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絕宮位于西部絕域，由于地勢極高，氣溫竟比地處北面的北浮爆更低，離京的第四日上探春已感覺氣溫急劇下降。

    太后也十分緊張她是否不適，一面吩咐放緩行程，一面親力親為照料于她，不時詢問她可有不適，準(zhǔn)備一旦她有半絲不舒服的跡象便立刻返程，自己稍后再單獨前往。

    探春自己反而沒那么緊張，見氣溫驟降便主動添了狐裘又裹了棉被，窩在舒適的馬車?yán)铮脤訉榆泬|緩沖馬車的顛簸，自覺溫暖舒適了便反過來勸太后寬心，拉著她閑聊以排解旅途的寂寞。

    此前太后帶齊如峰到南鳶宮修養(yǎng)，此次卻并不見他同姓，探春也曾聽溪月皓說起過一些兩人之間的糾葛，大致明白其中尷尬，也不多問，只將話題停留在太后與太上皇昔年的恩愛之上。

    許是久未與人談起昔日的美好，太后清冽的聲音透著淡淡的感傷和濃濃的懷念，在講述中追憶自己如花似錦的少女時光。

    她用溫柔的語音緩緩述說著，從新婚第一夜的一見傾心，對方卻一言不發(fā)扭頭離去，一直講到去年那一眼相隔一個玫瑰園的短暫對視。

    日月在空中交替，兩名天下最尊貴的女子卻不知疲倦地沉浸在那半個童話之中，王子和公主美麗的邂逅，卻沒能從此都過上幸福的生活。

    當(dāng)整個故事在悲傷中結(jié)束，太后對著手中那一縷華發(fā)陷入無以排解的哀愁，探春深深地嘆一口氣，轉(zhuǎn)過頭去不再打擾她的緬懷與思念。

    第十日上，一路緩行的她們終于抵達(dá)西絕宮，掀開車簾的瞬間，一陣寒風(fēng)撲面而來，探春雖早有準(zhǔn)備又添了衣物，卻仍忍不住蹙起了眉頭：這樣的環(huán)境實在不適合病人修養(yǎng)。

    見她蹙眉，太后忙緊張地問：

    “冷了？再添件袍子吧？”

    探春微微一笑，道：

    “臣妾不冷，只是擔(dān)心父皇的身子如何抵御得了此處的寒風(fēng)。”

    太后神色一黯，含意復(fù)雜地一嘆，道：

    “先進(jìn)去吧。”

    一名老太監(jiān)正在清掃落葉，聽見聲音回頭看過來，一怔之后迅速丟下掃帚迎上來，大禮參拜道：

    “老奴參見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后點點頭，名身后宮婢扶起來，說道：

    “本宮與皇后來探望太上皇，先進(jìn)去再說吧?！?br/>
    老太監(jiān)聞言忙又向探春行了禮，這才帶著兩人進(jìn)了大殿歇息，又忙叫兩名小監(jiān)去生活。

    安置探春坐好，太后立即便詢問太上皇病情，那老太監(jiān)只是搖頭嘆氣，急得太后就要親自去床前探視。

    老太監(jiān)見她起身欲走，雙膝一曲就跪了下去，兩行渾濁的老淚滾滾而下，哽咽道：

    “上次娘娘來時太上皇已交代了，此生絕不再見，娘娘為難老奴是小，若是違拗了太上皇的心意，令他老人家病勢加重，老奴便是萬死也難贖其罪啊！”

    說著他不顧禮法，上前抱住太后雙腿放聲痛哭起來，太后挪不開步子，站在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見他哭得傷心，自己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探春看得不忍，起身將太后扶回座位，對老太監(jiān)道：

    “公公，今時已不同往日，或許父皇已改變心意也未可知，勞煩公公去通傳一聲，問問父皇的意思再作計較如何？”

    太后一聽這個提議，也忙連聲附和道：

    “不錯，你再去問問吧?！?br/>
    老太監(jiān)聞言略止了哭聲，抽泣道：

    “老奴這就去，不過……唉……”

    說著他掙扎著起身，蹣跚著出了正殿朝后面走去，殿內(nèi)漸漸溫暖，探春看著淚流滿面的太后，只覺心底盡是化不開的冰涼。

    一頂藏青色的帳子半掩住迸舊的木床，昏暗的光透過斑駁的窗棱，絲毫沒增加房內(nèi)的亮度，反而更添了幾處陰影。

    一名枯瘦老者靜靜地躺在床上，面容并不安詳，似乎正被一些回憶和牽掛折磨著。忽然，老者發(fā)出一串模糊地囈語：

    “若……見你……就要來……你了……”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老太監(jiān)用衣袖抹了抹眼淚，湊近床前輕聲道：

    “太上皇？太上皇？太后和皇后來看您啦。”

    床上的老者渾身一震，眼瞼劇烈地都動起來，須臾，終于將雙眼撐開一絲細(xì)小的縫隙，顫抖著雙唇艱難地吐出幾個音節(jié)：

    “不……到……黃……泉……永……不……相……見……”

    老太監(jiān)長嘆一聲，出門復(fù)命去了，在他身后，兩滴渾濁的淚水從老者的眼角緩緩滑落。

    “不到黃泉，永不相見！他還記得這句話，還是不肯原諒我啊……”

    太后痛苦地說道。

    探春記得這是當(dāng)年政變結(jié)束，太上皇對妻子說的最后一句話，遙想當(dāng)日的慘烈，她不由一陣唏噓，追問道：

    “公公沒說本宮也來了，還懷著老人家的孫兒？”

    老太監(jiān)哭聲道：

    “太上皇的神智已不十分清楚了，老奴說了他也未必聽得進(jìn)啊?！?br/>
    “不到黃泉，永不相見……”

    太后還在喃喃重復(fù)這兩句話，探春聽著忽然心下一動，問道：

    “西絕宮中可有清泉？”

    老太監(jiān)一愣，答道：

    “后園有一眼泉水，是引入宮中灌溉花木的?！?br/>
    探春道：

    “帶本宮去瞧瞧?！?br/>
    太后不解道：

    “這是……”

    探春安撫一笑，反問道：

    “母后可知‘黃泉見母’的典故？”

    太后出身權(quán)貴之家，自幼為老夫?qū)櫮?，悉心教養(yǎng)，對天朝典籍極為熟悉，聞言已知其意，釋然道：

    “本宮陪你同去。”

    老太監(jiān)仍是不解，帶著二人來到后園，指著一處穿過假山的清泉道：

    “就是此處了，西絕宮較為簡陋，只有這一眼清泉。”

    探春點頭道：

    “有勞公公取些筆墨來。”

    老太監(jiān)去了片刻，拿著文房四寶過來，探春見他準(zhǔn)備鋪紙，笑道：

    “研些磨就好，不必鋪紙。”

    老太監(jiān)更加疑惑，只得將一塊古墨和水研開，探春從層層衣裘里探出手來，挑了最大的一支毛筆，飽蘸墨汁，走到假山前找了處略光滑平整些的地方一揮而就，將筆一擲，凍得發(fā)紅的手忙又縮回懷中。

    “黃泉……”

    老太監(jiān)不識字，聽得太后含笑念出方知假山上新寫的正是“黃泉”二字，隱隱領(lǐng)會其意，一時激動不已，一面手忙腳亂收拾筆墨，一面喜道：

    “老奴這就去帶太上皇過來！”

    探春朝旁邊使個眼色，侍書忙上前道：

    “這里交給奴婢就好，公公快去吧?！?br/>
    探春又對雪兒道：

    “你也去，記得給父皇多添些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