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舟抱著包袱回到僧舍，卻見師兄明義翻箱倒柜將整個房間弄得凌亂不堪。

    他在門口站定，“師兄在找東西？”

    “啊，”明義頭也不回，“我記著明明放在這的，哪去了呢？”

    李從舟看他翻完兩個枕頭又掀被褥，緊接著是炕頭的幾個柜子，心中便有數(shù)：師兄多半在找那本……

    李從舟后槽牙一緊：《艷、春、情》。

    他捏著布包袱的手松了又緊，最終還是走過去，將衣服隨意丟到一邊，面無表情問：“師兄找什么，用不用幫忙？”

    明義的病其實(shí)早好了，但他這人慣愛躲懶，能閑散一日是一日，所以對外一直是裝著病。

    今日領(lǐng)用衣服不得不去，見了顧云秋那番“壯舉”，他是打心眼里欣賞這位小世子——會玩又仗義。

    如此，明義便想起自己還貪著人家一本書，這就回來僧房中找，也根本不知那書早被李從舟碾成了碎片。

    聽見小師弟問，明義連連擺手，“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找?！?br/>
    李從舟揚(yáng)眉，剛想說什么，明義又一拍腦門：

    “嗐，瞧我這記性！師父讓你回來就去羅漢堂找他?！?br/>
    李從舟點(diǎn)點(diǎn)頭應(yīng)下，轉(zhuǎn)身出門時，看著亂七八糟的屋子，還是無奈嘆了一口氣。

    他走后，明義找了半天實(shí)在找不到，累得氣喘吁吁坐在炕上暗恨自己丟三落四。

    正想著是否該去山下買本同模同樣的，一瞥眼便瞧見小師弟隨手丟下的包袱：

    “這小師弟……”

    明義識貨，知道這包衣服價(jià)值不菲，自然幫忙收收好，平整疊整齊放入李從舟的衣柜內(nèi)，還細(xì)心塞上了防蟲的香包。

    他拍拍手，環(huán)顧屋子一圈后決定：先收拾屋子，再下山去買《艷|春|情》。

    ……

    圓空大師找李從舟的事很簡單：

    中宮皇后纏綿病榻多月，太醫(yī)院束手無策，只能求助墮星壇和他們佛寺。身為國寺，此事義不容辭，圓空大師便備了消災(zāi)延壽的祈愿法會。

    法會的尊佛是藥師佛，開水月壇場前，諸大師都需要沐浴齋戒七日，還要請奉長明燈、供長生牌位于五佛殿。

    法會忙碌，齋戒期間五佛殿內(nèi)也需人照拂：

    晨起具盥水、續(xù)燈油、上清香三柱，午后禮供桌、擦拭牌主、具用物，日暮陳饌酒、掃庭除、誦長生經(jīng)。

    寺中僧人各司其職，還要備著迎駕，能調(diào)派的人手實(shí)在不多。

    圓空大師想來想去，最終決定由李從舟帶著寺中適齡的一眾小沙彌輪值，三五人一組守在五佛殿內(nèi)。

    這點(diǎn)事，圓空大師相信小和尚們能應(yīng)付，也算給他們的歷練。

    李從舟領(lǐng)命，帶著其他被叫來的小沙彌們商量排班。

    他們在羅漢堂外站著，卻不知長廊盡頭的暗影里，有雙陰惻惻的眼睛正如毒蛇般盯著他們——

    呂元基抱著廊柱，雙手握拳：他弄不了顧云秋，難道還對付不了這群小禿驢嗎？

    五佛殿么？

    呂元基恨恨錘了一下廊柱：走著瞧！

    ……

    當(dāng)日夜，周山在寺中用過一頓素齋后就告辭離開，臨行前，給顧云秋送過來一雙湖絲履。

    這鞋顧云秋前世見過：

    是一雙墨色銀絲暗繡彩珠的云頭履，外形乍一看黑黢黢的，實(shí)際上鞋面所用皆是湖絲，鞋底柔軟、輕便涼爽，云頭后三股銀線繡的彩珠到夜里更能煜煜生輝。

    前世他從小得到的好東西太多，鞋子再金貴穿多了也沒多愛惜，過完這個夏天后，就不知被扔到了哪里。

    這回，顧云秋認(rèn)真謝過周山，轉(zhuǎn)頭就把鞋子塞給點(diǎn)心，讓他找個機(jī)會下山轉(zhuǎn)賣——

    這樣的鞋在京中成衣鋪里，至少能換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換成銅板，就是足足五千枚。

    他每日找十個小沙彌，每人給他們五枚銅板，請他們在閑暇之余幫忙收集榆錢子，超過一海碗之?dāng)?shù)的，再獎勵銅板一枚。

    這樣，只消三五日，他就能收集到足量的樹種。

    而且，花費(fèi)也不過三五百文、還不到一兩銀子。

    點(diǎn)心按著他的吩咐做，和小沙彌們商量時，那些小和尚一聽撿莢果還能賺錢，紛紛央著記名。

    第一日，院外就來了二十多人。

    顧云秋支了張小桌子在門口空地上，他拿出準(zhǔn)備好的海碗展示給小和尚們看，讓他們記住大小數(shù)量后，又叮囑——不能為著這事耽誤了寺里的差事。

    “盡力而為，太危險(xiǎn)的地方也不要去，”顧云秋又補(bǔ)充道，“若各位小師傅因我摔著碰著，那可就成我的罪業(yè)了——”

    小和尚們笑嘻嘻，點(diǎn)頭保證會當(dāng)心。

    得了他們幫助，顧云秋就不用每日耗費(fèi)大量時間帶著點(diǎn)心在佛寺中瞎逛，還能好好讀讀商書。

    當(dāng)日下午，他就收到了半筐榆錢。二十個小和尚里，有七八個手腳伶俐的，也得到了額外的銅錢。

    這樣的好事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寺里的小沙彌就都知道了寧王世子需要榆錢子。

    第二日、第三日來的小和尚人數(shù)只多不少。

    顧云秋粗略算了算，照這般速度，再兩三日樹種就足夠了，他就能上山——趕在雨季來臨前、將榆錢種下去。

    然而，第四日上，顧云秋和點(diǎn)心坐在小院門口等足了一個時辰，才有個小和尚從月洞門跑出。

    他雙頰通紅、氣喘吁吁，來到顧云秋面前緩了好一陣勁兒，才合掌行佛禮：

    “世子殿下，實(shí)在抱歉，五佛殿那邊出事了，師兄弟們都在那邊收拾，實(shí)在忙不過來。明德師兄怕您干等，便遣我過來知會您一聲。”

    說完，他是當(dāng)真覺得不好意思，又躬身給顧云秋作了一揖。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顧云秋從小桌后站起來，他倒聽說了五佛殿要給皇后娘娘供長明燈、安長生牌位——

    這樣要緊的地方，怎么會出事？

    小和尚咬了下嘴唇，“五佛殿它……它有鬼！”

    顧云秋：“……”

    佛殿里竟會有鬼？

    “怎么個有鬼法兒？”他問。

    小和尚蔫巴巴的，解釋說一開始只是案上的清香莫名其妙斷裂，到后來就是供桌上的供品第一天擺好、第二天就會莫名其妙全部掉在地上。

    皇后的長生牌位無緣無故倒下來三次，長明燈也是燃了又滅，就算他們跪在大殿中一步不離開，殿的門窗也會忽然開合。

    而且一到夜里陰風(fēng)陣陣、綠火簇簇，小和尚縮縮脖子，“可不是見鬼了么……”

    顧云秋噎了一下：這些，怎么聽上去像有人在裝神弄鬼？

    “圓空大師他們知道了么？”

    “主持師傅入宮了，寺監(jiān)師傅也不在寺中，圓凈師叔倒過來看過，派了兩位師兄幫忙，但……”

    小和尚頓了頓，偷看顧云秋一眼后，才訥訥道：

    “五佛殿是主持師傅派給我們的差事，師兄們也有自己的事、不會總幫我們。明濟(jì)師兄讓我們這些日子都守在五佛殿，不要輪值了?！?br/>
    明濟(jì)？

    顧云秋一下抓到了重點(diǎn)，“五佛殿是李……是你們明濟(jì)師兄負(fù)責(zé)？”

    小和尚懵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

    顧云秋想了想，先謝過小師傅給他遞消息，然后安慰兩句讓他們不必介懷、先辦寺院的差事。

    而后他仰頭看了看四月末漸熱的熾陽，轉(zhuǎn)頭向點(diǎn)心：“我記著昨日嬤嬤制了好幾壇酸梅飲？”

    點(diǎn)心沒太明白，應(yīng)聲道：“公子是想、想喝么？”

    “嘿嘿，”顧云秋拍拍他，眼睛彎彎，“走吧，小點(diǎn)心，去叫上幾個雜役大哥，再帶上兩個護(hù)衛(wèi)，我們?nèi)ノ宸鸬睢纯垂?！?br/>
    點(diǎn)心：“……？”

    五佛殿在羅漢堂西側(cè)的月照峰上，原是一間供奉觀音的涼風(fēng)亭，后經(jīng)皇族、功勛世家的累世加蓋，逐漸變成了供奉五方佛的一處大殿。

    顧云秋帶人從天王殿出，在報(bào)國寺外還見著個賣寒瓜的大叔。那些寒瓜看起來圓潤飽滿、切開的幾瓣瓤紅水潤。

    最要緊，是那大叔借了報(bào)國寺外的水井湃瓜，一口咬下去涼絲絲的，最是解暑止渴。

    顧云秋自己吃了一塊，又分了點(diǎn)心和身后雜役、護(hù)衛(wèi)，問過價(jià)后，他算了算那日在法堂出現(xiàn)的小沙彌數(shù)量，管大叔買下來八個整瓜。

    看熱鬧做看熱鬧，小沙彌們幫了他這么多，天熱，也正好請他們吃瓜、喝甜水。

    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五佛殿，顧云秋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了帶著小和尚掃院子的李從舟——

    小和尚板著一張臉，手中捏著柄比他還高的笤帚，身上還是那件木蘭色僧衣，腳下掃好的葉子堆到一起，卻是一大堆粉碎的梧桐葉。

    莫說眼下是春四月梧桐樹根本不落葉，就算落葉，五佛殿旁根本沒有梧桐樹，都是些月桂、茶樹，這些落葉根本就是有人故意為之。

    顧云秋挑挑眉，悄聲對身邊的護(hù)衛(wèi)吩咐兩句，那護(hù)衛(wèi)點(diǎn)點(diǎn)頭領(lǐng)命去后，不一會兒就帶來了一行十余人的銀甲衛(wèi)。

    這樣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寺內(nèi)的一眾小和尚，他們蹬蹬跑出來，發(fā)現(xiàn)竟是顧云秋和王府銀甲衛(wèi)，為首的幾個都傻了眼。

    “來，”顧云秋沖他們招招手，“請大家吃瓜。”

    兩個雜役找了張閑置的桌子，將寒瓜切好、分成小塊。

    “哦對了，還有酸梅飲——”

    顧云秋讓點(diǎn)心幫忙，很快弄來小碗、排開放滿整張桌。

    一群小和尚看看顧云秋，又看看他身后晶瑩紅潤的寒瓜瓤，好幾個的喉結(jié)都動了動。

    最后，是那個給顧云秋遞消息的小和尚開口：

    “世子殿下，你怎么……”

    見他們不敢動，顧云秋干脆拿一塊瓜、端了酸梅飲塞他手中，“天熱，我來看看你們，順便給你們送點(diǎn)好吃的，謝謝你們幫了我的忙！”

    小和尚拿著瓜、端著碗，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只能求助地看向其他師兄弟。

    當(dāng)然他們也不敢拿主意，只能紛紛回頭，看向院中的李從舟。

    被他們的目光注視著，李從舟捏笤帚擰眉、看向顧云秋。

    他沒說話，但顧云秋還是讀出來了，那眼神，是在問他——

    你又鬧什么？

    本來這樣的眼神顧云秋是怕的，可看見李從舟明顯用不上力的左手后，他就不怕了——

    小和尚色厲內(nèi)荏，就是面冷心熱罷了。

    顧云秋轉(zhuǎn)轉(zhuǎn)眼睛，跑過去拉起李從舟沒捏掃帚的左手。

    李從舟往后躲了躲，眼中警告之意陡現(xiàn)。

    顧云秋裝沒看見，牽著他左手晃蕩兩下，拉著他往長桌那邊走，“走啦，這瓜可好吃了！”

    眾目睽睽之下，李從舟實(shí)在沒理由摔開他的手。

    只能瞪著他，悶悶將眉頭鎖緊。

    顧云秋將李從舟拉到長桌旁、摁著他坐下，然后捏起一塊瓜舉到他唇畔，他這動作根本就是故意，尖尖的瓜瓤都戳到李從舟嘴里。

    “嘗嘗？”

    李從舟瞇起眼睛嘖了一聲。

    其他小和尚怕明濟(jì)師兄生氣，紛紛上前勸顧云秋，“世子的好意我們心領(lǐng)了，只是我們這兒還有那么多事……”

    “什么事?。俊鳖櫾魄镉滞顝闹勰沁呁屏送胨崦凤?，他一揚(yáng)下巴、指著那群銀甲衛(wèi)，“不就佛殿鬧鬼么？有他們呢！”

    幾個銀甲衛(wèi)得令上前，自然地從小和尚手中取走了笤帚、抹布，端起水桶、扶正桌椅。

    小和尚們傻了。

    倒是顧云秋彎下眼睛，再次沖他們招手：“所以，過來歇歇？”

    王府銀甲衛(wèi)都屬宮中禁衛(wèi)籍，其中副將等同二品將軍銜、一等護(hù)衛(wèi)屬正三品，余者都是從三品的品階。

    小和尚哪敢支使銀甲衛(wèi)幫他們做這些，湊上去想搶回來干活的家伙，卻被身法靈活的銀甲衛(wèi)閃開。

    其中兩個跟著顧云秋收拾了呂元基的，更反過來勸：“小師傅不必介懷，貴寺對我們娘娘有大恩，能幫寺里做點(diǎn)什么，也是我等榮幸?！?br/>
    顧云秋也點(diǎn)點(diǎn)頭，“再說了，你們寺里其他人不是忙么？”

    其實(shí)，來的路上他就問過銀甲衛(wèi)了。

    這回來報(bào)國寺，跟著的銀甲衛(wèi)都是王爺專程調(diào)出來的，原本王妃來寺中只會帶一隊(duì)護(hù)衛(wèi)，他們銀甲衛(wèi)來了也是成日閑著、無所事事。

    顧云秋自忖他和王妃沒什么大危險(xiǎn)，讓銀甲衛(wèi)來幫忙看著五佛殿、抓出背后裝神弄鬼的人，不就正合適。

    幾個小和尚說不過，沒辦法，只能再次看向李從舟。

    李從舟擰著的眉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終妥協(xié)：“……之后我會稟明師父?！?br/>
    這就是默許了。

    不等小和尚們說什么，顧云秋先在旁湊趣、喊了聲：“好耶！”

    被他這么一鬧，小和尚們也繃不住，紛紛笑起來，最后齊齊對視一眼，整齊合掌對顧云秋和銀甲衛(wèi)拜下，口稱佛號、道了感謝。

    有銀甲衛(wèi)幫忙，這一日上，五佛殿果然再無異事發(fā)生。

    他們還從佛殿的窗扇和房梁上，搜出了沒來得及撤去的魚線。在殿外的草叢里找到了磷粉，以及長明燈的有一壇香油被換成了不易燃的木油。

    看見這些，小和尚們都知道了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而自從看見那壇木油后，李從舟的眼神就變了，虎目淬寒、瞇起來像是在醞釀著什么風(fēng)暴。

    顧云秋只當(dāng)他是在生氣有人搗亂，可李從舟卻透過那壇木油想到了前世、報(bào)國寺那場大火——

    木油是樹油的一種，看起來和香油別無二致，卻并不易燃，多用來給家具、木梁涂漆防腐。

    承和十五年報(bào)國寺大火，官府說是盜匪之禍。

    李從舟在廢墟中跪足七天，中途一場大雨，雨后，滿地水洼中浮出的油漬讓他發(fā)現(xiàn)了古怪。

    再細(xì)查下去，便發(fā)現(xiàn)報(bào)國寺在被誣貪墨、被禁軍圍住前，曾給寺里的橫梁、門窗桌椅上過一道漆。

    正是有人暗中將不易燃的木油換成了易燃的火油，這才釀成慘禍。

    寺中一應(yīng)度用外人碰不到，能換掉那么多木油還不被人察覺，兇手只能是家賊。

    再往下查，時任戶部尚書呂鶴和他那個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呂元基，就進(jìn)入了他的視線。

    呂元基之名，李從舟早有耳聞。

    這人任性跋扈，仗著他爹是在朝為官，行事肆無忌憚：

    當(dāng)街強(qiáng)搶民女，活活打死人都是尋常。

    甚至綁了不滿十歲的男孩虐|淫，被發(fā)現(xiàn)時，男孩下|身鮮血淋漓、一片狼藉，那話也被割了下來，最終失血過多、不治而死。

    ……

    看著那一壇子被找出來的木油，再想到前世種種：

    李從舟冷笑，心中殺念漸起。

    那邊查出是人為，銀甲衛(wèi)的隊(duì)長就與圓凈大師商量，由他們每日出五個人來五佛殿輪值，也算是他們?yōu)閷m中祈福的大法會幫忙。

    圓凈大師推辭不掉，只能謝過。

    而顧云秋看著眼前一群小和尚打鬧、說笑，他捧起最后一塊寒瓜，偷偷看李從舟一眼后，小聲道：

    “你看，你們寺里師兄弟感情多好、他們笑得多開心?！?br/>
    李從舟手里的寒瓜只吃了一口，這味道太甜、對他來說有些過于膩，聽見顧云秋的話，他只挑挑眉，側(cè)目看過去。

    “啊所以，你也要多笑笑嘛——”顧云秋語速飛快，說完再不敢看他、埋頭苦吃。

    多笑笑？

    李從舟放下手中寒瓜，看著月照峰、嘴角微牽：

    小紈绔，還真是什么都不懂。

    ○○○

    擺平五佛殿的事，顧云秋帶人和小和尚們一起下山。

    李從舟走在最后，過某處棧道轉(zhuǎn)角時，果然用余光瞥見了遠(yuǎn)遠(yuǎn)墜在他后面的呂元基，以及他身邊的兩個武師。

    李從舟在心底冷笑：還真沒見過這么上趕著送死的。

    他轉(zhuǎn)身，繞過大雄寶殿、引著那三個蠢貨，沒于夜色里。

    ……

    晚上王妃回來，已從圓凈大師口中聽得了顧云秋今日所為，她是真覺得孩子長大了。

    顧云秋乘勝追擊，當(dāng)場撒嬌向王妃要了那個小院，找的借口是說將來寺內(nèi)法會、來往人多吵鬧得很，他到后山舊禪院中讀書還能清靜些。

    王妃想想覺著有理，“只那院子多年無人打理，還需先收拾收拾?！?br/>
    顧云秋想到李從舟藏身院內(nèi)的黑皮膚少年，忙擺擺手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打掃！”

    王妃不信地睨他一眼。

    顧云秋想了想，給出理由：“寺里的小和尚不也自己打掃嗎？”

    “再說那小院子其實(shí)很干凈，前幾日我才看過的，挑個良辰吉日搬上去就能住啦！”

    王妃沒深想，揶揄地刮他鼻頭：“哦，原來是蓄謀已久。”

    顧云秋嘿嘿一樂，撲到母妃懷里。

    ——這樣，李從舟也不用擔(dān)心他藏著的人被發(fā)現(xiàn)了。

    李從舟對山下發(fā)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他只引著呂元基一行人，來到了后山禪院。

    夜幕降臨，月色皎皎。

    他看著被月光投射在門扇上的影子，眼中寒光陡現(xiàn)、嘴角慢慢揚(yáng)起，而后一個閃身，消失在了黑黢黢的佛殿內(nèi)。

    遠(yuǎn)遠(yuǎn)躲在樹后的呂元基當(dāng)即就要跟上，反是他身邊的兩個武師又勸他：“少爺，那舊禪院我們不熟，進(jìn)去出不來怎么辦？”

    “膽小鬼！你們不去我去，我就不信了，顧云秋那多事的家伙壞我好事！我好不容易找著這么個落單的人！”

    他不聽勸，一門心思要小禿驢好看，兩個武師怕出事，也只能跟上。

    結(jié)果跟進(jìn)禪院后沒多久，呂元基就后悔了——

    這舊禪院和山下的報(bào)國寺不同，到處都是荒草枯木，就連佛堂里的佛像都被風(fēng)蝕，看上去陰森恐怖，如在地獄一般。

    且他們?yōu)榱瞬槐蝗税l(fā)現(xiàn)，根本沒帶燈籠，只在手上拿了個火折子。

    縱是武師，走久了也心中發(fā)寒，“少爺，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呂元基本也萌生了退意，正準(zhǔn)備點(diǎn)頭時，又看見李從舟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咬咬牙：來都來了，沒道理就這么走！

    呂元基拼著一股勁追，沒兩步卻發(fā)現(xiàn)自己身后的武師不見了一個。

    “李大？”

    “李大你跑哪兒去了？”另一個武師也慌了，“你別嚇我們！”

    然而回答他們的，只有一山呼嘯的風(fēng)。

    呂元基這回不想繼續(xù)走了，他轉(zhuǎn)身帶剩下的武師往外疾行。

    結(jié)果天色太黑、山風(fēng)太大，小小的火折子被撲滅時，另一個武師也不見了。

    呂元基被嚇破了膽，慘叫著就往外跑，到云橋上沒踩穩(wěn)，也像顧云秋那樣整個滑了出去——

    他慌忙攥住橋面，低頭一看又尖叫一聲，懸空的兩腿戰(zhàn)戰(zhàn)，股間淋淋漓漓、竟是嚇得失了禁。

    他叫了好幾聲救命，又喊李大李二名字。

    半晌后，他終于聽見了腳步聲，伴隨腳步聲而來的，還有一盞燈。

    呂元基抬頭，在一團(tuán)淺白色光暈后，看見了他跟了一夜的那個小和尚。他喜出望外，也顧不上丟臉，忙喊道：

    “太好了！喂！你快救我！你救我上去，我讓我爹給你大官做！”

    “不不不，還要給你錢！好多好多的錢！”

    回答他的是一聲嗤笑。

    李從舟上前兩步，燈光照亮了他的臉，呂元基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

    小和尚臉上帶著一抹詭異的微笑，一雙墨瞳更饒有興味地盯著他。

    呂元基張了張口，李從舟卻忽然提起燈籠轉(zhuǎn)身回到云橋下，照出橋邊一塊地——

    “你剛才，是找他們么？”

    呂元基順光線看過去，驚恐地發(fā)現(xiàn)他身邊兩個武師都被人一劍封喉，豁開的大血口中鮮血直流。

    “你你你你……”呂元基嚇得渾身發(fā)抖，險(xiǎn)些抓不住石板邊，“你瘋了！你、你怎么……”

    李從舟還是笑，抬腳將兩具尸體踹下山谷。

    空谷幽幽、竟半天都沒傳來一點(diǎn)兒回響。

    呂元基遍體生寒，嚇得失聲，眼淚止不住往外涌。

    李從舟拍拍手，重新提起地上的燈籠，心情很好地踱方步走來，他也沒出聲，只是做口型：

    到、你、了。

    呂元基崩潰了，瘋了般掙扎起來，可他掌心全是汗，根本爬不上來，只能眼睜睜看李從舟走到近前，殘忍地抬腳踩住他的雙手。

    他慘呼一聲，雪白著臉卻還想死個明白：

    “為……什……么？”

    李從舟蹲下來看著他粲然一笑，道：

    “江淮稅收連年減少，朝廷有心徹查卻找不出頭緒，其實(shí)是——在兩年前、戶部尚書呂鶴，就暗中做了襄平侯的走狗。”

    “呂鶴幫忙造假、改換了戶部在江南籍庫的內(nèi)頁，使朝廷這邊看到的應(yīng)收稅款的人丁數(shù)減少，對江淮百姓卻還是連年征收、這部分庫銀就悉數(shù)流入了西南?！?br/>
    呂元基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只隱約聽到父親云云：“你、你怎么知道？”

    李從舟慢慢起身，眼神變寒、聲音變冷，他盯著呂元基，緩緩撤步、挪開雙腳：

    “因?yàn)槲?，是從地獄歸來的惡鬼啊——”

    呂元基吃痛松手，慘叫著跌入了深淵。

    李從舟看著眼前黢黑一片的深谷，慢慢斂了笑，自顧自地繼續(xù)：

    “后來，朝廷徹查江南籍庫之案，襄平侯被逼無法，只能拋出呂鶴當(dāng)替死鬼?！?br/>
    “呂鶴曾求到報(bào)國寺，希望師父出面、給你剃度，借由讓你入僧籍、留下你這呂家唯一的血脈?！?br/>
    “被師父拒絕后，呂鶴一不做二不休，著人入寺藏匿正本籍冊。再由你身邊這兩名武師誣告，坐實(shí)了——我報(bào)國寺貪墨之名?！?br/>
    “如此，報(bào)國寺被圍，往后承和十五年一場大火，因涂漆的木油被你換成了易燃的火油——”

    “我寺上下三百余口，包括師父，全都死在了你們的算計(jì)中?！?br/>
    “灰飛煙滅、尸骨無存?！?br/>
    說完這些，他捏緊手中燈籠又往前一步：

    “你說，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