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出入宮闈,顧盼把先皇曾用過的東西、吃過的食物全部收集到一起,請一位老郎中代為檢測,沒有發(fā)現任何端倪。
顧府暖閣中,熏香裊裊,顧盼正在更衣,準備進宮,擴大先前的搜索范圍,收集更多的先皇遺物。陶陶帶著婢女走來,畢恭畢敬地問:“主人,在您先前穿的衣服里發(fā)現了它,請問如何處置?”
她的手中捧著一顆蜜合色的丹藥,通體圓潤,散發(fā)著淡淡的幽香。顧盼回想起來,某一次他和圣上一同用膳時,圣上忽然大咳,紫容真人遞來丹藥,圣上正要服下,恰逢內侍稟報,婉妃求見。
圣上隨手把這顆丹藥遞給顧盼,就去吩咐內侍了,他本想等著說完話再服藥。但他的咳嗽很快便停下了,那顆丹藥也沒有再向顧盼討要。
顧盼隨口吩咐:“沒什么用了,扔掉吧?!碧仗展黼x開,她行至門口的時候,忽然聽到顧盼大叫:“不對,別扔!陶陶,把它送到老郎中那里?!痹跊]有查出真相之前,誰都有嫌疑。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哪怕紫容真人是圣上的人,也不能掉以輕心。
顧盼很快便將這個小插曲拋之腦后,繼續(xù)忙著收集圣上的遺物去了,晚上他回到顧府,老郎中就等在他的房門口:“公子,在您早上送來的丹藥中,發(fā)現了砒|霜的成分。這種丹藥的煉制手法奇特,據老朽所知,只有長生殿才會使用?!?br/>
長生殿是大成王朝最為神秘的一處藥堂,傳說里面的神醫(yī)能醫(yī)死人、肉白骨,從閻王手里搶人。與長生殿的名氣一樣嚇人的,是它的診金,一劑丹方便能讓人傾家蕩產。
哪怕不拿藥,只是問診,所需的費用都是天價。這種價格嚇得到旁人,卻嚇不住顧盼,為了尋找線索,他連忙帶著許清晏前往長生殿。長生殿內金碧輝煌,玉柱雕以金龍,東珠點綴其中,漢白玉鋪的地面,奢靡程度比起未央苑也不遑多讓。
在顧盼的強烈要求下,許清晏從系統(tǒng)那里兌換了一張隱身符,將原身偽裝成顧盼的樣子,留在房間里問診,真靈則跟隨顧盼一起,暗中搜查長生殿。
自從發(fā)現許清晏能夠死而復生之后,顧盼對他非人類的手段越來越習以為常。一人一真靈在長生殿內穿梭,迎面走來的藥童,和他們擦身而過,卻看不到他們,讓顧盼十分驚奇。
七拐八拐之下,他們進了一條死胡同。胡同盡頭,是一面畫壁,上面刻著八仙過海。畫面磅礴而大氣,浮雕躍金,人物栩栩如生。許清晏道:“這是一條死路,我們倒回去吧。”
畫壁之前,顧盼面色陰沉如水,轉身看向許清晏的真靈:“你有簫嗎?或者別的樂器,塤也可以?!蹦吧拈L生殿內,去哪里給他找簫啊?許清晏剩下的積分,只夠兌換一把口琴。
一身粉衫翩躚的顧盼,接過那把鑲有綠邊的銀色口琴,顯得分外違和,他試了一下音階,很快便掌握了吹奏技巧。琴音如水般傾瀉,仙音縈繞,許清晏第一次發(fā)現顧盼還有這份才能!他并非不學無術,只是不擅長科考,天分在別處罷了,譬如音樂。
那是許清晏從未聽過的古曲,一曲畢,畫壁徐徐而開,露出其中的密室。顧盼撕下身上的隱匿符箓,邁步走進那間密室。
一路都有夜明珠點綴,光芒瑩潤。密室最深處,兩人正在對弈,紫衣公子執(zhí)白棋,青衣男子執(zhí)黑棋。他們身后的墻上,掛有一幅仕女畫,畫上寫著故劍兩字,畫中女子穿著青底粉花的直裾深衣,右下角落款處,是一個朱紅色的印戳:如你所愿。
“相爺,新帝已經登基,我們暗處的勢力還要繼續(xù)擴張嗎?”紫衣公子問道。與他話音一同響起的,是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兩人同時起身:“誰在那里?”
暗處,一襲粉衫的顧盼徐徐走出,雙目赤紅如血:“顧淮之,原來伺機謀逆的人不是邵庭,是你!”難怪他看那些暗信上的印戳,會覺得熟悉,幼時他誤入父親的密室,曾在那幅畫上見過相同的印戳。今日他能打開這個密室,也是因為它的布置,和相府那間一模一樣。
見到顧盼,顧淮之淡淡一笑,重新坐回原位:“盼盼,你越來越讓為父吃驚了,竟然能找到這里?!彼裆绯#谷贿€要落子。
顧盼大步沖上去,一把掀翻了棋盤,象牙質的棋子,落地音錚錚可聞。“顧淮之,皇外祖對你還不夠好嗎?你給他下毒!你和邵鈞二十多年的交情,你陷害他去死!”
他轉身看向紫容真人,質問道:“怪不得暗信會泄漏,你竟然是顧淮之的走狗。滿朝文武都不滿一個道士身居高位,是皇外祖一力舉薦你,到頭來居然養(yǎng)了個白眼狼!顧淮之給了你什么好處,讓你連主人都能背叛!”
紫容真人彎下腰,收拾著被顧盼打亂的棋子:“你誤會了,我是相爺一手栽培而出,我的主人從始至終都只有相爺而已?!彼厥秩缬瘢c棋子相得益彰。
面對暴怒的顧盼,顧淮之幽幽一嘆:“盼盼,為父從沒想過要邵鈞的命,是你逼他到那一步的。鹽稅案,你不該查下去的。洛三立比你看的明白,一查便是動搖國之根本?!?br/>
顧盼冷笑:“那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大蛀蟲!我以前只覺得你不配為人父,為人夫,現在卻覺得你根本不配做人?!彼讶煜伦類憾镜脑?,都向著親生父親砸去。
過往揭開了那層面紗,一切都變得明朗:“難怪邵庭和謝靜姝打著啞謎,難怪謝靜姝突然變成皇后,都是你啊顧淮之!我查到那些暗信讓你怕了,嚇得你拉人出來頂罪!”
顧淮之搖頭失笑:“我沒有要誰替我頂罪,接受或是拒絕,選擇的權利一直都在他們自己手中。邵庭對謝靜姝一往情深,圣上卻催促謝靜姝與你完婚……”
經歷世事浮沉,如今的顧盼一點就透:“那天晚上,邵庭去梅林,根本不是要和鄰國探子接頭,而是和謝靜姝幽會!”
紫容真人撿起最后一顆棋子,棋盤規(guī)整如初,笑著補充:“確切地說,是私奔,兒女情長總讓英雄氣短。”
顧淮之滿臉遺憾:“靜姝是一個聰慧的女子,你沒娶到她,是我們顧家沒福氣。你查出暗信后,原本謝錦要站出來,靜姝為了保護謝錦,偷偷換了邵庭。
即便如此,邵鈞也不必死啊,二十年前的邵鈞,一定會孤身殺回望京,向圣上證明兒子的清白。二十年浸淫官場,不僅我變了,就連一根腸子的邵鈞都變了,為自己的猜忌而死。原來我們早就沒有當初一同打天下的肝膽相照了。”他是最初執(zhí)棋之手,可就連他都沒有算到最后的結局。
誰能想到呢?就連邵庭替謝靜姝認下罪名的時候,都不曾想到代價會沉重至斯——害得父親丟掉性命。一直在追查鹽稅案的蕭統(tǒng),也只想把那個人抓出來,小懲大誡一番罷了,最多革職,驅趕他回封地,永不錄用。
“你以為這樣狡辯,就能減輕你的罪孽嗎?皇外祖對你恩重如山,我及冠那天,他拉著我的手,對我說這畫里的女人是你從前的摯愛,叫我不要與你作對。就在他死前,還在這樣勸我……”
面色始終如常的顧淮之,頭一次露出冷笑,生生地捏碎了手中的象牙棋子:“真是可笑,他也配提起素素?二十年前,在那座小院里,我親眼看著他提劍走出,劍尖淌著鮮血,那個背影我至死都不會忘記!
穿過影壁,素素就倒在血泊里,見我回來,她掙扎著起身,一字一句地對我說——仲正,從后門出去,別讓任何人知道你今天回來過,你不是蕭統(tǒng)的對手,我也不想你們之間再起干戈,百姓已經經歷了太久的戰(zhàn)亂,我希望你能帶給他們一個太平盛世,我知道你有這樣的才能,我一直都知道,從今以后,忘了我吧。”
那天的殘陽如血,暮色籠罩在那座小院里,黑暗漸漸將他完全吞沒。人們叫他杏林圣手,可他救不回自己最愛的女人,她的血浸濕了他的衣擺,也撲滅了他匡扶社稷的宏愿。
“如你所愿?!彼膫€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樣,他知道自己不是蕭統(tǒng)的對手,蟄伏在暗處。一面按照素素期待的那樣,為天下蒼生謀一個太平盛世;一面悄悄腐蝕著蕭統(tǒng)的手下,只等時機成熟,便給蕭統(tǒng)致命一擊。終有一日,以最小的傷亡,摧毀蕭統(tǒng)。
顧盼面色駭然,他從不知道生父竟是如此心機深沉之輩!皇外祖又是何其毒心狠手辣!“不可能,皇外祖怎么會濫殺無辜……”他的聲音很低,就連自己都無法說服?;释庾媾R終前,確實提到了素素,也說自己對不起顧淮之。
“為了他的寶貝女兒,你的親生母親。盼盼,你說得對,我從沒愛過你的母親,大婚之夜,蕭統(tǒng)在我杯中下了藥,才會有你。你母親對我的愛,把我推向了地獄。蕭統(tǒng)為了讓她有一份完整的愛,殺了我摯愛的女人。你說蕭統(tǒng)對我恩重如山,可你知道嗎?我寧愿沒有追隨他,還是西梁山下的那個乞兒,只求和素素長相廝守?!?br/>
顧盼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那間密室的,他該怪誰?每個人都是受害者,可每個人也舉起了屠刀。
紫容真人追了出來:“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說明白,相爺培植自己的勢力,是為了有一天能夠堂堂正正的和先皇抗衡,他從沒使過下毒的手段。你能查到這里,想必是懷疑先帝的死因。
先帝死于慢性中毒,是他親口吩咐我給他開的砒|霜,他的身體早就不行了,砒|霜能暫時壓抑他身體的壞死。他原想著替太子拔出大成王朝的毒瘤后,再離世,沒想到邵鈞的死,加重了他的病情。
太子湯藥里的毒,是三皇子下的,他原本想借此斗倒太子,風光上位。我和相爺只是順水推舟,換了九皇子登基。之所以和你說這些,是不想看到你們父子間的隔閡越來越深?!?br/>
系統(tǒng)從旁佐證:“在某些極端情況下,砒|霜確實能給人續(xù)命,但它是虎狼之藥,用了它也離死不遠了?!?br/>
“顧淮之讓蕭煜做他的傀儡,是不是還想著要大成王朝改姓顧?有我顧盼在一天,皇外祖的江山只會是蕭氏的!”他的粉衫在風中獵獵作響,誓言擲地有聲。
他不知道,顧淮之到底是太自信,還是過于理想主義,改朝換代哪有不流血的呢?他只知道,他絕不允許這太平盛世再起波瀾。哪怕它是顧淮之一手締造而出,顧淮之也沒有摧毀它的權利!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我生日,留言都送紅包,愛你們么么噠!
——————
ps:素素的死另有原因,并不僅僅是顧淮之以為的那樣,本該和麗妃死因、蕭煜身份一同放到下一個單元來講,就是穿回這個世界的時候,但我怕那時候大家已經忘記她了,所以先說一下吧。
素素是前朝皇室遺孤,最初也是她發(fā)現顧淮之的才能之后,一力慫恿顧淮之跟隨蕭統(tǒng)打天下,她為的是借他們的手復辟前朝。蕭統(tǒng)發(fā)現了她的身份,也知道她背后錯綜復雜的勢力與蕭統(tǒng)敵對,不得不出手肅清她,沒有說出真相,原本是不想讓顧淮之傷心,沒想到埋下了君臣反目的引子。
所以蕭統(tǒng)說,那是一把泡在血水里的龍椅,他和素素原本也是肝膽相照的同袍,只為了捍衛(wèi)那把龍椅,他親手殺了她。
素素臨死前那番話,是故意的,為的就是在顧淮之心底埋下一根暗刺。她知道自己救不活了,干脆讓自己的死成為蕭統(tǒng)和顧淮之之間永遠無法和解的傷痕。
這樣的妹子你們怕不怕!反正我炒雞喜歡噠~帶感!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