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靜知道，那是一張三家人合拍的家庭照，被各家家長稱為大全家福。

    大約是盯著照片里的顧媽媽，林安靜聽到她姐姐有幾分恍惚的聲音，

    “……你為什么……”

    仿佛有些說不出話來，這么短的句子都被她艱澀的拆分，斷斷續(xù)續(xù)咬牙切齒才能出口，

    “你為什么……”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逐漸染上了無法控制的憤怒和恨意，最后染著哭腔爆發(fā)出來，

    “你為什么要這樣對她！”

    她把手機狠狠砸向了那張照片，相框稀里嘩啦的粉碎，林安靜看到她姐姐慢慢蹲到地上，歇斯底里的大哭起來。

    彼時她還懵懂，只為家里長久的悲慟氛圍跟著覺得難過，而直到后來長大了，回憶起曾經的事，她其實也很想問問那個總是溫柔帶笑的阿姨。

    為什么要這樣對她？

    在家庭經歷了這樣巨大的變故之后，在明知兩個孩子只剩下自己一個避風港的情況下，甚至在知道自己女兒被迫背上了巨債之后，為什么，她還能狠心當著她的面跳下去。

    林安靜沒有去看顧絨，腦子里卻回想起之前在上川大學看到她時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那個時候她說，搞不懂為什么直到現(xiàn)在還有那么多人喜歡她，甚至不分男女，她說她覺得太荒謬了。

    其實那是假話。

    林安靜望著遠天，淡淡的想。

    她太知道為什么了。

    哪怕是時隔多年，她現(xiàn)在也依舊記得小時候見到的顧絨的樣子。

    天之驕子，鳳眼狹長，對人總是愛答不理，偏偏優(yōu)秀得讓所有人仰望，會散打，會拉小提琴，明明總是逃課闖禍，偏偏次次都考年級第一，讓人想攻擊她不學無術都找不到任何的漏洞。

    她傲慢她鋒芒畢露她天不怕地不怕。

    偏偏她理所當然。

    再也不會有比她更耀眼的人了。

    所以顧絨從幼兒園開始就是眾人仰望和追逐的對象，這真是一點都不奇怪，甚至林喧囂會喜歡上她，林安靜在明白過來后，也從不覺得奇怪。

    而多年后再次相見。

    天之驕子一朝跌入泥沼，成為蕓蕓眾生中最艱難的那些人之一。

    她以為顧絨會變得庸碌而平凡，被生活和回憶折磨得麻木不堪。

    可她又錯了。

    那個人在漫長的災難的余韻里掩去鋒芒，變得低調而謙遜，仿佛脫胎換骨，反倒從骨子里散發(fā)出溫潤從容的味道。她看起來誰都能接近，而唯有真正接觸了才會體會到這種溫和里隱藏的冷漠與疏遠。你可以接近她，但永遠不能親近她。

    有人說過，溫柔的人才最難馴養(yǎng)。

    然而人性就是這樣的，越難馴養(yǎng)，便越是讓人心癢。

    現(xiàn)在的顧絨，就仿佛變成了這樣讓人心癢的存在。

    何況那條盤山公路上，在那些機車巨大的轟鳴聲里，或許依舊擁有著讓人不能錯認的，可在顧絨骨子里的傲慢與不可一世。

    這樣的顧絨在大學里得到了更多人的喜歡，甚至不分男女。這一點都不荒謬。

    林安靜轉頭看了一眼姐姐的墓碑，又去看無聲靠著樹的顧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