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事皆定后，日子便過得如流水。

    耿榮在蔡氏有意地喂養(yǎng)下稍稍壯實(shí)了些，祁佑不在家，知平就最粘糊他，而他也似是將一諸情感全數(shù)移送到了這家人身上。

    春歸思慮他手上沒傍身的銀錢，便支了一半的月錢，二錢銀子給他，沒想到他轉(zhuǎn)頭就給知平買了原先擺攤那地兒的小玩意兒，又給剛會梳新鮮編發(fā)的知敏買了一串小簪子，剩下幾個銅板買了兩斤梨，給近日有些咳嗽的春歸燉了湯喝。

    自開了鋪?zhàn)雍螅h學(xué)那兒每日要的一桶羊奶芋頭也是由耿榮午飯后送過去的，因新鋪?zhàn)与x縣學(xué)有些遠(yuǎn)，郭采買確實(shí)有些受累，如今有耿榮幫忙，他對這一家子的好感是日益上升。

    饒是后面來過一趟的里正娘子，原先對春歸這樣魯莽地收一個孩子的行為念叨了幾句，得知耿榮這一番作為后也是感嘆了許久，待他也有幾分心疼，還特意納了一雙鞋子給他。

    耿榮這頭抱著鞋子直高興呢，愛惜地不肯穿，自個兒壓箱底去了。

    后腳知敏那兒做了快兩月的衣裳也給做成了。

    當(dāng)初春歸在鎮(zhèn)上布莊里買的那匹藍(lán)綢布?xì)w了知敏，家里就一個妹妹，春歸原想著這綢布一為她練手，二做些小姑娘自己喜歡的衣裳或是帕子。

    卻不想這平日里不聲不響的小姑娘抱著件青藍(lán)色外衣紅著臉走到了她身邊。

    她切實(shí)懵了一會兒。

    “敏敏？這是給嫂子的？”

    知敏笑瞇瞇地點(diǎn)點(diǎn)頭：“給嫂子的。”

    春歸接過衣裳，輕輕地?fù)崦?，上好的料子，摸著平滑柔軟，這樣不冷不熱的時候披著正正好。

    這一兩月，蔡氏跟李志存的事兒鬧得急，后又是搬家，開鋪?zhàn)?，給知平幾個換私塾，每日里忙得腳不沾地，空下來了也得在廚房里這么耗著。

    她好似也忘了顧著敏敏，到了今兒才知道，這孩子偷摸地給她做了衣裳。

    小姑娘滿眼希冀地瞧著她，春歸摸了摸她的腦袋，點(diǎn)頭道：“好看，真好看！”

    里正娘子是知道這孩子偷摸做了衣裳的，從春歸手里拿過后仔細(xì)瞧了瞧笑道：“我說什么來著，咱們敏敏壓根就不用嬸子教，自己琢磨著就能把衣裳做得這么漂亮，看著針腳多密啊，嬸子在你這歲數(shù)可做不來這么好！”

    蔡氏也連連夸贊，直把小姑娘夸得不好意思才停。

    春歸把人直接攬過來抱著才發(fā)現(xiàn)，這孩子也長高了許多，十一歲的姑娘家，大起來了說話也輕聲細(xì)語的。

    “嫂子試一試，若大了我再去改改。”

    春歸：“好，嫂子這就換?！?br/>
    就在房中，換了也方便，蔡氏幫著一塊兒整了整衣角，里正娘子在旁瞧著，知敏是日日同春歸在一塊兒的，若有心，這身量最是了然不過，小小年紀(jì)手里功夫也不差，最后出來的這衣裳正正合身。

    藍(lán)青色的料子本就襯得人溫婉，自家里日子過好后，春歸整個人也不再是瘦瘦弱弱的小身板，十八九的女子，正是走一步都眉眼透情的時候，里正娘子是越看越喜歡。

    看蔡氏只顧整衣角，她便自個兒上前整了整衣領(lǐng)，邊整邊有意說道：

    “我上回同你說的親事你自己可上了心？”

    春歸撫平胳膊處衣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低眉輕笑著：“姻緣哪有這么快的。”

    里正娘子假意怒道：“你可別不當(dāng)回事兒，今年過了你實(shí)歲就十九了，再找親事別人也得掂量著。”

    “我可舍不得別人對你挑挑揀揀的。”

    這丫頭這樣的能耐，幾個弟弟又這般出息，到時若因年歲被人說道，她非得被氣出好歹來。

    春歸抬眼瞧了瞧她，有意岔開話題：“嬸子可別催了，知行可說了，我就是在家一輩子不嫁都成。”

    果然里正娘子被帶了過去，“哎喲”了一聲：“這死孩子，前兒同他說時還有模有樣地要我給你相個家底子厚長輩親厚的，轉(zhuǎn)頭竟攛掇你不嫁人。”

    春歸暗暗笑著，這會兒便讓知行替她受一受里正娘子的火氣吧。

    “嬸子可別罵他，這孩子在學(xué)堂里賦文被夫子夸贊，昨兒耿榮送羊奶過去托了他回家報信呢?！?br/>
    里正娘子一愣：“喲！真的??！”

    知敏也出了聲：“嬸子，哥哥可厲害了，這回把祁佑哥哥給比下去了?！?br/>
    里正娘子換了滿臉的高興，與有榮焉道：“哎！村里的時候齊秀才不也老夸嗎，一邊被那皮猴兒氣出好歹追著罵，一邊又滿心滿眼地夸贊。”

    “我呀，就盼著知行祁佑兩人有了足足的出息，到時你們一家子就齊刷刷地回來，看那會兒那幾個眼紅心黑的東西還有沒有膽子到你們跟前晃蕩。”

    接下來不用春歸跟知敏帶著，里正娘子一人連軸轉(zhuǎn)地罵了幾句，從柳貴柳全兩個罵到蔡紅云再是程天保夫妻倆，也不知哪來這么大的火氣。

    聽得蔡氏也是哭笑不得，直跟春歸兩人對望著搖頭。

    看兩人面上都不甚在意，里正娘子連忙一人一掌地拍了下，急道：“你倆可別不當(dāng)回事兒！以為我罵著好玩呢！”

    春歸趕緊挽了挽她的胳膊，笑道：“哎呀，嬸子，合著我們都在這兒了，聽不到看不著的。何況都是些舊事，也翻不出新花樣兒來?！?br/>
    沒想到里正娘子點(diǎn)了點(diǎn)她腦袋，沒好氣道：“你這丫頭怎的如此好性兒！”

    整完了衣領(lǐng)，她索性在旁坐下，眉頭微微皺起：“原本這趟來我也不想說些不好的事兒，但既然出了口，這事兒也還是得讓你們知曉?！?br/>
    春歸同蔡氏面面相覷，面上都有些訝異，這是又鬧了事兒了？

    里正娘子一拍桌子：“還不是那李蘭跟蔡紅云！”

    “收羊奶的事兒多少人夸贊你，如今家里有奶羊的每日少說也有四五文銀錢，多了有整二十文，這多好的事兒?。　?br/>
    春歸收了面上的笑：“我記得程家也有好幾頭奶羊，蔡姐姐，蔡紅云家可有？”

    不等蔡氏回話，里正娘子先說了：“這誰家沒個幾頭，若說年前你來我家買奶羊那會兒是少，不過年后羊肉價貴，好些人家都養(yǎng)了等著賣錢，蔡紅云家可不就有嗎?！?br/>
    “她們有奶羊，卻礙著都同春歸鬧過一場，心氣兒高得很，日日嘴皮子賤得慌說三道四，又說羊奶全數(shù)倒了也不賣與你，又說你賣的十文錢一份的羊奶，卻在鄉(xiāng)里收十文錢一桶，沒把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放在心上！”

    蔡氏立刻“呸”了一聲：“這多大的臉！有本事她們也十文錢一碗地賣出去??！如今倒來攛掇，這沒皮沒臉的兩個腌臜貨！”

    這回索性蔡氏也跟著一道罵開了。

    春歸搖搖頭，家家戶戶每日都有進(jìn)項(xiàng)，唯獨(dú)她們兩家只能捧著羊奶干瞪眼，可不就得作天作地地鬧事兒嗎。

    本就為躲一句里正娘子的催親事，還能順出這么一樁事兒來，春歸也是有些意外。

    “嬸子，鄉(xiāng)親們可有什么反應(yīng)。”

    里正娘子連忙道：“你放心，你里正叔出面跟大伙兒說了一通，這是你的好意，借著桿子往上爬的不厚道！”

    里正娘子說得信誓旦旦，春歸心頭卻仍是纏上了一絲沉悶。

    十文錢一碗，到十文錢一桶，這樣的話一旦進(jìn)了鄉(xiāng)親們的耳朵，總難免有些計(jì)較。貪心不足蛇吞象，萬望這些鄉(xiāng)民們是個知足的。

    “這事兒也算給解決了，我才這么跟你們說上一嘴，你們呀，可別這么好性兒，以后若是回村見著了別給她好臉！”

    春歸淡淡地笑笑，希望是解決了吧。

    她們這般說著，一旁的知敏也靜靜地聽著，也無人發(fā)現(xiàn)，小姑娘早已皺了眉頭。

    “成了成了，這事兒過了就過了，你們聽過一嘴也就成了，咱們還是來看敏敏做的這衣裳！”

    直到聽了這一句，知敏才收了神色，擺出一個笑模樣，跟經(jīng)驗(yàn)老道的裁縫師傅似的圍著看了一圈，輕聲道：

    “嫂子，我再在袖口的地方給你繡幾朵花，還有這腰上還能再松一些，這樣冬日里里面加了夾襖也不卡腰?！?br/>
    春歸也不欲在這時候多想些什么，便把心里這些顧慮壓了下去：“嬸子跟蔡姐姐覺得如何？”

    蔡氏兩人原本看著不錯，知敏一說又覺得挺對，都點(diǎn)了頭：“敏敏說得有道理，冬日里加了里衣夾襖的是得松泛些。”

    “袖口繡上花看著也活潑些，同你這年紀(jì)相稱?！?br/>
    你一句我一句的，春歸也被哄得脫下衣服，知敏趕緊接過，掛在胳膊上報備了幾句就回了自個兒屋子改衣服去了。

    里正娘子瞧著人走遠(yuǎn)了，感慨著：“前頭我還不舍你們來這鎮(zhèn)上，可如今看你們?nèi)兆舆^的紅火，幾個孩子又是這樣貼心懂事，是來對了！”

    三人又說了幾句閑話，里正娘子也開口要回去了。

    她今兒就是來給耿榮送雙鞋子的，既是送到了也無甚大事。

    蔡氏倒是開口留了一句：

    “志高頭幾趟送過來的山貨風(fēng)干得差不多了，春歸說是要做成肉干呢，鍋里正燒著呢，嬸子多待上一會兒，做成了帶著回去給家里孩子也解解饞。”

    春歸也是想到了這一茬，說道：“是呢，嬸子留下來再多說說話，等肉干烘好了帶些回去。”

    里正娘子來了興趣：“肉干？”

    幾人出了里屋進(jìn)了廚房，春歸打開了鍋?zhàn)?，里正娘子往里頭一瞧，里頭有半鍋烘了好一會兒的鹽沫子。再往邊上一看，切得整齊劃一的肉條，裝了滿滿一盆子。

    蔡氏將肉條全數(shù)倒進(jìn)鹽沫子里攪和幾下就蓋上了蓋，說道：

    “這還是春歸教的呢，烘小半個時辰，這肉干咬起來緊實(shí)又咸滋滋的，上回試做得時候志存就著茶吃了好一些呢！”

    春歸用的是鹽焗的法子，這兒的鹽咸味兒淡一些，這樣焗烤著，味道通透卻不過重，吃起來正好。

    “嬸子多帶些，給李爺爺，陳大哥二哥也送一些過去?！?br/>
    李志高自從正經(jīng)收起羊奶后，打獵的事兒倒是少做了，正巧還有陳實(shí)兄弟倆，因而后來多數(shù)都是陳實(shí)兄弟倆獵的山貨。

    里正娘子哪能不應(yīng)下，三人索性在廚房邊說著閑話邊忙活起來了。

    蔡氏說的都是屋里屋外的瑣事，里正娘子嘴里的話可就多了，這四鄉(xiāng)八村這么多人呢，隨口揪一個出來就是個話頭。

    有這兩人，春歸就只在旁聽著。

    而另一邊的知敏穿著衣服回房，沒一會兒便空著手出來，過了圍墻處的通道，熟門熟路地進(jìn)了前頭的鋪?zhàn)樱舷驴戳艘谎?，在樓梯處瞧見了正下來的耿榮。

    耿榮見了她連忙跑了下來，訝異道：“敏敏怎么來了，今兒人多，你可別來幫忙了?！?br/>
    這小姑娘十一歲了，這人人多嘴雜的，還是少在這兒走動的好。

    可知敏卻搖了搖頭：“我不是來幫忙的。”

    她看了看前后，斂了神色朝耿榮道：

    “耿榮哥哥，你明天幫我祁佑哥哥帶個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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