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ǐ瀠一眼掃過去,百官之首有一席空位,心知那是屬于大哥藍清漓的帝師之位。心中隱隱有些不平衡,心道自己這公主之位還是跟瑋帝算計來的,大哥倒是好,一入朝就是帝師尊位,連瑋帝都要禮讓三分,不敢隨便造次。這檀江帝國民風開放到連龍陽之好都不介意,難道還重男輕女么?
“陛下,臣有本奏!”
zǐ瀠被打斷思緒,抬眸望去,卻是一個普通的年輕男子,清癯俊秀,劍眉入鬢,鳳眼生威,盡管臉色蒼白,頗顯憔悴,一雙漆黑的眸子卻還是精光四射,銳氣逼人。無意之中發(fā)現(xiàn),那人看著她的眼神竟有幾分憤恨。zǐ瀠不由對他產(chǎn)生好奇,心道這是何人,自己好歹是個詔令天下瑋帝親封的公主,他怎么用那種看仇人的眼神看自己呢?
瑋帝腦門生疼,無奈地道:“傅愛卿,你又要彈劾何人?”
姓傅?zǐ瀠心中便有了計量,昨天她已經(jīng)將玄天收集到的所有檀江官員資料翻了個遍。姓傅的官員當朝只有一位,是個正三品言官,名叫傅遂良。是先帝二十三年的狀元,沒有后臺,亦無身世背景。一張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硬生生將自己變成了孤臣。無奈先帝年逾不惑,心中不知為何開始擔心起正值壯年的兒子們會爭奪他的帝位。越發(fā)喜歡傅遂良這種敢于直諫的孤臣,不但可以鞏固他的皇權(quán),還不會對帝位構(gòu)成任何威脅。五年來,硬是將傅遂良從六品中書舍人的位置提拔成了正三品的大員。
先帝駕崩瑋帝登基,傅遂良原是前太子韓珺一派,自是看不上拖下自家主子登基稱帝的韓瑋,時常會在朝堂上給他添堵?,|帝畢竟是新帝登基根基不穩(wěn),傅遂良又稱得上是兩朝元老,有些事情能忍則忍,卻不曾想更加助長了傅遂良的囂張氣焰。
傅遂良說得義正言辭: “臣,要彈劾陛下!”
群臣嘩然,哪怕是擁有先帝遺旨,可對新帝所行不正當之事做出批駁的帝師藍清漓,也從未在瑋帝面前這樣大放厥詞!就算瑋帝的權(quán)力被先帝的幾個庶子以及國師大人、嘉穎公主分封,基本上可算是一個傀儡皇帝。但他到底是這個國家的領導人,他的權(quán)威代表著整個檀江帝國的權(quán)威,除非你有能力憑借一己之力去對抗它,否則就會被絕對性地粉碎。韓瑋好歹是一個帝君,就算名存實亡,他也不會容忍自己是臣子這樣跟自己說話!
瑋帝眼中閃過一絲恨意,沉聲道:“傅遂良,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把話收回,朕可以只治你個御前失態(tài)之罪!”
“陛下、國師大人、長公主殿下,并肩而立,試問陛下還算得上是一個帝皇嗎?何時麒麟與鳳凰可以與蟠龍相提并論了?簡直是三帝臨朝,不倫不類!若不是陛下寵信奸邪,給予他二人帝君尊榮,他們又豈會猖狂至此?人家不敢說,我傅遂良敢!陛下此舉有違天理,根本算不上是一個明君之作!”
瑋帝氣得臉色發(fā)青,自從登基稱帝,何人膽敢在朝堂之上如此駁他的臉面?不倫不類,有違天理,傅遂良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然敢用這等詞匯侮辱他,檀江帝國的帝君!正欲發(fā)作心中怒火,卻聽到左側(cè)的墨璟寒搶先一步,開口問道:
“傅大人的意思是,我與長公主便是那猖狂至極的奸邪之輩了?”
傅遂良冷哼一聲:“你自己心知肚明!”
完了!zǐ瀠在想,傅遂良絕對活不過今天了。真不知這種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的官員是如何成為正三品大員的,要不是礙于場合和身份,zǐ瀠都恨不得撬開傅遂良的腦袋,看看他成天都在想什么!況且墨璟寒有仇必報的性子她是再清楚不過,他可以接受他人在公開場合對他的批駁,但不能接受他人的妄加之罪。
墨璟寒唇邊勾起一抹譏笑,并不說話,整個清和殿的氣氛驟然降到冰點。
瑋帝也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后背衣襟濕了一大片,心知這是墨璟寒發(fā)怒之前的征召,不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傅遂良。
zǐ瀠卻突然想起傅遂良方才的話中似乎不止罵了瑋帝和墨璟寒,還有她自己。
“傅大人,不要用你那種看仇人的眼神看著本公主,本公主是殺了你全家么?!”
傅遂良依然冷哼,只是神色多了幾分不淡定,zǐ瀠知道,他在害怕。然而說出去的話是收不回來的,縱使他此刻后悔,也挽不回現(xiàn)在的局面。
眾臣紛紛伏地高呼:“陛下息怒!國師大人息怒!長公主殿下息怒!”
傅遂良依然站著,挺直胸膛,威風凜凜,厲聲指責道:“長公主殿下難道要以自身淫威服眾嗎?!”
zǐ瀠不言,緩緩站起身,目光清澈而深遠,神情堅定卻不逼人。
“傅大人,本公主在這檀江帝國是何種身份?”
傅遂良不疑有他,開口回答道: “長公主難道沒有認清自己的身份么?你只不過是我檀江帝國的公主罷了。”
zǐ瀠卻并不惱,誘人的紅唇微微上揚,似有幾分譏諷之意,“傅大人這話就錯了。檀江帝國共有七位公主,但與陛下一母同胞的公主,且手中握有參政議事之權(quán)的,唯本公主一人。并且本公主是先帝元后孝純皇后所出,陛下加封長公主,封號嘉穎。如今傅大人還要說本公主只是檀江帝國的一位公主,不過依靠自身淫威服眾嗎?”
言外之意便是,她這個公主身份尊貴,手中握有實權(quán),其彪悍程度不是一般公主可以比擬的!
傅遂良腦門上漸漸沁出汗水,該死!本以為這嘉穎公主自幼長在民間,不會有什么作為。怎么說話如此咄咄逼人?一上來就拿身份壓他,可恨的是他竟然無力反駁。
墨璟寒依然不言,眸光淡淡鎖在zǐ瀠身上,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卻又很難控制自己。
zǐ瀠不想再與傅遂良周旋下去,她如今初至檀江,不易鋒芒太盛,很多事情還是私下暗自進行比較不容易惹人注目。至于那些需要嶄露頭角的事,讓墨璟寒首當其沖就夠了。
“皇兄,我身體略有不適,先行回府了?!?br/>
瑋帝連忙仔細端詳她的面容,不是第一次看,卻一次比一次驚艷,好一會才憂慮地道:“朕瞧著zǐ兒臉色的確有些蒼白,可是累著了?得好生補補才是!若身體實在不適,晚宴改日也是沒關(guān)系的,zǐ兒身體還是最為要緊!”
此話一出,眾臣紛紛附和,什么“長公主不易太過操勞”、“理應保重身體”、“長公主身體事關(guān)國家命脈”,聽得瑋帝臉色越來越黑。
說著瑋帝又召來內(nèi)侍,口述了一大堆賜予長公主的山珍海味珍貴補品和珠寶綢緞。zǐ瀠心安理得地接受,心中冷笑連連,心道這瑋帝還真是會做人,對自己這個“妹妹”還真是大方。
身后呼聲震天: “恭送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回府儀仗甚是浩大,光是隨行的人便有上百人。出清和殿向東沒有幾步路就踏上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小路歪歪扭扭,斗折蛇行,一直曲深到假山石后掩蓋的的小湖。湖水很清澈,上面飄蕩著幾片鮮嫩的花瓣兒,看上去甚是美觀,連帶著人的心情都好上了幾分。
湖旁種植了大片的郁金香,像是剛澆過水,花瓣上殘余著幾點晶瑩的水珠,泛著淡淡的花香?;ǖ念伾粷獠坏?,清新典雅,只是那顏色,zǐ瀠不喜歡,看著很不舒服。
那是大片的黃色郁金香,象征著絕望的愛。
曾憶否?
那日天曜帝宮初見,墨璟寒贈她的,正是這黃色郁金香。
……
“丫頭喜歡郁金香嗎?”見她一直抱著那捧黃色郁金香不曾撒手,墨璟寒不禁開口詢問。
“有人喜歡,這是絕望的愛?!眤ǐ瀠不疑有他,隨口答道,眸光微瞇,不知在想些什么。
聽到這句話,墨璟寒魅惑一笑:“丫頭是在暗示我什么嗎?”
“墨兄,你不覺得你已經(jīng)到了天下無敵不要臉的狀態(tài)了么?”
“丫頭!”墨璟寒神色突然認真起來, “有你,我怎么敢稱無敵?!”
……
那日不過初識,他們卻還是可以笑著調(diào)侃對方,如今,卻是形同陌路。
zǐ瀠上前一步,纖長玉白的手指一一撫過每一朵郁金香花瓣,面色有幾分沉重。
一旁隨侍的宮女見狀,不由開口輕聲問道:“公主,您是喜歡這花嗎?”
zǐ瀠淡淡看了那宮女一眼,她立馬垂下頭,方才公主的眼神實在是太可怕了。
“將這花撤了,換上梔子花?!?br/>
“是,公主!”
一句話下去花匠、內(nèi)侍、宮女一刻也不敢耽誤,很快就將黃色郁金香撤下去,換成了zǐ瀠指名要的梔子花。
zǐ瀠突感胸悶氣短,掐指一算,輕聲嘆了口氣。
換掉的是花,換不掉的是心境,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