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緣又走到另一名老僧面前,慢慢舉起了手掌,那老僧雙手合什,微微恭身。李修緣道:“你想我拍下這一掌么?”那老僧道:“能得降龍尊者接引,便是緣法自在?!?br/>
李修緣道:“一世度一劫,一劫積一德。你明白么?”
那老僧道:“明白了。”
李修緣道:“當(dāng)真明白了?”
那老僧道:“不明白?!?br/>
李修緣呵呵笑道:“卻是真的明白了?!蹦抢仙辉傺哉Z,盤膝而坐。性空大師面露微笑。
陰無極卻是又自一驚,他當(dāng)然能看得出李修緣適才是以佛法神通,直接渡化了其中一名老僧,又點撥了另外一名老僧。
他素知降龍的神通向來不在佛祖如來弟子神通第一的目建連之下,只是想不到即使是在這肉身轉(zhuǎn)世顯圣之時,也有如此的法力。
他尋思道:“即便是遇上伏虎,我自問也不至于落敗,但降龍的神通實在無邊難測,先前還道合我與黑火二人之力,能和降龍一戰(zhàn),但此時看來,恐怕是仍有不及。”當(dāng)下更是堅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降龍的金身落入到旁人的手中。
李修緣轉(zhuǎn)過身來,望向雪梅劍派的幾人,梅宣細(xì)眉鷹鼻,面無表情,高子強梅千朵與另一名雪劍堂的弟子,卻是仿佛已經(jīng)被繚繞在妙法堂的霞光所感,一個個面上盡是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也俱是朝圣之意。
李修緣眼光到處,停在了周書成與小公主的身上,忽然笑道:“原來竟還有這般的緣法,有心也罷,無意也罷,既有此緣,便要了解?!?br/>
高子強與梅千朵被李修緣一看,不知不覺手中一松,便放開了周書成和小公主。周書成與小公主身不能動,耳中卻是聽到了李修緣的話,不知其意,但忽然間體內(nèi)一股暖流漫游全身,仿佛是浸泡在溫水之中一般,舒服異常,手腳之間恢復(fù)了自由。
李修緣又道:“去吧,去吧,此緣已結(jié),只等那時機到來?!敝軙刹桓叶嗾f,后退一步,這一夜所見,當(dāng)真是如在夢中。
但那小公主剛一脫困,眼珠轉(zhuǎn)了幾轉(zhuǎn),悄悄的靠向了廳堂正中佛像前被李修緣渡化的那老僧身前。此時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李修緣身上,誰也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
小公主心想:“那少年大家都說他是降龍羅漢轉(zhuǎn)世,看他身上霞光繚繞的,怕是真的有些來頭,可是為什么他這么一拍,這老和尚就再不動了呢?”心中奇怪,忍不住伸出手,在那老僧的身上輕輕一碰。
誰知她手掌剛剛觸及到那老僧的身上,那老僧閉目盤坐的身體,忽然起了一陣漣漪,便如水波蕩漾般,漸漸的消失在了空中。她吃了一驚,不自禁的“呀”的一聲叫出聲來,引得廳堂中人紛紛轉(zhuǎn)過頭來。
見此情景,性空大師面色突變,剛要說話,卻聽得李修緣道:“我佛自傳法以來,各宗林立,但仍是大乘小乘之分,大乘之中有八宗,三論、天臺、律宗、華嚴(yán)、慈恩、凈土、禪、密,但若論行法成就,惟有天臺凈土,性空,你莫落了下乘!”
性空大師心中一凜,應(yīng)道:“是!”那兩名老僧均是國清寺中的長老,修為之深不在性空大師之下,尤其是被李修緣渡化的那名老僧,早已到了可登果位的境界,他被李修緣渡化之后的身軀,內(nèi)有著佛門之寶舍利子。
但他是被李修緣以佛法神通而渡,因此他的尸身凡人卻是觸碰不得,須得經(jīng)由佛法加持,已修成佛光金光靈光三光在身的人才可。
那小公主是肉身凡胎,既未皈依,又未有佛法洗禮,一身的業(yè)力,那老僧被她一摸,立刻便在她身上的業(yè)力沖擊下,化為了無有。因此,即使是性空大師如此的修為,也是不由得心痛不己。
李修緣消去了性空大師因那老僧被小公主所毀,而生的業(yè)障后。回頭一看,卻見雪梅劍派的梅宣高子強四人,還站在那里不動,不禁奇道:“你們怎么還沒有走?莫非也想是要我送上一程?”
梅宣不似陰無極對佛家知之甚深,他眼見李修緣口中相送,卻是一巴掌拍的那名老僧坐在地上,隨即又被小公主一碰之下煙消云散,正感莫名其妙,此時忽然聽聞李修緣又要送自己一程,剎那間嚇得心中狂跳不止。但又聽李修緣話中有讓自己等人離去之意,不敢多想,急忙率先領(lǐng)著高子強梅千朵轉(zhuǎn)身便走。
還沒走到妙法堂的門口,忽然李修緣一拍自己的額頭,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可是原來如此什么,他卻不再說下去。梅宣剛出大門,忽然腳下一沉,他心中也是一沉,只覺得腿上更沉,心想:“今日果然難以全身而退?!钡皇且凰踩肀銦o異感,驚疑之間,頭也不回,飛身而起,高子強梅千朵與那名弟子緊隨其后。
雪梅劍派的四人離去,李修緣身上的各色光芒漸漸收斂,復(fù)歸成原先的少年模樣,但陰無極與黑火真君誰也不敢拿他當(dāng)做一個小孩子去看。忽然黑火真君哼了一聲,道:“降龍,你既已讓那四人離去,卻又為何在那梅宣的身上暗施手段,似乎不是你這降龍羅漢的所為?!彼恼Z調(diào)枯澀,似是想起了以往被降龍羅漢壓在黑火峰下數(shù)百年的日子。
李修緣臉上再次露出茫然之色,他怔怔的看著黑火真君,似是不知他在說些什么。他雖然是降龍羅漢的轉(zhuǎn)世之身,但機緣未到,又沒有金身的加持,此時不過是受性空大師三人楞嚴(yán)神咒的所召,暫時的回復(fù)了一些降龍的意識,但終究不是完全蘇醒,因此意識上也是時斷時續(xù)。
黑火真君略一思索,便已明白了此中的原由。他眼中的殺氣漸漸的濃烈起來,雙手?jǐn)n在身后,暗中結(jié)起了黑火劍的手決。陰無極站在他身邊,但自從李修緣顯出降龍的神識后,心神俱在李修緣的身上,卻是沒有注意到黑火真均的異動。
就在這時,李修緣忽然笑道:“恩,算起時間來,你也該從黑火峰中脫身而出了。那黑火乃是天地之間的純陰之火,正好克制你所修的三味真火,你也該修成純陰黑火了吧?”不等黑火真君做答,又自笑道:“黑火峰處在純陰之地,偏又生有火焰,因此那峰上潭中的千鱗魚,生擒過來,便是美味佳爻,若是再有呂仙的洞天壺酒,即使瑤池聚會,也不過如此?!?br/>
那小公主想道:“降龍羅漢是出家人,怎么會喝起酒來,不知那呂仙又是何人?”
只聽李修緣道:“既有前因,便有后果,當(dāng)日我將你壓在黑火峰下,雖說是為解你體內(nèi)陰陽而火相沖之苦,但你那時魔性高漲,恨念入骨,在黑火峰下百多年的時光,想必這一念早已深埋心間了。”
黑火真君哼了一聲,沒有說話,李修緣所說的的確如此。當(dāng)年他受體內(nèi)先天純陰煞氣與三味真火的煎熬,已然是入魔大深了,降龍將他封印在黑火峰下,雖說是為了解他體內(nèi)的陰陽二火相沖之苦,他雖然明知是在渡化自己,但心頭之恨,數(shù)百年來,時時的縈繞,已成心魔。不是事理所能化解。
李修緣道:“今日我再世為人,你用黑火焚我李府上下,也算是互為報應(yīng)了,這一章就此揭過?!?br/>
黑火真君忽道:“那你李府在天臺縣城座東朝陽,匯聚純陽之氣,乃是龍脈結(jié)穴之處,隱連天臺山脈,否則如何承受你這羅漢之體的轉(zhuǎn)世,我既意取你轉(zhuǎn)世的金身,必先用黑火煉化那里的龍脈之氣,你父母與李府的上下人等,卻是性命無礙的。”
李修緣猛的一怔,突然叫道:“你這人怎地如此不分輕重?我壓了你數(shù)百年的光陰,這是何等的怨仇,你雖是為我金身而來,可是為何并不殺了我父母,以解此恨?”
陰無極與黑火真君、周書成小公主不禁相顧愕然,聽李修緣的口氣,竟是在責(zé)怪黑火真君沒有殺了他父母。小公主忍不住便想走上前去,摸一摸李修緣的額頭,是看是否在發(fā)燒昏頭。陰無極也不禁想道:“莫非他沒有金身加持,以至降龍的意識不能恢復(fù)而錯亂不成?”
正在費解之時,卻聽得李修緣嘆息道:“今日帝星獨亮,又是九月金秋,蕭殺入歲,如能趁此投胎,來世他當(dāng)能黃袍加身,盡享人間富貴,也不枉此生為了接我來這濁世一遭。黑火,你這一點善念,卻是令我再世的父母,又多了一世的輪回之苦。奇哉怪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錯?”他在那里皺眉不語,其他幾人相對無言。
過了一會兒,李修緣抬起頭來,道:“你此番前來,是要滅了我金身,使得從此再無降龍此人了吧?難道譴你前來的那人,不曾告知于你,我有法身萬千,即使你滅了我的金身,但有一點緣法,我都會重生于世的?!?br/>
陰無極聞聽此言,心中劇震,黑火真君此來竟然是受人差譴,并且是要直接滅了降龍的金身,是什么人能譴動黑火真君,又為什么要毀了降龍的根基?他心頭一片的混亂。
黑火真君面色不變,說道:“化身萬千,那是菩薩的修為,你不過是個金身羅漢,能有此成就么?”
李修緣一笑,道:“陰無極,你且說與他聽。”
陰無極一驚,道:“黑火,降龍早已證得菩薩之境,他此時果位尊者,但一身的神通法力,卻是不下于目建連的神通第一?!?br/>
他擔(dān)心黑火真君不知目建連是誰,又道:“佛祖座下有十大弟子,各具其能,智慧、說法、辯才,目建連是為神通第一,曾以杯缽而納一城?!?br/>
李修緣笑道:“我做佛時,所有眾生,生我國者,自知無量劫時宿命,所做善惡,皆能洞視徹聽,知十方去來現(xiàn)在之事,不得心愿,不取正覺。”
性空大師道:“善哉,善哉!”李修緣這段話出自《阿彌陀佛經(jīng)》之中,是阿彌陀佛四十八愿之一,意為神通無上,有天眼天耳宿命三神通,阿彌陀佛尚早于佛祖釋迦如來,李修緣此言,那是另有深意在內(nèi)的了。
忽然間,黑火真君大喝一聲,背在身后的雙手,猛的一轉(zhuǎn),不知怎的就伸到了前面,黑火劍凝結(jié)在空中,妙法堂內(nèi)滿是陰煞之氣,但其他物事包括廳堂正中的那尊佛像,卻都在黑火之下化成了灰燼,在空中飄蕩。
周書成大驚失色,待要閃避,但那純陰黑火根本不是他所能抵抗的,身上的袍袖無風(fēng)自起,隨即點點成灰,忽然后背上一暖,那黑火便如秋風(fēng)一般的拂身而過。回頭一看,只見性空大師面帶微笑,左右雙掌,各自抵在了他和小公主的背上,耳中聽到性空大師說道:“機緣莫失。”
周書成忽然福至心靈,急忙運轉(zhuǎn)自己平日所修的內(nèi)功心法,只覺得全身上下的經(jīng)脈,仿佛忽然之間全都開通,內(nèi)息到處,暢通無阻,如此運行數(shù)周,驀得全身一振,口鼻不再呼吸,周身的毛孔打開,頓時神清氣爽,就此進(jìn)入胎息之境,返還先天狀態(tài)。
此番的進(jìn)境,勝過他一生的苦修。轉(zhuǎn)頭去看小公主時,見她也是閉目之間,頭頂隱然有光芒閃爍,知是和自己一樣,在性空大師的暗助之下,修為突飛猛進(jìn),卻是不知到了什么境界。
李修緣輕伸右手,食指點出,口中說道:“婆娑世界,十方虛空,須彌介子,無不在中。”妙法堂中突然閃了一下金色的光芒后,一切復(fù)歸于平靜。無風(fēng)無浪,廳堂正中的香燭,火苗徐徐,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李修緣回頭一笑,道:“陰魔,你做何想?”陰無極心中一醒,怒道:“他媽的,我自然是要取你的金身了?!睋]手之間,幻陰刀已經(jīng)裹著陰云,出現(xiàn)在半空之中。
李修緣道:“陰無極,當(dāng)年你已入禪定,卻從中悟出了陰魔界,也算是修道中的第一人了。陰魔即是心魔,我佛家修行,講究的便是斬去心魔,所謂菩薩羅漢,只看你十種陰魔,能去其何,你以情入,而抗心魔,能縱橫陰魔界,但是你可知,三界之外,五行之中,還有天外之天?”
陰無極遲疑起來,此時李修緣所說的乃是無上的天道,陰魔就是心魔,即便是大羅金仙,也是總有一種難以根除,因此他被人稱為魔尊,便是連伏虎羅漢也是不放在眼中,但他也知陰魔界的種種,終歸還是幻境,遇有大智慧大神通之人,或是和他一般心志異常堅定之人,這陰魔幻境甚至便可反噬其主。
李修緣道:“佛陀是為佛陀,便是能識破這幻真之間,陰無極你心有一結(jié),未曾解開,這一生所修,恐都是鏡花水月?!?br/>
陰無極皺眉沉思,黑火真君一擊未功,也是住手觀望,兩大魔尊都是為了降龍的金身而來,卻是不曾想到,降龍竟然會暫時的顯身而出,金身羅漢的神通,無論陰無極還是黑火真君,雖還都不至于不堪一擊,但陰無極既知降龍轉(zhuǎn)世另有隱情,而黑火真君更是身不由己,一時間兩大魔尊俱都不動不言。
李修緣微微一笑,腳底下忽然升出一朵金燦燦的蓮花來,將他緩緩的托起在半空之中,妙法堂內(nèi)又再霞光升騰,隱約中還似有仙樂飄渺。李修緣左手放在小腹處,右手卻是翹立在耳邊,雙手都是拇指搭在中指,呈蓮花狀,頭頂之上亦有一道光環(huán)出現(xiàn)。
周書成與小公主只覺得如沐春風(fēng),內(nèi)心里一片的安寧,似已忘卻人世間的種種牽拌。陰無極知道李修緣所結(jié)的手決,乃是“普渡眾生決”,此是佛陀之印,便是菩薩的法力,也不能隨便結(jié)之。
李修緣以暫時顯圣之身,卻能使出,可見其神通。心想:“他此時降龍羅漢顯身,又有如此的法力,但他那金身是一定要得到的,不過只有等他回復(fù)李修緣之時,再做打算?!?br/>
李修緣手結(jié)普渡眾生決,向性空大師問道:“那大鵬明王應(yīng)劫之時,就在近日了吧?”性空大師合掌恭身,道:“回尊者,明王所托之身,河南湯陰岳飛岳鵬舉,現(xiàn)正率軍抗擊金兵,至開封府外的朱仙鎮(zhèn),高宗皇上已連下十二道金牌將他召回,想來此刻正在路途之中,不日便可到臨安了。”
李修緣點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們也就起身吧!在那鎮(zhèn)江之中,卻還有一樁因果需得了解呢!”
轉(zhuǎn)過身來,又道:“黑火,你今日可見是未曾料到,會有如此的結(jié)果,佛法無邊,自在三界,不過是因果二字,你且行離去吧,我亦不為難于你,但你得須知,三界之中,各自為序,那是任誰天大的神通法力,也動搖不得的,所謂的天道循環(huán),無論神佛,所求的也是同天化地而已。他日,你若能皈依,我降龍卻是可以接渡于你,你有緣法,更有業(yè)障,非是旁人相加,乃是心之所至?!?br/>
黑火真君的面色變幻不定,幾番張嘴欲言,終是沒有開口,他沖著陰無極一抱拳,道:“陰兄,后會有期了。”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空中。
陰無極暗自推測李修緣話中之意,尋思:“降龍定是已經(jīng)知道何人派遣黑火前來,他說道三界之中各自為序,非是法力神通能改,難道日后不久三界之中當(dāng)真會有一番大亂嗎?由此可見,降龍轉(zhuǎn)世果然是不同尋常。”
李修緣道:“陰魔,你與我卻是另有淵源,你心中之結(jié),也是應(yīng)在我身,他日自有分曉,只是我這金身,以你卻還是動不了的,你若是不服,可隨時來取。”
陰無極冷笑一聲,突然飛身而起,只聽得轟隆一聲響,諾大的一座妙法堂四壁俱塌。周書成小公主與性空大師身處在夜色之中,唯見李修緣腳踏金蓮,頭頂佛光。
那小公主疑心是在夢中,但眼中光芒閃爍,異香撲鼻,那李修緣劍眉星目,一臉的神圣莊嚴(yán)。小公主不由得心中一跳。
便在此時,眼前突的一暗,李修緣自空中摔落,性空大師俯身將他抱起,李修緣迷茫中睜開雙眼,見是性空大師,問道:“師父,我這是在哪里?”性空大師撫了撫他的頭頂,道:“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