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任何一個人，只怕都不會由著季卿如此牽連自己。

    但賀章，卻是并未與她提過哪怕一個字。

    聽季卿如此問，賀章伸手在她的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因為我知道，你才是最不希望會連累到其他人的那個人。”

    若不是怕牽連到別人，季卿那個時候也不會沒有聯(lián)系任何一個季家的故舊，就連陸家她都沒有去。

    所以，不用任何人說什么，她就停下了所有可能會牽連到其他人的舉動。

    季卿不由笑著搖了搖頭。

    那些日子，終究還是過去了。

    如今的她和季家人，將迎著希望繼續(xù)前行。

    至于已經(jīng)死去的那些人，則會永遠(yuǎn)活在他們的心中。

    賀章這時候突然道：“如意，我還知道，你這些年可也沒放過當(dāng)初那些落井下石的人……”

    季卿眉梢微挑。

    賀章便道：“那幾家這些年時不時的總會鬧點事出來，說是家宅不寧一點也不為過，你可別告訴我這些與你都沒有關(guān)系?！?br/>
    季卿抿唇笑了笑，“不能說跟我沒有半點關(guān)系，但頂多也就只有一點點關(guān)系……”

    她也真的沒做什么，無非就是多注意了些那幾家的事，但凡是發(fā)現(xiàn)點什么蛛絲馬跡就讓人捅出去而已。

    賀章笑了起來，低沉的笑聲讓人輕易就能知道他的心情有多愉悅。

    兩人說話的時候，已經(jīng)來到了一條小巷子前。

    賀章看了這巷子一眼：“喏，如意，當(dāng)初我就是在這里把你撿回去的?！?br/>
    他用的是“撿”，而不是“救”。

    對于賀章來說，那也確實不是救，而是將一只流落在外，本就屬于他的小花貓帶回家而已。

    那時一頭撞到賀章身上的季卿，也確實像只小花貓，而且還是一只因為受到了苛待，所以看誰都自帶警惕的小花貓。

    季卿倒是沒注意到賀章的用辭，她一邊打量著眼前的巷子，一邊與自己的記憶印證。

    當(dāng)初奔跑在這條巷子里的季卿，根本就沒有任何多余的心思來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那時她只覺得這是一條長得讓人絕望，更讓人看不到希望的巷子，但現(xiàn)在再看，這其實也只不過是一條普通的巷子而已，果然心境不同，看事情也是不同的。

    輕輕吁了一口氣，季卿道：“當(dāng)初若是沒有在這里遇到你……”

    她無法想象自己會有怎樣的結(jié)果。

    季太傅手下確實還留了那么點人手可以用，但那時的季卿本就是匆忙之間不得不流落在外的，還有追兵在，又哪里能聯(lián)系得到那些人，又如何能讓自己幸免于難？

    賀章聞言，輕聲道：“如意，沒有那樣的可能?！?br/>
    季卿便也笑了笑，再不說什么。

    當(dāng)初就是在這里，季卿面臨了十幾年來最大的恐懼，就算是這十年來，這里給她帶來的恐懼其實都并未完全散去，反倒是重新回到這里之后，她卻突然就覺得，當(dāng)初的那些恐懼，真的已經(jīng)再影響不到她了，殘留在心里的那些陰影，也終于徹底的被驅(qū)散了。

    巷子里有些陰暗，但季卿的笑容卻很是明朗。

    她道：“好了，這里也看過了，我們這就回去了吧？”

    賀章看了季卿一眼，笑著點頭。

    兩人又并肩往回走。

    走出這條巷子的時候，季卿回頭看了一眼，仿佛是在與十年前那個狼狽而又恐懼著的自己揮手道別。

    登上馬車，兩人又回了季宅。

    這時已經(jīng)差不多申正了，季卿想著賀章這一天下來又是與自己走了這么些地方，又是經(jīng)歷了故人離世的悲痛，只怕也有些累了，便道：“你先去客房休息一會兒吧，今兒天氣好，待用過晚膳之后我們再一起賞月可好？”

    自然是好的。

    賀章點頭的同時，其實心里也有些詫異。

    按著他對季卿的了解，季卿頂多會留他用晚膳，用過晚膳之后就該趕他走了，怎的今日竟然還主動留他一起賞月？

    難道是因為，季卿也覺得中秋的月色不可辜負(fù)？

    想到此處，賀章不由得笑著搖頭。

    季卿將賀章安排到了東廂的一間廂房里，對此，最高興的倒是于嬤嬤。

    雖然季卿一個尚未出閣的姑娘家，就這樣留了男子在家中小憩，這于禮有些不合，但在于嬤嬤的眼里，賀章早就是自家的姑爺了，自然不用將這俗禮看得過重，正相反，于嬤嬤覺得這足以說明季卿與賀章之間的關(guān)系有了很大的進(jìn)展。

    如此，于嬤嬤豈能不高興呢？

    因為賀章在休息，于嬤嬤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將院子里的小丫鬟和幾個婆子都趕回了房，就怕吵著賀章了。

    見此情形，季卿不由得搖了搖頭。

    不過，她也并未說于嬤嬤什么，且由著她去了。

    現(xiàn)在的季卿已經(jīng)能坦然面對自己與賀章之間的婚約了，更愿意聽從自己內(nèi)心的聲音，既然她和賀章都已經(jīng)將彼此當(dāng)成了未來唯一與自己攜手前行的人，那由著于嬤嬤給賀章這么點優(yōu)待，也就不算什么了。

    從季卿的態(tài)度之中，于嬤嬤顯然感知到了她心里的想法。

    “姑娘，等夫人回來見著您，一定會很高興的?！庇趮邒叩馈?br/>
    季卿笑著點頭。

    賀章這一睡，睡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已經(jīng)過了平時的晚膳時間，為了等她，季卿特意吩咐將晚膳推遲了。

    睜眼之后，入眼這略顯陌生的環(huán)境讓賀章有片刻的茫然，但他很快就想起來，自己這是在季宅。

    想到季卿，賀章的唇畔又多了些許的笑意。

    這一覺，賀章確實休息得極好，但他也由此估摸著，時辰只怕已經(jīng)不早了，連忙起身穿戴整齊，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季卿。

    院子里種了好些樹，其中就有幾棵桂花樹，如今正是金桂飄香的時節(jié)，微風(fēng)輕輕一吹，將桂花的甜香彌漫出去的同時，也有那細(xì)碎的桂花簌簌灑落，在地上淺淺鋪上一層淡黃。

    季卿這時，正好就站在一棵桂花樹下，烏黑的發(fā)間還落了幾點淺黃的桂花，有傾斜而下的夕陽正好映到她的身上，讓此刻的季卿看著就像是在發(fā)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