也覺得不舒坦……”

    “是不是著涼了？”

    倆人站起身來，想在附近就地解決。

    結(jié)果才走兩步，忽然便倒在了地上，吐起血來。

    一人走到他們面前，居高臨下地瞧著他們。

    他倆努力抬起頭來，臉上的痛苦頓時化為驚恐與憎恨。

    是李秋風(fēng)。

    他平靜道：“既然知道我是惡徒，又為何要威脅我？又為何屢屢欺我？你們可曾想過，對我而言，殺人只是如同殺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