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英,這兩首詩真的是你二十年前寫的?怎么我聽說你從來不寫詩的?”御書房里,武則天柔聲對狄仁杰問道。
“陛下,就是從這兩首詩之后,微臣……不再寫詩了。”
“三十年來辨是非,鸞鳳飛上九重闈,雷池翚越天下幸,圣祖何勞問讖緯?”
“一夢瓊?cè)A慕無邊,當(dāng)時回看縮項延,此生已付國事盡,牡丹深處永無言。”
武則天緩緩讀完,側(cè)頭看著狄仁杰含笑不語,狄仁杰坐在哪里,也低頭緘默。
“懷英,這么多年來,你為什么不說呢?你不說,牡丹不會無風(fēng)搖曳的?!?br/>
“陛下,今夜老臣將把這一系列已經(jīng)查清的陰謀逐一稟明,請陛下裁處?!?br/>
“唉,你這個老狐貍,又上了你的當(dāng)了,你鬼鬼祟祟的送兩首二十年前的舊詩,再加上信中信誓旦旦要我給你面陳所有陰謀謎底的機會。呵呵,昔日情詩加上這吊我胃口的陰謀揭秘,你知道我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召你入宮的,懷英,只是你這樣……”武則天說到這里,幽然嘆了口氣,“你這樣,會讓一個作為皇帝的我認同,但未免會讓一個作為女人的我失望?!?br/>
“嗯,陛下,千牛衛(wèi)副統(tǒng)領(lǐng)胡陶此時在哪里?”
“胡陶已經(jīng)被我派往終南山,安排警戒以及先頭各項籌備事宜,狄仁杰,你為什么總是牽著我的話頭走?這樣有意思嗎?”
“陛下,胡陶不在正好,陛下,你的桃花石是否隨身攜帶?”
“你說什么?”武則天大吃了一驚。
“陛下,事不宜遲,請耐心聽我細細說來,古麻剌朗國的太子合貓里……
嘻嘻,武則天又笑了起來。
“陛下,讓我從頭講起,這太子看到你的容貌之后,失手打碎了茶盞,這一幕我當(dāng)時看到,就產(chǎn)生了疑惑,雖說陛下貌美如天人……”
“懷英,這是你的真話嗎?”
“陛下,我當(dāng)時立刻判斷出這太子肯定不完全是因為你的相貌美若天仙,這太子還不至于這般孟浪,他一定在此之前,見過一個和陛下非常相像的女孩,所以陡然看到,驚得失手打落杯盞。
“之后,在宮門外我碰到了那個通譯衛(wèi)煙橋,他聽聞老臣的虛名,是以冒昧地來向我打聽桃花石的下落,我于是判斷出他這樣輕率的舉動,定然是情急迫切所致,而桃花石應(yīng)為女子之物,他陪同太子萬里迢遞來到天朝,十九年未踐中土,不可能為了本土之人來咨詢于我,加之太子事先的表現(xiàn),我猜測可能這個女孩就在他們的使團中,而且和衛(wèi)煙橋的關(guān)系很親密。我一試探,果然得到了衛(wèi)煙橋的證實。
“第二天,就出了合貓里太子被殺,接連著衛(wèi)煙橋也死在街頭的奇事,所謂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情,衛(wèi)煙橋說道十九年未至中土,那么這桃花石的緣由起碼也應(yīng)該追溯到十九年前,我看陛下一直沒有衰老,青春永駐,面如桃花,不禁聯(lián)想起陛下是否會和這桃花石有某種關(guān)聯(lián),而二十年前,似乎陛下的容顏倒比現(xiàn)在要更成熟些,由于老臣對滿朝文武的履歷非常熟悉,加之記憶力很好,而這衛(wèi)煙橋正死在洛陽令李干城府邸所在的崇義坊內(nèi),我立刻想到李干城十九年前正是這廣東海豐縣的縣令,而不久就連級升遷,堪稱罕見。他從一個邊鄙小縣被迅速調(diào)往京城任職,這顯然是出自朝中貴人所提攜。所有的這些頭緒被我連綴起來,于是我就大膽推理,當(dāng)然,之后必須一一求證。我的推斷就是,這個李干城很可能十九年前在海豐任縣令時巧取豪奪了一塊珍寶,也就是桃花石,獻給了當(dāng)時陛下你,于是得到了升遷,而這個隨同使團一同來到神都的女孩,顯然是這個桃花石的主人,她沿途打聽到李干城已經(jīng)在京為官,是以隨團來到神都,尋找桃花石,這一切內(nèi)情,她必然早已告訴了衛(wèi)煙橋,是以衛(wèi)煙橋才和我接近,可能是想通過我的幫助,向李干城索回桃花石。這就是當(dāng)時在宮門外他看到李干城過來后,立刻停止了和我的交談,匆匆離去的原因,我注意到他怨恨地看著李干城的瞬間眼神。
“至于衛(wèi)煙橋為什么要殺死太子,我想可能是因為太子回到鴻臚官舍后,對那個女孩意圖不軌,之前,可能是太子有過替她尋找桃花石的承諾??商尤宋镡?,性情下流,是以迫不及待下手,非禮此女,引起衛(wèi)煙橋的狂怒,出手殺死太子,第一次來訪的太子在中土不可能有仇人,而殺死太子的利器,據(jù)我所知中土并無如此駭人鋒利的寶物,是以,必然是內(nèi)部仇殺,所以這個人必然是衛(wèi)煙橋。衛(wèi)煙橋殺了太子之后,在未被使團眾人發(fā)現(xiàn)之前,偷偷帶著女孩出逃,所以當(dāng)時應(yīng)該在深夜時分,他倆來到崇義坊內(nèi),因衛(wèi)煙橋有官方通行證,是以沿途得以通行無阻,找到了同仁客棧以夫婦名義登記投宿,安頓好女孩,衛(wèi)煙橋攜帶珍玩去洛陽令李干城府上索要桃花石,李干城大吃一驚,轟走衛(wèi)煙橋之后,李干城怕桃花石的秘密外泄,是以找來了當(dāng)時正在李府的胡陶,把情景一說,這胡陶當(dāng)時是非常忠于陛下的,于是胡陶立刻夜服追出,在畢羅巷的僻靜處用非常手段如意絲殺死了衛(wèi)煙橋,并拿走了他隨身攜帶的匕首珍玩。
后來我讓刑部崔玄去崇義坊的客棧旅店查找這個女孩,當(dāng)時我已基本斷定崔玄一定能夠找到這個女孩,只是我想不到崔玄的反應(yīng)令我太失望了,他找到那個女孩,發(fā)現(xiàn)非常和陛下相像后,竟然藏匿了這個女孩,把她直接帶到了自己的府中,由于陛下早就懷疑崔玄等人,是以在此之前,派胡陶與他們深相結(jié)納,套取了他們的信任,他們也非常需要在宮中的這個內(nèi)應(yīng)來舉事。由于崔玄府中沒有密室,所以崔玄依然不放心這個天降之喜,就把這個女孩交給了胡陶,由胡陶來控制,這樣,也便于把這個女孩在需要時偷偷送入宮中,相機替代陛下?!?br/>
“咚!”武則天重重錘了桌面一下,“大膽胡陶,竟敢如此欺心罔上?!?br/>
“陛下,這就是我最費解的地方,根據(jù)前一晚崔玄在慈恩塔和我的談話,當(dāng)時,我早已察覺塔外有人偷聽,以那人卓絕的輕身功夫,顯然是胡陶無疑。這胡陶進宮把所有的內(nèi)容都告訴了陛下,卻單單隱瞞了那個女孩存在的事實。我起初以為他必然辜負了圣上,真的加入了亂黨,然而,胡陶卻又原原本本把亂黨其它的圖謀告訴了陛下,且又在李干城的府中殺掉了太子的重臣陳沙和段昌言,致使太子被囚,萬余人被打入牢獄。這顯然又是非常有利于陛下的,兩者之矛盾,令人捉摸不透這胡陶到底想干什么?”
聽到這里,武則天也緊皺起細眉,她側(cè)臉對著狄仁杰問道:“那么,依你看,胡陶到底在想什么?”
“陛下,恕我直言,我想胡陶一定是非??蕫郾菹碌模瑸楸菹轮蓊侘攘λ鶅A心不已。”
武則天愣了一下,放聲嬌笑:“今天看來是我的幸運之日,一個晚上得知了兩個杰出男子對我的愛慕之情。真是幸何如之???!”
“陛下,胡陶仰慕陛下,應(yīng)該是確鑿無疑的,為此,他還殺死了張宗昌?!?br/>
“什么?是胡陶殺害了六郎?”武則天臉色瞬時灰暗下去,又突然柳眉倒豎,兇光畢露。
接著,又搖了搖頭,“狄仁杰,這點你判斷錯了,如果胡陶要殺死六郎,這幾年在宮中有的是機會?!?br/>
“陛下,胡陶的確有很多機會殺死張宗昌,只不過,胡陶是這幾天才起了殺心,雖然在平時他暗中嫉妒張宗昌被陛下寵愛無限,但這幾天他也許找到了人生真正所愛乃至發(fā)現(xiàn)了人生價值所在,為此,他殺掉了張宗昌。陛下,請聽老臣細細分辨,胡陶在獲得那個女孩之后,就深深地愛上了她,當(dāng)然,這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于陛下,這個女孩容貌酷似陛下,又只有十九歲,胡陶把滿腔愛意轉(zhuǎn)到了這個女孩身上,未嘗不是對陛下愛慕的一種替代,他為了討好取信于這個女孩,當(dāng)然,此前他從宮女費仙芝被殺前的審訊中,已經(jīng)明確知道了桃花石就在陛下身上,隨身攜帶,這樣,其它人都無法接近桃花石,只有張宗昌可以拿到,于是,他找到張宗昌,請求他把桃花石偷出來借他一用,大概說是一天之內(nèi)就還回來,陛下不會發(fā)覺云云,其實,他自然會拿去送給那個女孩,張宗昌自然不敢,斷然拒絕了胡陶,胡陶新仇舊恨,又怕張宗昌去告發(fā)他偷桃花石的事,于是動了殺心,即刻誆騙張宗昌去李干城家中祝壽并賞戲,張宗昌不知就里,欣然前往,終于被胡陶以口箭吹發(fā)毒針,三日后毒發(fā)而死?!?br/>
武則天聽罷,默然不語,過來一會,她把手伸到胸間,取出一塊金燦燦的掛墜,打開掛墜,拿出一塊東西,緩緩走到狄仁杰面前,遞給了他,狄仁杰拱手接過,是一塊桃紅斑斕微溫的卵石,上面密布著細微的汗孔,還淺雕著饕餮獸面,猙獰怒目,似乎在鎮(zhèn)守著萬種風(fēng)流,無邊情愛。
“六郎只不過一心戀著我,何以你們都不放過他?他只是個愛玩的沒有心機的漂亮孩子,喜歡偎依在我的懷抱。你們滿朝文武視我為喪盡廉恥的*娃蕩婦,有誰會真正喜歡我?上烝下報,帝王家也不過骯臟若是,有誰知道我的苦楚驚疑,片刻難安?你們只會把像薛敖曹那樣的*爛畜生配給我,以為我喜歡他那樣的驢行馬勢,把我看得連母畜也不如,有誰在乎我的寂寞長夜,有愛無憑?你們要么就像偽君子那樣高處俯瞰,要么就像牛馬走那樣低處仰視,卻剝奪了我唯一一個心愛的干凈六郎,只有他還能時時聊解我寂寞,你們誰能真正愛我,誰敢真正愛我,誰又值得我愛?狄仁杰!”
“陛下切莫自傷過度,微臣以為陛下乃真正之巾幗英雄,這些年來個人私行之所以為外界蜚短流長,都是因為服用了桃花露,所導(dǎo)致的藥物反應(yīng),陛下原本無辜?!?br/>
武則天忽然淚如雨下,最后竟啜泣起來,“狄卿,滿朝文武,唯你一人還算是我的知己。”
“陛下如此知遇老臣,老臣雖肝腦涂地,萬死不悔。”
頓了一頓,武則天道:“那么,接下來該怎么辦呢?立即逮捕胡陶,把太子一干黨羽盡行誅殺?反正他心目中也沒有我這個老娘了?!?br/>
“陛下,太子至純至孝,老臣敢以頭顱擔(dān)保,太子并無謀逆之心,殺了太子,試問陛下百年之后,誰來繼承大統(tǒng)?如果是武三思的話,恐怕宗廟里祭饗的先帝只是他的生父,不會是你這個姑媽。”
武則天一拍玉案,說道:“狄卿,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之人,我險些鑄成大錯,這樣吧,為了避免太子日后為他人挑唆,宜隔絕內(nèi)外,讓太子獨自靜心休養(yǎng),志學(xué)思過。其余一干人等,盡行誅絕?!?br/>
“陛下,崔玄等舊臣,雖然罪行深重,然而細究致詰,還是思慮陳腐,拘泥陋習(xí)所致,對陛下并無私恨,況且這些舊臣各具才干,都有經(jīng)邦緯世之能,盡行誅殺,一則可能引起變亂,二則恐使國政荒廢,無人視事。臣敢請陛下寬宏大量,免去死罪,容許諸人戴罪執(zhí)事,以觀后效。此舉亦能昭露陛下圣廓遼遠之洪范,天恩普溉之大覺?!?br/>
武則天沉吟不語,忽然一揮手道:“也罷,此事暫且不論,明日胡陶之事如何懲處?”
“陛下,胡陶僅憑他欺君罔上之罪,就可處死,然而,此時胡陶動機未明,以老臣的判斷,胡陶未必敢不利于陛下,他也許僅僅是要奪取桃花石,此去終南山一路,戒備森嚴,他又能以和方式奪取桃花石呢?我看陛下我們不如將計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