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橋忽然間有了零花錢。
那天與易嘉言一起回家以后,他似乎和父親說了什么。第二天早上,南橋在出來吃早餐的時候,發(fā)現(xiàn)餐桌上屬于自己的位置上擺著一小疊錢。
媽媽把牛奶端上了桌,摸摸她的頭:“你嘉言哥哥說你也是大孩子了,該有自己的零花錢。你瞧瞧,媽媽整天忙著給你房間添這添那的,居然連口袋要添也給忘了。這是你易叔叔給你的,今后每周末,你都找他領(lǐng)‘工資’!”
南橋看著那疊錢,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她從來,從來沒擁有過這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錢。
從小到大,每逢交學費,都是她最苦惱的時候。
她需要醞釀很久,等到三更半夜,才能迎來帶著寒氣與酒意醉醺醺歸來的父親。她不得不怯生生地對他說:“爸爸,明天該交學費了,老師說再不交學費,學校沒辦法把書本發(fā)給我……”
而那個醉醺醺的父親總要反復聽上好幾遍,才大致明白她的意思。
“錢,錢,錢,又是錢!”他罵罵咧咧地摸錢包,發(fā)現(xiàn)自己看不清張數(shù)后,只能搖搖晃晃地把錢包扔給南橋,“賠錢貨,你自己拿!反正把我掏空了,你就只能喝西北風!”
南橋其實是知道的,父親不過是守廠房大門的,一個月工資那么點,哪里夠支付她的學費?生活費和學費都是媽媽寄來的,他卻拿了大半揮霍在喝酒上。
還在出神地想著以前的事時,易嘉言從臥室里走了出來,背了個黑色運動包,一身紅白相間的運動服,手里還拿了頂黑色棒球帽。
“黃姨,我今天和同學約好了一起打網(wǎng)球,早飯就不跟你們一起吃了?!彼穆曇粝袷乔宄康娜展?,穿破云層無比清晰地抵達耳邊。
經(jīng)過餐廳時,他又折了回來,伸手拿過桌上那杯已經(jīng)為他泡好的牛奶,一口飲盡。
“抱歉,昨晚忘了提前說,害您已經(jīng)給我做好了?!彼缓靡馑嫉貨_對面的女人笑,然后順手拍拍南橋的肩,“今天有什么安排?”
南橋一愣,“今天,今天沒安排……”
易嘉言一下子笑起來,指指她左手邊那沓錢:“約同學出門逛逛街,買點女孩子喜歡的東西,扎頭發(fā)的,還有漂亮衣服?!?br/>
他看眼手表,說了句“快來不及了”,然后拎著背包身姿挺拔地朝門外走去。最后一眼看見他時,他站在門邊,沖南橋揮了揮手,笑得像春日的白楊。
“等我晚上回來時,記得讓我看見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南橋!”
南橋坐在餐桌前,一直到他已經(jīng)出門了都還在傻乎乎地揮手。媽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方才明白自己的舉動有多蠢,訕訕地縮回手來。
***
一樓是奢侈品專柜,二樓是內(nèi)衣專柜,三樓是少淑裝,四樓是時尚麗人。
南橋猶豫地在三樓徘徊著,并不敢走上前去挑選衣服。
服務(wù)員從一旁走過來,笑容滿面地說:“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的嗎?”
她急忙擺擺手,落荒而逃。
一個人在街上孤零零地走時,她想起了沈茜。
南橋自己有一頭很漂亮的長發(fā),總是扎成馬尾束在腦后。而沈茜卻留著一頭板寸,像個女漢子。
也因為沈茜并不愛打扮,所以南橋從前也不曾在這方面多下功夫。
要不然,干脆就這樣吧?
她不確定地想著,卻在抬頭看見街上來來往往的漂亮女人以后又挪不動步子了。
她想起了昨天遇見的易嘉言的同學,精致好看得像是從屏幕上走下來的韓國女星,她們詫異地看著她,像是在好奇如此不起眼的她怎么會是易嘉言的妹妹。
咬咬牙,她又一次轉(zhuǎn)頭走進了商場。
下午的時候,南橋扎著丸子頭回了家。
她沒敢買那么昂貴的衣服,只買了些扎頭發(fā)的小玩意兒。
媽媽在書房里畫圖紙,見她回來了,笑著問她:“買衣服了嗎?”
她搖搖頭。
“看見好看的了嗎?”
遲疑片刻,她又點點頭。
媽媽看她片刻,沒有說話,晚些時候親自帶她去添置了幾件衣服,包括她看上了,卻并不敢買的那條裙子。
南橋站在一旁,看著母親專心地為她挑選衣服,不時地在她身上比劃一下,遇到好看的時,還會彎起眼睛滿意地笑,“去試試這個。”
抱著衣服走進更衣室的那一刻,她幾乎控制不住試圖奪目而出的熱淚。
其實是再尋常不過的場景,可對她而言卻是多年來難得擁有的一刻。
再晚些時候,媽媽給易叔叔打了個電話,說不回家吃飯了,然后帶她去吃了頓火鍋。
隔著熱氣騰騰的煙霧,對面的女人看上去依然美麗溫柔,可是她還是老了,早就不是南橋記憶里那個年輕的母親了。
媽媽給她夾菜,催促著:“吃啊,怎么不吃?這些年也不知道你爸爸給你做了些什么吃,瘦成這個樣子?!?br/>
語氣里帶著心疼。
南橋垂眸,半天才問了句:“媽媽,你后悔當初嫁給我爸爸嗎?”
女人一下子沉默了。
要怎么去判斷那些曾經(jīng)以為永不會后悔所以才慎重做出的選擇呢?你以為你選對了人,可是真相都在時間的背后。
都是吳鎮(zhèn)的人,畢業(yè)后進了一個廠工作。她是調(diào)度,在廠房里檢查時總會看見那個充滿活力的青年。他的機床前總是圍滿了人,一片歡聲笑語里,他永遠是最意氣風發(fā)的那一個。
身為調(diào)度,她不得不走上前去驅(qū)散人群:“都不干活嗎?怎么上班時間湊在一起聊天???”
人群一哄而散,而他就站在那里無辜地看著她:“我也不知道他們怎么就過來了,我也正納悶呢,害得我工作都不好進行?!?br/>
真能瞎掰,明明罪魁禍首就是他!
她瞪他一眼,小聲說:“要是你下次再這樣,小心我告訴主任去!”
他立馬挺直了身板,敬個禮:“報告領(lǐng)導,下次再也不會了!”
結(jié)果呢?
隔天又被她逮到他和一群人工作時間聊天!
這一次她氣呼呼地走上前去,直呼其名:“南一山,你昨天跟我保證的什么?”
南一山無辜地望過來,撓撓頭:“我一個字也沒說,就聽他們說而已!”
她是想生氣的,可是看著那個扮豬吃老虎的人,不知為什么又氣不起來了,說好的要告訴主任,結(jié)果還是沒狠得下心去告狀。因為告了他的狀他的工資就會被扣,而她知道他家里還有個年邁的母親,家境并不好。
后來她問他:“南一山,你為什么老喜歡上班時間和別人聊天???”
南一山看她兩眼,小聲嘀咕:“還不是為了你?”
“什么?”她沒聽清,疑惑地湊近了些。
“我說——還,不,是,為,了,你!”他的聲音陡然間大了數(shù)倍。
“為,為了我?”
“你就只有上班時間會經(jīng)過我的車床,要是我努力工作,你遠遠地看上一眼就走了,哪里還會走近點跟我說話?”他好像還很理直氣壯?
她一愣,面上慢慢地開始發(fā)燒。
“你不知道萬一我告了你的狀,你會被扣工資嗎?”
“知道?!彼鸬脭蒯斀罔F。
“知道還這么做?”
“只要你肯每天來跟我說話,每天都扣掉工資也無所謂?!?br/>
“你,你這個人……”她開始慌亂,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沒工資了你吃什么?喝西北風?”
“能每天跟你說上兩句話,我什么都不用吃,心里已經(jīng)很滿足了。”
她就這樣走進了南一山的世界。
后來順理成章地在一起,結(jié)婚,生子。只可惜愛情到最后慢慢消退,男人的本性暴露出來。
南一山好酒,不思進取,總愛喝得醉醺醺的。不管她怎么說,他始終嘴硬:“那是我唯一的愛好!”
她是調(diào)度,算是中級干部,而他只是個小工人,工資始終不如她。
再后來,她慢慢地對他感到失望,因為在女兒三歲那年,她發(fā)現(xiàn)他不止每晚出去喝酒,還和別的女人在外胡來。
徹底失望后,她選擇了離婚。
可她一個單身女人,離了婚,在吳鎮(zhèn)那個小地方也待不下去了。她想要帶著女兒一起離開,但這時候就連工作也辭了,她拿什么去養(yǎng)活女兒?
她一個人離開了那個地方,臨走時每一步都淚流滿面,因為她的青春和愛情全都葬送在了那里。
她的女兒,她每想起來都會覺得無法呼吸的,被她扔下的女兒。
可是熱氣騰騰的煙霧后,女人只是平靜地笑了,溫柔地注視著南橋。
“我不后悔?!?br/>
“為什么不后悔?”
“因為如果當初沒有嫁給他,我就不會生下你。”她從桌旁伸手過來,覆在了南橋的手背上,“我很慶幸我曾經(jīng)嫁給你爸爸,也感謝他送給我一個你。”
世上原來真有血濃于水這件事。即使在成長過程中缺失母愛,南橋發(fā)現(xiàn)自己也依然愛著她。
她肯定了自己,承認了自己,南橋眨了眨眼,眼淚倏地掉進了茶水里,然后很快消失不見。
***
易嘉言回來的時候,夜幕低垂。
南橋在房間里看書,聽見有人敲門,心里一下子緊張起來。
她回過頭去,看見易嘉言站在門外,手里拎著一只袋子。
“南小姐,您有外賣到了。”他一本正經(jīng)地取下棒球帽朝她頷首致意,像是古老的電影里那些紳士會做的事情。
南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起身接過口袋:“這是什么?”
其實心里是緊張忐忑的。
他會注意到她的新發(fā)型嗎?會看到她穿的新裙子嗎?會不會覺得她變好看了?
易嘉言送來的袋子里是必勝客的外賣。
她愣愣地抬頭看他,忽然間說不出話來。
而他卻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然后慢慢彎起嘴角,很坦然地夸獎她:“很漂亮?!?br/>
那是不管商場的店員用多么熱情洋溢的語氣毫不吝惜地夸贊她也難以匹敵的喜悅。南橋拎著口袋,像是從頭到腳都被人淋上了一層果醬,暈乎乎的,甜得渾身發(fā)燙。
他卻伸手指了指她拎著的袋子:“我晚飯吃得很少,有沒有興趣分我一點,一起吃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