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河在微風中泛著漣漪,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之中。新砌的河堤兩側樹木花卉散發(fā)著縷縷芳香,奇形怪狀的石礅、造型各異的亭子更給這里增添了幾分韻致。
顧罡韜停下車,獨自朝鑼鼓喧天的人群走去。他仰望著長頸鹿一般的大吊車把一頭大銅牛從平板車上吊起,心情無比激動。
這是一頭十五噸重的《拓荒?!枫~雕,銅牛深埋著頭,一只前蹄奮力抬起,后腿蹬直,粗壯的脖頸肌肉暴起,連尾巴都吃力地擰成了結。
雕塑的揭幕儀式搞得非常隆重,藝術總監(jiān)顧罡韜的名字也將隨著這件作品鑲嵌在基座的花崗巖上。相對于開酒樓,他終于體會到了一種巨大的成就感。
隨著銅牛巨雕的落成,顧罡韜的名字也越叫越響亮,好多新聞媒體都進行了報道,那尊雕塑被媒體稱作“西北第一?!?。
下午,顧罡韜回到辦公室,屁股剛挨上椅子,電話鈴就響了。他拿起電話,是一位女士柔美的聲音:“請問您是佳藝設計工程公司的顧總嗎?”
“是?!?br/>
“我是柳茗,您還記得我嗎?”
顧罡韜腦子里一陣搜索,柳茗提示道:“您不會不認識我伯伯李若愚吧?”
“噢,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顧罡韜又驚又喜,“你現(xiàn)在在哪兒工作?”
“省電視臺,我想下午對你進行一次采訪,不會把我拒之門外吧?”
“不會不會,什么時候來都可以,我這小人物沒啥采訪的?!鳖欘疙w答應得很干脆。
下午,柳茗如約而來。顧罡韜正在看報紙,猛地抬起頭,和柳茗的目光相遇,他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放下報紙匆匆迎過來。他的腦海里疊化出一個頭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的畫面,真是女大十八變呀。
兩人握手,顧罡韜驚訝道:“從我插隊回來,到現(xiàn)在整整十八年了,咋就沒見過你?”
柳茗說:“多少年我記不起來了,我只知道你是我李伯伯的得意門生,每次見面他幾乎都要提到你,顧罡韜的名字早就印到我腦子里了?!?br/>
顧罡韜笑道:“準確地說,我是他的老門生,你是他的小門生?!?br/>
采訪準備就緒,一束刺眼的聚光燈對準了顧罡韜。他穿著白襯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西裝,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竟是有幾分學者的儒雅。
“觀眾朋友,‘三秦薈萃’節(jié)目又和大家見面了。我是節(jié)目主持人柳茗,下面我要為大家介紹的是在我市改革浪潮中涌現(xiàn)出的一位具有傳奇色彩的人物。坐在我身旁的這位就是佳藝設計工程公司總經(jīng)理顧罡韜先生。他是一位時代的弄潮兒,幾年前,他放棄‘鐵飯碗’,勇敢地走出機關,在商品經(jīng)濟大潮的激流中搏擊,率領公司員工發(fā)揚敬業(yè)求實的企業(yè)精神,以其超人的膽識,出奇制勝的韜略,為我市民營企業(yè)的發(fā)展走出了一條成功之路。下面就請大家領略這位傳奇人物的風采,聆聽他心靈的道白?!?br/>
顧罡韜聽著柳茗的開場白,他明白這是他被采訪的命題。為了使自己的神態(tài)更加坦然,努力穩(wěn)住自己的情緒,他抿了一口茶,緩緩地說:“朋友們,我原是一名金融干部,現(xiàn)在是一位普通納稅人,說時髦點,是位下海的企業(yè)家。我對自己的‘水性’很自信。上山下鄉(xiāng)的五年,我在黃河岸邊勞作生活,吃過不少苦頭。招干回城,原本想過些安逸日子,但我總感覺那高樓大廈里的氣氛不適合我,我想在社會這個洶涌澎湃的大海中去遨游,它最能激起我生命的風帆,能使我產(chǎn)生動力和靈感……”柳茗手持話筒,入神地傾聽著,臉上顯露出沉思的神態(tài)。
柳茗對今天的采訪非常滿意。在她眼里,顧罡韜既儀表端莊又不乏男子漢的灑脫。他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樸實無華的語言、堅毅果敢的目光,都給柳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此,她便把他從那些油腔滑調(diào)、華而不實的老板群中分離了出來,也更加明白李若愚老師為什么對這個學生如此鐘愛。
到吃晚飯時候了,顧罡韜吩咐趙小杰為大家備晚餐,他要招待一下多年未見的小朋友。柳茗用逗樂的方式回答了他的一番好意:“老板,反腐倡廉你可是有義務的,那些大肚皮高血脂的官員就是你們這些老板給喂出來的。是這吧,改天閑了,就請我們每人吃一碗涼皮就行了。今天就先到這兒吧?!彼転⒚摰馗欘疙w握手,當她的目光和他交匯時,竟有一種莫名的意味。
一周來,顧罡韜和他的公司真可謂是在報上有名、電臺有聲、電視上有影兒。鬧騰得趙天星打電話來說:“顧總啊,你都成了大明星咧!”淘氣也搶過話筒喊道:“罡子,你媽在家屬院可風光了,好多鄰居一見你媽就說在電視上看見你了,說你成了名人了。把你媽樂的啊,整天守著電視機等著看你呢?!?br/>
節(jié)目播出以后,柳茗將播過的節(jié)目刻成光盤,給顧罡韜送到公司。顧罡韜近期心情特別好,雕塑的成功落成,以及各種媒體對自己的宣傳,使他第一次體會到了成功的歡欣。因此,當柳茗再次來到公司時,顧罡韜便十分熱情地留她用餐了。
“柳記者,給個面子,讓我把欠你的那頓飯補上?!?br/>
柳茗忽閃著一對大眼睛說:“哎呀,我現(xiàn)在最害怕的就是吃飯,我可是要減肥的?!?br/>
“減肥?我看你就免了吧。對你用一句‘濃妝淡抹總相宜’可是一點都不為過?!?br/>
柳茗的臉紅了,打岔說:“那就涼皮吧!”
顧罡韜說:“還是聽我安排吧?!?br/>
柳茗隨顧罡韜來到了唐樂宮。在這里,一邊用餐,一邊可以欣賞到仿唐歌舞。由于這里的國外旅游團隊比較多,大都是高鼻梁黃頭發(fā)的老外們,而像顧罡韜和柳茗這樣的內(nèi)賓倒是少數(shù)。
飯后把柳茗送回家,顧罡韜便匆匆趕回家。一帆正在小桌上畫畫,看到爸爸回來,她手舞足蹈地朝爸爸的懷里撲過來,叫道:“媽媽,顧所長回來了!”而后,又像只乖順的小貓咪似的坐在他的懷里,“爸爸,我能看出來,你今天一定很開心?!?br/>
“你說說,為啥叫我‘顧所長’?”
“這是媽媽給你封的官,說你是咱家這個招待所的所長?!?br/>
顧罡韜止住了笑,抬頭望了一眼廚房里的郝唯珺。
女兒依偎著他,聲音像小鈴鐺似的,他情不自禁地在她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一帆翹起下巴掙扎著揚起脖子:“討厭,胡子把人扎死啦!”
顧罡韜從郝唯珺臉上的怒氣中,明白了一帆的話意。她倆顯然已經(jīng)吃過晚飯,使他感到反常的是,以往她在做飯前總要給公司打個電話,問問回不回來吃飯,可今天,一進門就感到她的神情有些不對,搞不清是哪塊云彩又要下雨了。
“怪不得有人說,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變壞就有錢?!闭f這話時,郝唯珺已收拾完碗筷,坐在了顧罡韜對面的沙發(fā)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儼然一副挑戰(zhàn)者的神情。
顧罡韜聽她話里有刺,就沒有搭腔。
“你簡直不知天下還有‘羞恥’二字!”郝唯珺終于耐不住性子,向顧罡韜發(fā)起了進攻。
顧罡韜依然不語,只是瞪了她一眼。郝唯珺更來氣了:“知道丟人就好了,你把家當成了招待所,想來就來,想去就去,哼,你休想!我要讓你后悔一輩子!”
顧罡韜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使郝唯珺大發(fā)雷霆,他打量著郝唯珺,看見她美麗的面容時而漲紅,時而蒼白。顧罡韜隱忍著說:“你這是發(fā)的哪門子邪火?有話好好說嘛?!?br/>
再看郝唯珺,一雙大眼睛里已盈滿了淚水。
很長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只聽到電冰箱壓縮機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
十幾分鐘過去了,郝唯珺再望望顧罡韜根本就沒有和她說話的意思。她承認她沒有他能耐住性子,每次鬧別扭,幾乎都是她主動提出妥協(xié)的。為了早點解開心里的疑團,她開門見山地問:“姓顧的,你最近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顧罡韜心里的怒火憋了半天,終于一下子炸開了:“你是不是吃錯藥了?告訴你,不要平地里給人堆墳堆子!”
“一周來,你和電視臺那個女記者見了多少次面?還在唐樂宮吃飯,很夠檔次嘛!”
顧罡韜話到嘴邊,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給她說清楚,好早點解除誤會,當看到她一副高傲的神氣時,又把話咽了下去。他做了一個不耐煩的動作說:“談一下午咋了?人家給我們做宣傳,我請人家吃飯,天經(jīng)地義嘛,有些人想請人家還請不來呢!”
郝唯珺無言以對。女人有一種天生的敏感,但是這種感覺又擺不到桌面上,只能悶在自己心里慢慢發(fā)酵。
她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走到鋼琴前,緩緩地揭起琴蓋,琴聲突然響起,像洶涌的浪濤,高亢雄渾,仿佛要沖破屋頂,飛向天際。樂聲響徹整個房間,使人心驚肉跳,突然,琴聲又逐漸減緩,輕快活潑,音符在空中飄逸,像陣陣清風拂過面頰,又似百鳥齊鳴,婉轉動聽,隨后,悅耳的琴聲又再度激昂起來,氣勢洶洶,粗獷磅礴。
顧罡韜緩緩地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背影,不禁回憶起他們之間的種種溫存,她的愛,她的細語,她的香水味……這一切使他的血液沸騰。他輕輕走到她身邊,愛憐地注視著她,撫摸她的脊背。
郝唯珺的心緒像是被撫慰平展了,她緩緩地合上琴蓋,神態(tài)平靜,略帶羞澀,她將不安的手伸向顧罡韜。顧罡韜握住她的手,感到了妻子的召喚,她的神態(tài)分明表示原諒,也表示愿意重歸于好。
兩人四目相望,眼睛里都是愛意。顧罡韜輕聲說道:“不要瞎鬧了,你和一帆永遠是我的港灣,是我最親的人?!?br/>
一夜東北風,吹落滿地梧桐樹葉。伴隨著時斷時續(xù)的小雨,空氣顯得越發(fā)潮濕陰冷。
下午上完兩節(jié)課,黛微和同事打了聲招呼,就早早回家了。她在樓下打開信箱,取出當天的報紙,有一封信掉到了地上。黛微彎腰拾起,隨意看看信封,頓時僵在那里。
信來自西安,但是沒有詳細地址,只在右下角寫了兩個很小的字:西安。
憑直覺她知道這封信不同尋常。二十年了,除過與尹松見過一面,黛微和西安,這個生她養(yǎng)她的故鄉(xiāng)已經(jīng)沒有任何來往,那邊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已經(jīng)死了,而這也正是黛微所希望的。但是現(xiàn)在西安來信了,而信封上的字體顯然不是出自尹松。
薄薄的信紙密密麻麻寫了整整四張,字體娟秀,應該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美麗女子。
黛微你好!
看到我的信你一定會感到突兀,但是我不能不寫這封信,而且我相信信里面的內(nèi)容也是你非常想知道的。
我是歐陽曼,尹松的妻子,我們見過面,十多年前在上海的那個夏天,你曾經(jīng)神秘地出現(xiàn),而后又神秘地離去。當時我的丈夫只告訴我你們是同學,我也無意多問,因為我相信我的丈夫,他不愿意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會多問。倏忽十幾年過去了,尹松再也沒有提起過你,而從我個人的生活角度來說,把你忘掉也是很正常的,直到有一天發(fā)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在我跟我的丈夫最后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才告訴了我關于你的一切,并且要求我在適當?shù)臅r候務必給你寫這封信。
接下來,歐陽曼在信中簡單敘述了尹松如何向顧罡韜貸款,如何上了臭臭的圈套,而后又如何復仇,犯下驚天大案。
黛微一邊看,一邊嘆氣抹眼淚。歐陽曼在信的最后說:
尹松告訴我,把你的事情悶在心里,讓他萬分郁悶,他不能帶著這個秘密走進墳墓。他說或許是他違背了和你的承諾,但是事情走到這一步也是天意,因此他告訴了我你的秘密,還讓我務必轉告你,顧罡韜現(xiàn)在當老板了,事業(yè)很成功,他現(xiàn)在有一家酒樓,是用他女兒的名字命名的。酒樓掙錢以后,他又成立了一家園藝雕塑設計公司,叫做佳藝設計工程公司,這個公司比酒樓更加成功。尹松還讓我告訴你,作為老同學,他了解你的性格,隱名埋姓一輩子,也是一種做人的方式。但是你們還有兒子,是你們共同的骨肉,兒子并沒有過錯,他不應該一輩子見不到親生父親!
信的最后是顧罡韜的電話號碼和公司地址。
黛微放下信,已經(jīng)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