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洞外卻只余來一聲風(fēng)吹。
可李泉知道,洞外有別人,或者說,有別的妖,就憑那狂妄囂張的沒有將自身妖氣隱藏的行為就可知,對方知道這洞里有人,也知道這洞里的人勢單力薄。
李泉被封妖力太久,又在毫無準(zhǔn)備的情況下解封了妖力,為了尚春的小命,任由那近千年的妖力霸道地沖進自己體內(nèi),又毫無轉(zhuǎn)圜地灌入尚春體內(nèi),護住她的心脈,這一過程雖然簡短,卻讓李泉吃盡苦頭。
此時的他,著實沒有力氣再去對付洞外那妖。
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什么態(tài)度,既不進來,也不離開,李泉閉了閉眼,深呼吸一口氣,將體內(nèi)僅余的妖力集中于右手手掌心上,朝洞外狠狠拍去,聞聽洞外悶哼一聲,便有什么東西滾落在了草地上,翻了幾圈之后,聲音也漸遠了。
李泉輕呼了一口氣,又靜靜聆聽了很長一段時間,方才確定洞外那東西沒有回來,洞外侵襲的妖氣漸散,李泉癱軟下來,背靠著洞壁休息假寐。此時此刻,山洞之中只有李泉的妖氣在揮散著,如同放在桃花樹下經(jīng)年久遠的陳酒,剛開封的時候,靡靡四溢,醉人心脾。
他不同于別的妖,不同于那些由草木花石吸收天地靈氣而養(yǎng)成的妖,沒有那種一聞就覺得有種揮散不去的腥臭味。
他活于北海之濱,可以說是師父的一抹靈氣蘊藏于仙酒之后養(yǎng)成的自我靈識,久而久之,便也有了形體。
最初的他,沒有心,沒有五臟六腑,也沒有眼耳口鼻,是師父施了仙法將他一寸一寸捏了出來,又封藏在酒壇中百年。
百年里不見天日,百年里不得聽不得語,百年里孤單寂寞,唯有壇外那只小小的螢火蟲時不時來探望他,與他說話,告訴他北海之濱的一切,告訴他師父今日又喝醉了。
他記得,師父有一次喝醉了,不小心將封口揭開了那么一條縫,那只小小的螢火蟲就那么飛了進來,閃著一點一點瑩綠色的光,不算亮,也不熱,卻讓人覺得很溫暖。那個時候的李泉,不知道什么是眼淚,只覺得有什么溫涼的東西在壇子里流淌,繞著他打轉(zhuǎn),像漩渦一樣,一圈一圈地纏著他,將他帶去了一個極為奇怪的地方。
再之后,百年過去了,師父終于揭開了封口。
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天,陽光明媚,每一道陽光自頭頂射下來的時候,都仿佛帶著彩虹,灑遍了他的全身,從頭到腳。
“你生于酒,活于酒,此后,便叫酒白吧?!?br/>
“那只螢火蟲呢?”他第一次開口說話,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粗糙感,驀地便閉了嘴,有些窘迫。
師父卻一笑置之:“不礙事,說久了就好了。那只螢火蟲,它本該逍遙天地,活那短短一生,只不過進了這酒壇,吸了這不該吸的靈氣,為師會予它修行,你且放心吧。”
“我想見它?!?br/>
話音剛落,師父卻拍了拍他的腦袋:“它已忘了你?!?br/>
那一刻,天地驟然變色,仿佛一下子從春暖花開進入了嚴(yán)寒酷暑,他呆住了,百年的咫尺相處,有朝一日得見天日,換來的竟是遺忘。
“它與你待的時間過長,便長成了你的模樣。你常年封于壇中,早已習(xí)慣了壇中的仙氣,而它不行,你奪了它的感情和記憶,它奪了你的根骨和容貌,兩兩交換,你與它,今后最好不要相見。”師父那般說著,便離開了,留他一人站在原地發(fā)愣、癡傻,最后絕望地相信。
人在累的時候,總會想很多很多。
妖雖非人,卻也似人。
此時的李泉閉上眼睛就想起了北海之濱,想起了師父,想起了那只他一輩子都不能再見的螢火蟲。
他緩緩睜開雙眼,看了一眼躺在身邊平靜呼吸的尚春,雙指慢慢按上她細弱的手腕,脈搏已經(jīng)恢復(fù)常態(tài),呼吸也均勻了,身上的傷口都凝結(jié)了血塊,輕輕一揭也就落了,露出粉嫩的新生皮肉。
尚春于睡夢之中嚶嚀了一聲,略皺了眉頭,不知道她夢見了什么,蒼白的臉色看起來過分憔悴,讓人格外心疼。用手背蹭了蹭尚春的臉頰,捏起袖子抹去臉頰上沾染的鮮血,李泉仍然忘不掉方才幾乎世界崩塌一樣的感覺,那真是一輩子都不想體會的經(jīng)歷,太可怕了!
干柴在火堆之中劈啪作響,偶爾濺處些許火星,在或濃或淡的煙霧之中冉冉而起,又在片刻之后消失湮滅,望著那溫?zé)岬幕鸲眩写荷n白的面頰也被燒得有些紅潤。他不敢放松,也不敢用自己的內(nèi)丹直接去替尚春續(xù)命,只好將妖力凝聚在手掌之中,慢慢灌入尚春體內(nèi),試圖推動尚春的仙力自持,為她重新續(xù)上命線。
李泉一直不知道,當(dāng)時明明跟在身后的尚春怎么就突然不見了,還有剛才在山洞外徘徊的,究竟是不是魑魅。
游風(fēng)鎮(zhèn)中,柳文房內(nèi)。
窗戶猛然被撞開,動靜頗有些大,大堂之中還未休息的小二被這動靜驚到了,甩了甩手上的毛巾,抬頭望了一眼樓上,等了一會兒又什么動靜都沒有了,便晃了晃腦袋,兀自回去睡覺了。
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跌落在地,屋子里一片漆黑,桌前也坐著一個人。
只聽“嗤”的一聲,蠟燭被點亮了。
世斐捂著胸口,很是痛苦的樣子,胸膛急速起伏著,似乎有什么東西要從他體內(nèi)竄出來了。
而坐在桌前的那個人,則是柳文。
不一會兒,門被敲響了,世斐猛然抬頭,雙手撐著地面,狼狽地退到了墻角,柳文看著他,唇角冷然微卷。
門開了,進來的是柳白,手上還拿著一套干凈衣裳,看到世斐的樣子,也沒有太多表情,只靜靜轉(zhuǎn)身將門關(guān)了,拿著衣服來到桌前,安分等著。
柳文始終看著蜷縮在墻角的世斐,不言不語許久,指了指柳白拿來的衣服,說道:“真不知道你是不知天高地厚,還是覺得自己的確實力超凡,那鉤蛇的內(nèi)丹豈是你可以承受得起的?”
世斐緊緊抓著自己幾乎要爆破開來的胸膛,緊咬著嘴唇,全身都在顫抖,冷汗還在不斷往外冒,大顆大顆如同黃豆一般大小,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鉤蛇內(nèi)丹帶來的一波極寒與一波熾熱的交替。
“再去準(zhǔn)備一些水。”柳文一直盯著世斐,頭也沒回地吩咐道。
“是?!绷锥挷徽f,放下衣服就又離開了。
世斐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屋子里正擺放著一只浴桶,滿目驚疑地看向柳文,卻又聽他道:“知道你出了事,就給你準(zhǔn)備了,不想死,就脫了衣服自己爬進去。”
咬了咬嘴唇,世斐雙手撐著地面將笨重的自己撐起來,的確是柳文所說,他幾乎是用爬的方式爬進了浴桶內(nèi)。
水是溫涼的,似乎還多了一些東西,平衡了世斐體內(nèi)放肆沖撞的力量,稍稍恢復(fù)了一些體力之后,世斐盤膝坐在水中,三兩下便將碎裂了的外衫從自己身上扯掉了,碎布沉到桶底,不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仿佛溶進了那水里。
柳白很快就提了兩桶水進來,世斐坐在水中,只看見柳文起身之后,似乎往那水里放了些什么。
“你放了些什么?”世斐忍不住問了出口,卻發(fā)現(xiàn)他才一張嘴,就立刻吐出來一大堆鮮血,瞬間便染紅了面前的睡眠,胸口一陣鈍痛。
柳文回頭,便又朝柳白點了一下下巴,柳白會意,將桶中的水盡數(shù)倒了進去,世斐頓覺胸口的疼痛緩解了不少,不由得更想要知道柳文往里面放了什么,他不敢開口說話,便扭頭看著柳文,卻發(fā)現(xiàn)柳白正拿著一只小瓷瓶,往柳文手指上抹著。
“那是我的血。”柳文淡淡回答。
“鉤蛇的內(nèi)丹,力量太過強勁,即便是尚春都無法將其完全控制,還得靠與魑魅一命搏一命方能逼出內(nèi)丹。她這一次,元氣大傷,若不是有李泉在,恐怕今夜能不能熬過去都是個問題?!绷募毤毧粗约旱氖种?,方才雖說只割了一道淺淺的口子,但于他而言,已是非常心疼。
“李泉?”世斐坐在水中,喃喃著某人的名字,而某人此時背靠著洞壁,幾乎都快要睡著了。
“鉤蛇乃上古妖獸,雖說今晚我可以助你熬過去,但接下去的七天里,你會非常難熬,而且一日比一日痛苦。想要得到好東西,就必須要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這鉤蛇內(nèi)丹本不是你該得的東西,不過既然你已經(jīng)拿了,我也就成全你。這七天里,你的妖氣會充斥你的五臟六腑和你的奇經(jīng)八脈,若是你一人在外,無人護法,恐怕必死無疑?!绷淖谧肋叄戎灼愕牟杷?,云淡風(fēng)輕地說著。
世斐聽著,全已是滿頭大汗,緊張得吞了口唾沫,蠕動了幾下嘴唇想要說些什么,卻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話可說。
柳文笑了笑:“這七日里,你就不要出去了,就待在我的屋子里。至于你的妖力,我會幫你掩蓋的,所以你就不用費心思躲藏了?!?br/>
“我應(yīng)該要謝你嗎?”世斐壓低了聲音問。
柳文卻莫名嗤笑了一聲,反問道:“謝字,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