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切地說，不是見不到，而是見了也像沒見。

    他從蕭南那里問清楚了出來找阿浩的時候，阿浩手機一直沒人接。有公司的事要忙，天羽也就先放一邊，等阿浩看見手機記錄打電話過來，一直忙到晚上七八點，忙完了公司的事也沒等到。

    天羽不耐煩了，接連幾個電話打過去，阿浩終于接聽。手機那頭很吵，阿浩人已經(jīng)在凰龍了。

    “白天怎么不接電話？”

    天羽沒好氣地問。

    “上午和陸經(jīng)理在醫(yī)院，下午填了些資料，手機交上去了，剛還回來?！?br/>
    阿浩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天羽卻頓了頓，心里明了，氣也消了。

    “你還好吧？”

    “還好?！?br/>
    “你……膽子也太大了！敢這么玩兒遲早玩死你自己！不多說了，等會我到凰龍來，見了面再細說?！?br/>
    天羽夜里到的凰龍，但四處都不見阿浩。他心里一突，心想蕭南不會真的查到了什么，這頭陸成來了，告訴他阿浩剛剛上任，正在四處熟悉流程，一會過來。

    天羽等了一陣，終于看到阿浩，阿浩被陸成和另幾個副經(jīng)理領著，在凰龍各處穿梭，天羽看到阿浩神情氣色都還好，看來蕭南的確沒對他怎么樣，也放了心。阿浩過來跟他打了招呼，天羽見他周圍有不少人，什么私己話也說不了，就說了幾句場面話，暗示阿浩下了班去公寓找他，就先走了。

    這里天羽回到家，只開了小燈，等阿浩過來。天羽想，等會阿浩來了，別的什么都先不說，先把他摟進懷里，就像那個在臥龍村的晚上一樣，把他摟進懷中。

    天羽等了很久，等到阿浩的一個電話。阿浩問他是不是已經(jīng)睡了，天羽扭頭看鐘，凌晨2點。

    “對不起，剛剛結束。太晚了，打擾你了?！?br/>
    阿浩說著，問天羽他還要不要過來。

    天羽一時沒說話。他就著話筒，頓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說，是太晚了。算了，你回去休息吧。

    電話掛了，天羽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這天，天羽給阿浩打了個電話。

    “新工作挺好的？”

    “挺好?！?br/>
    “蕭南沒為難你吧？”

    “沒有。蕭總沒找過我?！?br/>
    “哦……那還跳舞嗎？課呢？不上了？”

    “上，舞也跳的。就是基本工資變了。跳舞的費用另算?！?br/>
    “那不錯。那你那個加油站的工，不打了？”

    “恩。沒時間，已經(jīng)辭了?！?br/>
    天羽吸了一口煙，走到辦公室的窗戶口，慢慢把煙吐出來。

    “那我想請你吃飯，你也沒空了唄？”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很快回答。

    “我來吧?！?br/>
    “也好。什么時候？”

    “明天中午，你方便嗎？我去浩陽樓訂位置?！?br/>
    天羽打斷他。

    “不去外面，去你宿舍?！?br/>
    阿浩沒吭聲。

    “不方便？”

    “不是。你知道的，我不會弄菜?！?br/>
    “我也說過，不會弄就火鍋。那行，明天中午，我去找你?！?br/>
    天羽掛了。

    丟開手里的筷子，天羽透過火鍋白騰騰的濃霧，打量對面的阿浩。阿浩也吃停了，拿過天羽的杯子，給他續(xù)啤酒。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隨便聊了聊，阿浩起身到廚房，再給洗點白菜葉。天羽坐著不動，眼光投在站在水池前面的阿浩。一樣的地方，一樣的背影，伸手抄上那腰，那背影拿著菜刀轉(zhuǎn)過身來，嘻嘻笑著說，天羽，真棒……

    阿浩過來了，把葉子倒進鍋里。天羽叫他坐下，然后抬起眼睛，看著他。

    “阿浩。跟你說幾句話?！?br/>
    天羽慢慢地跟阿浩說了情況。蕭南的情況，那天晚上的情況，包括蕭南和他的談話，還有他想提醒阿浩的話。他說得很慢，但很有條理，很全面。阿浩聽得很仔細，而且一直沉默。

    天羽說完了，看著阿浩。

    “沒想到你會留下。我以為你會辭職。”

    阿浩抬頭，迎著他的目光。

    “你也懷疑我？”

    “如果我懷疑，就不會跟你說這些。不過，你這個人是有點捉摸不透。有時候，你顯得特別清高，挺不屑錢這種事的。有時候又特把錢當一回事?！?br/>
    阿浩像被說中了一般，沉默著不說話。天羽仍然慢慢把話繼續(xù)下去。

    “我沒有別的意思。如果你還是總記著借我的錢，非想早點還上，我不說那些虛偽話。你要是為了你爺爺和你妹妹過好日子，沒必要在凰龍久待，可以去更好的地方?！?br/>
    阿浩聽著，開了口，聲音低，但讓天羽聽得清楚。

    “我想過要走。但這時候走，他更不會放過我?！卑⒑普f著，眼光看著前面?！八朐趺礃?，無所謂。我現(xiàn)在不能走。陸經(jīng)理對我很好，我不能害了他們?！?br/>
    天羽沒說話。半晌，點了點頭。

    “也好。既然決定留下，就小心點，記著我說的話?！?br/>
    阿浩點了點頭。

    兩人就都沒再說話。

    天羽臉上沒表情，心里卻是焦躁了起來。

    自從來這里開始，他就一直端著，邊講話，邊觀察阿浩，但觀察的結果沒有任何讓他感到安慰的地方。

    他以為現(xiàn)在只有他們兩個人，阿浩會拋開在外人面前的那層殼，跟他說那天晚上他的緊張、慌亂、憤怒、屈辱，他對蕭南惡心行徑的控訴，哪怕是一句對自己的怨言。他撒了那樣大一個謊他有沒有怕，他當時心里在想什么，他有多少的把握去騙蕭南……總之，一切哪怕只是一句掏心的話。

    可是，阿浩對那個晚上，卻只字不提。

    天羽感覺到有一扇門曾經(jīng)對他敞開，如今已經(jīng)緊緊關閉。他甚至不知道阿浩此時在想什么，尤其是面對自己。

    兩人一停下來，只有火鍋的滋滋聲。

    天羽瞇著眼睛，想了一會兒，似乎隨意、又毫無征兆地開口。

    “你最近，好像不大愿意見我？”

    他沒有給阿浩在面子上否認的時間，抬起眼睛，直接地看著阿浩。

    天羽端詳著阿浩，把阿浩在這瞬間的沉默、默認，都收進眼里。

    他把手伸進口袋里，習慣性地摸煙。

    “金牛湖那天……讓你不自在了？”

    “不是?！?br/>
    阿浩說。

    天羽打開煙盒，往桌子上磕出一支。

    “我和張書晨沒什么。他是蕭南帶回來的，在澳門有過一次，都不當真?！?br/>
    天羽沒有停，也不看阿浩，只是一直說下去。

    “本來，我沒有必要跟你解釋我和張書晨的事。但是，有些話，還是有必要敞開了說。阿浩……”天羽停了停，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們認識這么長時間，我一直覺得，跟你挺投緣的?！?br/>
    天羽說著，沉默了一下，慢慢抬頭去看阿浩。

    “這緣分……我很珍惜?！?br/>
    阿浩也在看他。兩人的眼光對上，天羽停了停，站起來，走到了阿浩身邊。

    他站著，阿浩仍然坐著。天羽看著那張側臉，那讓他一直迷戀的側面的線條，心里又涌起心動的感覺。

    他在阿浩身旁坐下，慢慢伸出手，扣住了他的臉，把他轉(zhuǎn)向自己，看著他的眼睛。

    四目相對的瞬間，天羽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金牛湖邊，在月光下，這張臉也是這樣面對著自己。在這么近的距離，天羽意外地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真的如此思念這張臉。在沒跟阿浩見面的這幾天，在澳門的每個夜晚，或許在更早的時候。

    他像受到了某種蠱惑，仿佛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瞬間，讓他情不自禁地感到興奮起來。不知道是為了自己將要說出口的話，還是只是因為再次體會到多年沒有的感覺。

    他很近地凝視著阿浩的眼睛，然后開口，聲音低沉，甚至有一些喑啞。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歡你……”

    一直……很想像那天晚上那樣……吻你……

    天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下面這句說出口。他已經(jīng)固定住阿浩的下巴，不容抗拒、而又沉迷地，慢慢送上自己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