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興奮、害怕、激動，我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跟著家宰進了智瑤平日會見家臣的書房。

    香，熟悉的白檀香在我跨入書房的一瞬間就鉆進了我的鼻子。當(dāng)初，就是這來自遙遠西方的謎一般的香木讓我誤以為智瑤就是隱藏在暗夜中的獸面公子。但一個人的聲音可以變，味道可以變，舉手投足間帶給人的感覺卻很難改變。我的直覺告訴我，獸面公子不是智瑤。

    時至今日，獸面公子究竟是誰對我來已不再重要。

    當(dāng)年，我與他為了保護各自的國家而成了對手。他要殺我，我獻計保命，無論勝與負，我們之前的糾葛早已結(jié)束在百里府的那一晚。

    “巫士，家主稍后就到，請巫士先在此等候?！崩霞以滓以诜块g正中央的一方青碧色蒲席上坐了下來，自己帶著寺人躬身退了出去。

    古怪，真古怪

    我在屋子里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腦子里來來回回就只有“古怪”二字。

    這智瑤到底是個怎么樣的人自打我進了智府，就覺得這府里到處都透著古怪。不漆紅，不涂黑，到處都是不入正統(tǒng)的青碧色；不鑄龍，不雕鳳，屋頂上全是猙獰的青銅獸面；而最古怪的還是眼前這間屋子。我從未見過，有人會在墻上嵌幾十面大大的銅鏡。

    我這會兒坐在屋子中央，左右兩邊的墻上映出了十幾張扭曲的臉。我側(cè)過頭去看它們，它們便同樣側(cè)過頭看著我。雖然那些鏡子里的臉都是我自己的，可看久了卻有一不出的詭異，就好像每時每刻都有人透過那些鏡子窺視著我。

    正當(dāng)我如坐針氈之時，門口傳來了寺人尖細的報唱聲。

    隨后，一陣風(fēng)過，白檀之香愈濃。

    一雙纖細蒼白，十指涂朱的腳緩緩地從我身邊走過，我微微抬眼，沒有見到智瑤卻看見一個全身白衣的碧眸女子拎著一個冒著青煙的鏤空銅球在我面前。那是一張異族人的臉，她低頭看著我，一雙碧眸美雖美，卻和她蒼白的臉一樣透著一股死氣。

    女子把燃著白檀香的銅球在我頭頂繞了一圈，而后輕移蓮步在高階上的案幾旁坐了下來。

    隨后，身穿裼衣狐裘的智瑤大踏步走了進來。

    “巫士子黯拜見大人”我俯身一禮。

    “巫士無需多禮?！敝乾幵诎笌缀舐渥Ｋ哪槺任耶?dāng)日在屋頂上遠遠看到的更加奪目耀眼。那張臉是天神的杰作，歲月仿佛因此對他格外仁慈，四十來歲的人，眼角微揚，光潔飽滿的額頭沒有一絲皺紋。

    “巫士此番解我智氏之難，智某早該當(dāng)面酬謝，只是前兩日有國事耽誤了，今日才得空閑?！?br/>
    “解咒就是子黯分內(nèi)之事，大人過譽了?！蔽业皖^恭聲回道。

    “來人”智瑤一擊掌，即刻有寺人捧了一斛珍珠放在我面前，“我聽聞巫士喜歡珍珠，就命人備了一斛南珠，巫士看看，可還入得了眼”

    我看了一眼銅斛內(nèi)顆顆渾圓的珍珠，心道，我集珍珠是想為四兒縫一套嫁衣，到現(xiàn)在除了盜跖給的那幾個大珠子外，也只在趙府問伯魯討過幾顆，智瑤如何知道我喜歡珍珠他莫非是在暗示，我在新絳城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巫士不喜歡”智瑤見我不話又問。

    “謝大人賞賜”我按捺下心中疑惑，稽首謝恩。

    “你喜歡便好。”智瑤噙著笑，一雙美目緊緊地盯著我，“巫士，城外的澮水如今還結(jié)著冰吧”

    “河道窄的地方仍結(jié)著厚冰?！睗宜Y(jié)冰他問這個做什么

    “春夏之季住在澮水邊雖愜意，但四季更替是天道，入了秋冬之季，巫士就不該住在那里了。我有意在府中為你另開一座院落作為起居之所，巫士意下如何”

    智瑤此話一出，我頓時了然，他是在借四季輪回暗指晉國四卿輪流掌權(quán)，現(xiàn)在屬于趙鞅的春夏之季已經(jīng)過去了，晉國很快就會是他智瑤的天下。他在問我愿不愿意離了趙家，做他智氏的家臣。

    我沉吟片刻，恭聲回道“子黯謝大人厚愛，只是太史年事已高，子黯還是希望能待在太史府專心侍奉師父?！?br/>
    “侍奉太史”智瑤面色一沉。

    “正是，太史府從無四季之分，正是絕佳的住處?！?br/>
    “從無四季之分”智瑤用手指敲打著案幾，半晌終于露出一抹笑意，“敬奉師長，其德可嘉，智某也不好強留巫士在府上。如此，巫士就早些從城外搬回太史府吧”

    “敬諾”我俯身回道。

    “大善，巫士是個通透的人，很多事自然看得比旁人明白。智府的院子我給你留著，你若是改主意了，隨時可以住進來”

    “謝大人”智瑤想要拉攏我，我此刻若是再拒絕，他恐怕要發(fā)火。

    “好了，你先下去吧”智瑤微笑著抬了抬手，隨即就有寺人引我出門。

    “諾”我起身退到門口，腳還沒有邁出去，眼前突然一晃。

    驚愕之中我抬頭看去，只見一道陽光透過屋子高處的窗戶斜斜地打在了左邊的墻壁上。墻壁上的幾十面銅鏡被倏地點燃，像幾十個熊熊燃燒的太陽齊齊發(fā)出了耀眼的光芒。那光亮直射到右邊，又點亮了另一面墻壁。一時間，整間屋子都被籠罩在了一片金光之中。

    智瑤閉著眼睛高坐在案幾之上，無數(shù)金色的微塵在他身邊飛舞著，他慢慢地張開雙臂，胸脯一起一伏，似在運行吐納之術(shù)。

    這時，白衣碧眼的女子又拎著她的銅香爐了起來，她繞著智瑤走了三圈復(fù)又坐下。

    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忽然想起早前史墨同我的話。他，北方的燕國、中山國少巫士，而多方士。方士者，不行祭祀，不問巫卜，平生所學(xué)只為長生。

    十年前趙鞅興兵討伐中山國，中山國大敗。國中公族隱入山林，諸多方士逃到了中原，也將長生之帶進了中原。

    據(jù)傳原在中山王的寢宮中有一間“光室”，此室可采日月精氣以補陰陽，人若置身其中，呼吸之間就可去陳氣，凝新氣，通達九竅，長壽延年。

    眼前這間鑲滿銅鏡的屋子莫非就是傳中的“光室”這中山國送進來的碧眸胡姬原是個精通長生之道的方士

    在寺人的提醒下，我轉(zhuǎn)身離開了那間金光閃閃的屋子，回到住處后，又忍不住把這事同四兒了一遍。

    “阿拾，這世上真有人能長生不死”四兒好奇道。

    “不知道，長壽者如彭祖，邛疏1都活了好幾百歲，長生不死的我倒是沒聽過?！?br/>
    “我看這智氏的宗主也打算活一兩百歲了。”

    “他要是能活兩百歲，這晉國不就成了他智氏一家的了”我推了四兒一把玩笑道，可話出了口轉(zhuǎn)念一想，對啊，智瑤別活兩百歲，他要是活上一百歲，那其它三家想坐正卿之位就起碼要等上六十年。智瑤要是心一狠，這六十年里就能把三家都滅了，自己獨吞了晉國。

    “想什么呢”

    “四兒，你記得我之前跟你的，以血養(yǎng)命的事嗎”

    “記得啊，智氏宗主是個大孝子嘛”

    “你，智瑤他為了長生，不會是自己喝了那藥人的血吧”我腦中忽然出現(xiàn)了智瑤那張面若敷粉，唇若涂朱的臉，心里猛地一陣惡寒。

    “那他要是知道你是狐氏的哎呀，不管他知不知道，我們都不能在這里待了。”四兒在床鋪上攤開一條四方葛布，火急火燎地開始往里面放東西，打包袱。

    “智瑤要在府里給我開個院子，我現(xiàn)在逃了，不定過兩天還會被叫進來。天啊，我原想著找機會見見那個生病的老夫人，要是把她治好了，藥人自然就有救了?？扇绻乾幨莻€喝人血求長生的怪物，那怎么辦呢”我仰頭倒在床上，長嘆了一口氣。

    “要不我們?nèi)枂枱o恤公子，他興許有主意?！彼膬捍蚝昧税?，坐在我身邊。

    “找他不行，他肯定會教訓(xùn)我一通，然后把我抓到一個人煙不至的山里關(guān)起來?！蔽蚁氲綗o恤那張臭臉就拼命地搖頭。

    “那你找太史去藥人的事，不是他同你的嘛”

    “師父那里我是一定要去的。我現(xiàn)在還有一件擔(dān)心的事，卿相要是知道智瑤給我在府里開了個院子，他定會疑心我投靠了智氏。我與伯魯、無恤交往親密，對趙家的事也知道的太多，卿相絕不會允許我和智氏攪和在一起。唉，四兒，我現(xiàn)在是掌心里的蚊子，他們兩家無論誰動，我都難逃一死啊”

    四兒哭喪著臉扯住了我的袖子“這這可怎么辦啊”

    “現(xiàn)在晉國當(dāng)權(quán)的還是趙鞅，要想活命就得跟他示忠啊”我用手撫著自己混沌發(fā)脹的腦袋，無奈道。

    四兒在我身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后躺倒在我旁邊“阿拾，你為什么老闖禍呢你就不能過幾天安生的日子嗎我以后要是短命，肯定是被你嚇的?！?br/>
    “呸，亂什么呢，我的好四兒，你要多子多孫，福壽百年的。你放心，再難辦的事，我也會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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