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下那幾口海鮮的后果就是,單是裸|露在外的臉、手臂和脖頸就已出現(xiàn)多處紅點,身上更不必多說。
幸好食用不多,不至于全身紅腫發(fā)癢,但出境播音肯定是不行的。化妝師努力嘗試,倒是能成功遮瑕,但是為保膚色均勻,其他地方也要稍稍美白,這樣一來,沈飛白當真就變成沈飛,白了。
欄目制片人江山稱得上是他進入央視播報新聞的伯樂,看到他臉破相,哭笑不得:“你啊你,我都不好說你。我聽老雷說《今日聚焦》的樣片中|宣|部過審了,他的意思,搞不好就讓你上。可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能隨時待命么?!?br/>
眼神和語氣都不像疑問,更像肯定。
沈飛白靜靜聽訓,似乎到手的鴨子飛了也不在意。
江山忍不住皺眉:“說你沒有上進心吧,當年比賽的拼勁兒大家都看在眼里,發(fā)生地震那會兒,一群主播里,也就你自告奮勇要去前方做直播記者。說你有上進心吧,好像自從進了臺里,你就特別安于現(xiàn)狀,別人都倍兒積極地競爭上崗,恨不得全國人民能早點兒認識他,你呢,我還就真看不出來你有半點兒繼續(xù)向上爬的意思?!?br/>
“也不是不想爬?!彼聊胩?,總算開了口。
江山挑了挑眉,等他繼續(xù)往下。
他微微垂下眼,讓人看不清情緒:“只是暫時狀態(tài)和精力跟不上?!?br/>
江山火氣蹭蹭往上狂飆:“你多大?你和我談精力!年紀輕輕就不在狀態(tài),你趕緊給我滾蛋。這是哪兒?這是央視!有的是在狀態(tài)的人打了雞血地往前沖。單單這一屆剛畢業(yè)的學生就有多少,招進臺里的又有多少,你有過危機意識嗎?”
他對事不對人,說話向來不客氣,四十好幾的人,從93年一步步走到今天,很不容易。路是自己走的,他不愿也不屑去指點別人的人生,但沈飛白是他兩年前力排眾議提拔進的新聞頻道,他見不得他不爭氣。
只是一聲恨其不爭的隨口質(zhì)疑,他卻認真給出回答:“有。”
江山微怔地轉(zhuǎn)回頭。
他目光坦誠,一如既往的靜謐無波:“危機感無時不在,但我做不到一心二用。我想達成一件事,就只能專注這一件事,全力以赴地去實現(xiàn)它。繼續(xù)向上爬不是現(xiàn)階段考慮的事,目前有一件更重要的還在進行?!?br/>
江山心思轉(zhuǎn)得快,說:“男人除了事業(yè)就是家庭,怎么,你還沒真正立業(yè)就等不及地想成家了?”
他無聲地笑了笑,卻是看不出半點笑意的,江山覺得,那抹安靜的笑容里融匯了沉淀多年的心事。
他說:“倒沒急著成家,就是想早點定下來?!?br/>
江山一聽,怒氣消去一半,好笑道:“怕人跑了?”
“怕?!苯街谒鄮熞嘤?,他不作隱瞞,“越是不自信的事,越焦慮害怕?!?br/>
他的聲音好聽得很特別,當初看中他,不單單是通過比賽認準他的綜合實力,還有一個非常質(zhì)樸的原因是,人是那種正氣的帥,嗓音是那種極具親和力的醇厚,早間新聞需要的正是他這種能在一面一語中就能即刻喚醒觀眾神經(jīng)的新聞主播。
江山狠狠地沉默了一會,似乎體味出那件沉淀多年的心事是什么了。
用四個字概括:求而不得。
他不是不自信,他是只對感情不自信。工作是死的,只要一方攻勢強烈,處處存有希望;而感情是活的,我情,你不愿,步步都是荊棘。
他懂得取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他并不單純是順其自然隨遇而安,他是對生活太有想法太有計劃。
江山坐在辦公桌前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手臂搭著桌角,吐出一串長而淡的煙霧,眼神盯著他:“這事兒還需要多久?”
隔著桌子的寬度,沈飛白微不可見地挑了下眉。
江山說:“你要是遲遲拿不下人,工作也準備一直原地踏步了?總要有個期限吧?!?br/>
沈飛白說:“快了?!?br/>
這回,換江山撐了撐眼角,含笑問:“人追到了?”
他深邃的眼眸浮出一絲難得一見的溫柔笑意:“她答應(yīng)試試。”
江山一愣,繼而搖頭嘆笑:“年輕人啊,不愧是年輕人,愛情至上?!彼鵁熚鼉煽冢褵煆淖炖锬孟聛?,拿煙頭指他,“你小子要不是運氣好,單憑感情用事這一點,早被社會的狂沙給埋沒了?!?br/>
沈飛白不作聲,心里一根弦被輕輕撥動。
他確實好運,無論是當初被沈國安收養(yǎng),還是如今順利進入央視。
絕境中降臨生機。
***
三里屯一家茶餐廳,景喬掏錢請客,向周霽佑負荊請罪。
“這事你真不能完全怪我。我和他又不熟,隔著電話打聽他事,看不見表情就算了,突然聽不到他講話,心里怪瘆得慌的。我不是就怕他不松口么,所以就想著干脆來個信息交換,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他,他把他知道的告訴我,這樣不就不顯得唐突尷尬了么?!?br/>
周霽佑涼淡地睨著她:“你倒是反應(yīng)快?!?br/>
景喬摸不清她情緒,眼珠上瞟,躲避她銳利的目光,干笑。
周霽佑懶得再搭理她,等菜一齊,默著臉專心用餐,一句話不說。
窗外陰雨綿綿,鋼筋混凝土的城市籠罩一層薄紗,朦朦朧朧。
相識五年,景喬自認對她性格摸索得七七八八,她越是恭默守靜,就越是不屑一顧,反倒是疾言厲色地冷嘲熱諷,越能說明這事兒她認真了,她在乎,她把人或事裝心里了。
她現(xiàn)在嘿然不語,令她不由想起魯迅那句名言——不在沉默中爆發(fā),就在沉默中滅亡。
只不過,爆發(fā)的是她,滅亡的卻是自己。
實在無法忍受氣氛持續(xù)冷凝,景喬兩只手腕分別輕抵在桌沿,身體緩緩前傾,小心翼翼地喚:“粥粥……”
周霽佑手持瓷勺舀了一口老鴨湯,湯汁濃厚,口感無油膩,也無鴨肉自身攜帶的特殊腥味。
眼皮掀了掀,看她一眼:“說?!?br/>
景喬小小地撇撇嘴,周霽佑不經(jīng)意就會散發(fā)女王氣場,尤其是這個“說”,并非命令,也并非不耐,僅僅是一個提示性的聊天開場白,自她嘴里吐出,回回都壓人一等。
腦子一抽,到嘴邊的討好變成——
“你對沈飛白那么兇,他到底看上你什么了?!?br/>
周霽佑:“……”
壞了,話才落音,景喬立刻縮回去,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再看看上邊,唯獨不敢看前邊。
周霽佑放下勺子,勺柄磕在碗口,發(fā)出輕輕一聲脆響。
景喬神經(jīng)隨之一跳,視線慢慢、慢慢地對向她,發(fā)現(xiàn)她環(huán)著手臂靠坐在身后的沙發(fā)椅背。
“想知道?”她淡漠地眉梢一挑。
景喬訕訕:“隨口說說而已。青梅竹馬嘛,看上你的理由海了去了,日久生情這種事哪能說得清。”
周霽佑輕哼一聲,似笑非笑:“喲,也是看得門兒清啊?!?br/>
景喬內(nèi)心抓狂,氣餒地往后一癱:“奶奶,大爺,我錯了還不行么。人家玻璃心脆弱著呢,要殺要剮一句話,求您別再吊著打了?!?br/>
周霽佑挑挑眉,不承認,也不否認;低頭,漫不經(jīng)心地瞅指甲蓋上的半月牙。
景喬腹誹一陣兒,自言自語般呢喃:“其實我還真挺想知道的?!?br/>
“我比你更想知道?!鄙砬?,冷不防地傳來一聲。
“……”
景喬一個鯉魚打挺地直起身,眼神熠熠地盯著她,說:“那你倒是問啊。”
“不問。”斬釘截鐵。
“為什么?”
為什么……周霽佑心頭微燥,說:“他就是個鋸嘴的葫蘆,問了也白問?!?br/>
“哦?!本皢坛烈鲙酌?,建議,“你也用信息交換唄,你跟他說,他先回答為什么非要喜歡你,你就告訴他為什么偏不喜歡他?!?br/>
周霽佑目露荒唐地笑了一聲:“他找虐啊,又不是傻?!?br/>
話一脫口,想起那個“傻瓜”在日料店里不管不顧吃海鮮的場景。
可不就是找虐。
她忽然有些口干舌燥,端起盛裝港式奶茶的漏斗玻璃瓶,咬著吸管狠吸兩口。
奶茶走了冰,冰塊沒化全,從舌尖一路涼到胃。
對面,景喬恍然地點著頭:“也是,換我……我也不想聽?!?br/>
“喬喬?!敝莒V佑手握冰涼的玻璃瓶,無端喊了聲。
景喬抬眼:“嗯?”
她眼神投在桌面,像在看流心的芝士塔,又像在看雙薯沙拉,抑或,她其實什么都沒看,只是在放空。
“我答應(yīng)和他試試……”她聲音低低的,前所未有的迷惘,“依你看,我應(yīng)該和他試一試嗎?”
景喬吃一大驚:“你居然接受了!什么時候的事?”
“就那天?!彼^低著,一直沒抬。
景喬繼續(xù)驚詫:“我怎么有種是我一手促成的感覺。”
她沒吭。
一個默默不語,一個訝然未定,熱菜都漸漸涼了。
好半天,景喬才后知后覺地回憶起周霽佑是有茫然詢問過她的個人看法的,定定神,她開門見山:“你在怕什么?怕你們不是一路人?你不試試怎么知道一定不是一路的?說不定你們剛好就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呢?”
一連四聲反問砸下來,周霽佑腦子越來越空。不知道,不確定,不敢賭。
景喬:“粥粥,你那么膽大心細,怎么遇到感情問題就變得畏首畏尾了呢。你給他一個機會,也當是給自己一個機會,多好?!?br/>
給他一個機會……
他說:“你以為我努力留在央視為了什么?你又以為,我當初非要考播音,又是為了什么?”
他說:“我還要再怎么做,才能讓你感覺到,我一直都是在追著你的步伐……”
他說:“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好,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