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寅時，梓華才悠悠醒轉(zhuǎn)，楊叔子依舊坐在床邊，看到梓華醒來，急忙伸手抓住她的手。梓華的手有些冰涼，楊叔子緊緊捂著，低頭哈著氣，她的臉色沒有血氣，白的如同秋日里的寒霜，楊叔子看得心疼。

    “怎樣了？可覺得怎樣了？”楊叔子焦急地問著，聲音有些顫抖。

    梓華輕眨眼睛，說：“我身子無礙，只是太過勞累了，未曾想到會暈倒，叫夫君擔(dān)心了?！辫魅A的聲音很輕，有些有氣無力。

    “好，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以后我便多花時辰陪著你，咱們馬上就有孩兒了。”

    “其實半月前我就已經(jīng)知道了，”梓華躲開楊叔子看著她的眼睛，“我長于宮里，少時喜歡看那些個御醫(yī)忙碌，因而倒也習(xí)得一點醫(yī)術(shù)。不過夫君，你還是多去處理政事要緊，這樣我們興許就可以早日離開皇城，也許我們的孩兒也可以出生在外邊?！?br/>
    “這……好吧，變法最后的成效就在這個秋收了，如若一切比去年好那就說明我們真的可以走了?！币幌氲交蛟S馬上就可以離開皇城，過上只屬于他們的日子的時候，兩人的心里都充滿著希冀。

    耗時三月有余，太學(xué)宮的興建也已經(jīng)進(jìn)入了最后的收尾環(huán)節(jié)。

    趙景泰四年八月初，楊叔子進(jìn)宮請了一道旨，正式昭告天下士子太學(xué)宮已興修完畢，圣旨中甚至提到先帝廢除太學(xué)宮是不合天下禮法的。這許些年來，廢除先帝所立之法的君主不在少數(shù)，可如此批駁先帝的卻只此一人，此舉令天下嘩然，甚至引起了一陣漩渦掩藏在黃沙之下，誰也不知道何時會突然露出地面，開始吞噬世間的一切。

    不過雖說這道旨意引起了天下嘩然，卻也引來了不少學(xué)達(dá)之人，比如東州天陽人齊晟。

    這齊晟生得面容姣好，皮膚白皙，家境富足，其父是商人，卻不甘心做一個最底層的人，所以就強(qiáng)令齊晟讀書識字，縱是無法進(jìn)入皇城為官，卻也可以進(jìn)了哪家官府做一個執(zhí)筆先生也好，起碼可以穿上錦緞綢衣，不似他一樣雖家有萬貫，卻只能身披麻布，有時候看到府門外走過的那些個縣尉甚至亭長，拿著那一點薪俸，省吃儉用兩三年，餓得面上一片蠟黃，也要穿上一件錦衣，這可是身份的象征。

    齊父看著這些人心里不禁一陣怒火中燒，甚而在心里狠狠詛咒一聲“怎不餓死這些人呢”，可就是無可奈何，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是不可能穿上那一身錦衣了，所以他就將全部精力放在了兒子身上，好在齊晟努力，跟著齊父找來的老學(xué)究背書識字，最后學(xué)識超過了這位老先生，齊父卻不覺得滿足，又從各地找來各種先生教他。

    直至今日，他突然聽說太學(xué)宮又開門了，本來他是無意來此的，可他的老師卻極力讓他前往，其實更多的是想告訴天下人這個年輕人的老師是自己而已。

    齊晟并沒有想到這些，他只是聽說太學(xué)宮可以網(wǎng)羅天下英才前來，心里不禁生出想與天下名士一較高低的念想，所以他便來到了皇城。

    齊晟心氣極高，他可不想只做一個誰家府上的執(zhí)筆先生，他知道這次太學(xué)宮初落儀式后就是自己的機(jī)會了，想實現(xiàn)自己的抱負(fù)就必須抓住這次機(jī)會。

    齊晟站在人群中，遠(yuǎn)遠(yuǎn)看著站在皇上身后一身黑色錦緞官府，頭戴錦帶飛霞冠的楊叔子，心里默然想著：“這就是位及人臣的太尉楊叔子嗎？”隨后不知出于何故又搖了搖頭。

    桓冀走上前在孔夫子相前躬身敬香，隨后楊叔子和其他一應(yīng)官員全部敬香，預(yù)示著太學(xué)宮正式落成。

    楊叔子心中雖然不甚喜歡頗顯迂腐的儒家，可這孔夫子卻是天下之師，他也只得上前敬香行禮。他的心中很是歡喜，又一件事情完成，他終于可以離開朝堂了。

    看著一切都在順利進(jìn)行，人群中的蘇昂輕輕一笑，轉(zhuǎn)身離開，出城后騎上馬，向南疾馳而去。

    這一日楊叔子很早就回到了府上，梓華悄聲收拾著行裝，這不是為了他們離開要去隱居而收拾的，這是為了楊叔子出去巡視準(zhǔn)備的，她知道楊叔子在離開之前一定要去看看的，他放心不下。

    楊叔子看著忙碌的梓華，心里也是清楚，走過去從背后輕輕抱住夫人，鼻息間是她的發(fā)香。梓華倚靠著，夫君出去需要少說也得三個月時間，甚至更長，但這是最后需要他做的，否則就是他們離開了他也會心心念念的，不如就讓他將這一切都了結(jié)了。

    許久梓華才緩緩開口：“夫君，我去給你收拾行裝吧?！?br/>
    “慢慢來吧，我再抱你一會，我要離開的時日恐怕不斷，如今你又有孕在身，行動多有不便，這些事讓英叔去做吧，還有你要多加注意身子……”

    梓華打斷了楊叔子笑道：“夫君今日怎得如此啰嗦啊，平日里你可不這樣的，這些話你已經(jīng)說了不下十遍了，放心吧，我不是稚子，心中自有思量。只是你啊，出門在外多加小心，如若你回來得能早一些大概就能第一眼看見咱們的孩兒了。去吧去吧，你是我的夫君，卻也是這天下百姓的太尉，變法不亞于你的孩兒。我在府上等你回來，等離開了我們還有大把時辰呢?！?br/>
    楊叔子笑了笑，用臉頰蹭了蹭梓華的側(cè)臉，才有些不舍得放開了。梓華本打算給他收拾好些行裝，被楊叔子拒絕了。

    “我當(dāng)初跟著老師學(xué)藝時，每日都是簡簡單單，只有一個人而已，早已習(xí)慣了，行裝太多反而不好?！?br/>
    梓華只給她裝了一件鵝氅，以備慢慢要到來的冬天御寒之用，其余的東西都被楊叔子留下了。這一夜，梓華緊緊縮在楊叔子的懷里，兩人都不說話，就那樣相互摟著，直至天色發(fā)亮。

    東方升起了紅云，遠(yuǎn)處隱隱有雞的鳴叫聲傳來。梓華扶著肚子坐了起來，幫楊叔子收拾好發(fā)髻，整理好衣裳。楊叔子抓著梓華的手，她的眼睛紅潤，低著頭。

    兩人走出府門，蒲仙玉一身粗麻布長衫，左手握著佩劍，右手牽著馬的韁繩。馬車換成了一輛略有些破舊的車子，馬也換成了一匹老馬。

    “回去吧，我會早日回來的，我還要讓我們的孩兒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他的父親呢。”

    梓華笑了，只是那個笑容多少有些勉強(qiáng)。楊叔子登上車，“走吧?！逼严捎褡先ィ瑩]動韁繩，馬車緩緩向前出發(fā)了。

    梓華終于抽泣了起來，她一直強(qiáng)忍著淚水，此去時日幾多，誰能預(yù)料？

    楊叔子挑起車簾一角，看著慢慢遠(yuǎn)去的梓華，心里亦不是滋味，夫人已懷胎一月多，如今又要為自己擔(dān)憂。楊叔子長嘆一聲，為一人而舍棄天下人，他顯然做不到，而且他也相信屬于他們的日子還很長，離開廟堂后他們可以盡情溫存。

    馬車碾在吊橋的木板上的聲音傳進(jìn)車?yán)飦恚鸵x開皇城了。宣宗站在城墻上看著，輕聲說：“先生是濟(jì)世之人，今日又出去巡視，桓冀此生永不相負(fù)！”桓冀說完一陣咳嗽，成河急忙拍著他的后背，說：“皇上，快回去吧，小心著涼，回去了我去找御醫(yī)來給您把把脈吧?！?br/>
    “河叔又大驚小怪了，我這身子健壯如初，剛剛只是風(fēng)灌進(jìn)口里了。我再看看吧。河叔，你說天下之人都像先生這般會怎樣？”

    “那天下將會永遠(yuǎn)昌盛，百姓就不會有一點煩憂之事了?！崩蟽?nèi)侍成河笑著，不經(jīng)意間露出了牙齒早已脫落的牙床。

    “嘿嘿，河叔啊，你老了，老得竟連牙都沒了?！?br/>
    “皇上，商容曾說過，堅硬的東西會沒的，但柔軟的卻可以長存，我老了，牙齒沒了，可舌頭一直在。”

    “是啊是啊，可畢竟先生不是牙齒，就算他是牙齒，我就是牙床，我載著他。河叔啊，先生要我興建學(xué)宮，如今成了，你說有沒有可能像齊國的稷下學(xué)宮那樣啊?！被讣降脑捓镉幸恍?dān)憂，他緊緊盯著慢慢遠(yuǎn)去的楊叔子的馬車。

    “我猜會的，先生這樣說就一定有他的道理，縱觀這幾年，每件事都在先生的謀劃中?！?br/>
    “看來你對他倒是挺相信的嘛，”桓冀看著成河，佯裝不喜地說，“也是，他可是你的女婿呢?！?br/>
    “皇上，他雖是我的女婿，卻也是您的臣子呢，再說，只怕您比我更相信他吧。”成河笑著，花白的胡須直往上翹。

    “你呀你呀，果然還是你最懂我，”桓冀收起笑容，“河叔，近來沒有別的事發(fā)生吧，皇兒如何？”

    “近來倒無事，對了，閆依帆去過賀必先的府上，至于聊了什么卻不得而知，時辰不多，大約是十日前了，此事我本想打聽仔細(xì)了再說的。黃公輔每日仍舊來授課，沒有異常，還時不時告誡他們要做一個賢士，多為百姓考量。”

    桓冀點頭沉思，世家莫非開始對變法大臣要下手了？看來需要找個時機(jī)敲打敲打他們了?！昂邮澹壬叭諏ξ艺f想離開了，你說我該如何??？”

    “皇上，先生初來朝堂之時就已說過，他是奉母遺命而來，其實本無心出仕的。如今天下穩(wěn)健，百姓安居樂業(yè)，他有此想法也是平常?！?br/>
    “罷了罷了，他想離開也行，可惜了，此等大才天下少有啊。”桓冀的聲音里不無惋惜。

    兩人緩緩走下城墻，往皇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