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看著自己眼前不斷往下流的礦泉水，第一時間，其實腦袋還是發(fā)懵的。

    她是想過，黎粲知道真相之后，也許會找自己算賬，但是她沒想過，她會這么堂而皇之的，這么就在大庭廣眾之下的，給她潑涼水。

    這是剛過完新年的正月。

    這是每天平均氣溫還是只有三度的云城。

    這是冬天，是最寒冷的冬天！

    這是在大街上！

    “你瘋啦！”

    她終于抬起頭，朝黎粲嘶吼著。

    眼前不斷下落的水珠叫囂著她的狼狽，就說她現(xiàn)在整個人跟落湯雞似的也不為過。

    “瘋了嗎？我看你才是瘋了吧?！?br/>
    黎粲從始至終都覺得自己冷靜到不行。

    她捏緊手中只剩一個空殼的礦泉水瓶：“我沒有學(xué)著別人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在你背后推你一把，沒有學(xué)著別人在你走樓梯的時候，狠狠往你背上踹上一腳，沒有學(xué)著別人直接拿東西給你扣頭，沒有學(xué)著別人把你拖到?jīng)]有人煙的小巷子里，塞進麻袋使勁地打，我已經(jīng)對你仁至義盡了?！?br/>
    她又推了艾米莉一把。

    而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你以為校園霸凌是什么？是你一張嘴隨隨便便碰一碰，一根手指頭隨隨便便動一動，就能沒有成本地造謠，不計后果地大肆宣揚嗎？我現(xiàn)在看你，就像陰溝里見不得人的老鼠！”

    “你……你……瘋子！”

    艾米莉被她推了一把，差點沒摔倒在身后的地磚上。

    她狼狽地抹了把臉上令她瑟瑟發(fā)抖的淚珠，被黎粲這么當(dāng)街指著罵，怎么可能會忍氣吞聲。

    她咬緊了牙關(guān)，瞪著黎粲，下一秒就想要反撲回去。

    黎粲卻又喝住她：“你只管跟我動手，我早就叫人做好了拍視頻的步驟，你今天但凡敢動手打我一下，馬上視頻就會送到你爸媽那里，你做的好事，就等著你爸媽來給你收場吧?！?br/>
    她果然在來之前就做足了功課，知道艾米莉最怕的是什么。

    黎家和艾米莉他們家，一直都有生意往來，現(xiàn)在這件事情鬧得這么大，艾米莉的父母不知情，幾乎已經(jīng)是不可能。

    艾米莉狠狠地攥緊了手心。

    她真的……

    她真的是很想當(dāng)眾把黎粲手撕回去。

    但是，她也是真的拿捏住了她的軟肋。

    她在背地里慫恿人投稿，買水軍詆毀黎粲的事情，她爸媽已經(jīng)全部知曉。

    他們不僅狠狠地罵過了她，而且明確告訴過她，過不久就會帶著她去給黎粲道歉，告訴她這段時間，千萬不能再節(jié)外生枝。

    她忍。

    她攥緊了手里的拳頭，就算再不能忍，也不得不忍。

    她站在原地，只覺得周遭三三兩兩的人群，現(xiàn)在全都在看自己的笑話。

    “我……”

    她最后還想給黎粲放個狠話。

    黎粲卻根本沒有再給她說話的機會。

    “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她繃緊了臉色，一字一頓地站在她的面前告訴她：“你別以為你爸媽能夠勸動我爸媽息事寧人，這件事情就能夠這么算了！我是我，他們是他們，這件事情的受害者是我，現(xiàn)在要不要把你報警送去派出所的主動權(quán)也在我，你以后要是敢再在我的面前出現(xiàn)，再在我的面前跟攪屎棍一樣搬弄是非，在網(wǎng)上發(fā)布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一定親自把法院的傳票送到你的桌子上?！?br/>
    “我說到做到！”

    她話音落，根本不再給艾米莉反應(yīng)的機會，直接拉著林嘉佳上了停在一旁的保姆車，揚長而去，留下一屁股的汽車尾氣。

    林嘉佳到現(xiàn)在，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她呆呆地看著黎粲，仿佛不敢相信，剛剛那個在眾目睽睽之下往艾米莉臉上潑水的人會是她。

    但是是她，好像也不奇怪。

    別人或許不了解，可她和黎粲從小一塊兒長大，怎么會不了解。

    她就是這樣的性格，睚眥必報，還是經(jīng)常十倍百倍地報。

    “粲粲，你簡直是……”

    “酷斃了！”

    她今天第二次被黎粲弄到折服。

    黎粲靠在座椅里，卻仍舊是一副不冷不淡，高興不起來的樣子。

    林嘉佳靠近她：“哎呀好了，今天都把艾米莉這樣狠狠地教訓(xùn)了一頓，開心一點吧，事情遲早會徹底解決的，昂？”

    “可是事情已經(jīng)過去快一個星期了?！?br/>
    黎粲聲色茫然，轉(zhuǎn)瞬間，眼神已經(jīng)沒有了剛才在大街上的那股犀利還有冷傲。

    林嘉佳遲疑：“所以……”

    “所以我爸媽應(yīng)該早就已經(jīng)背著我，把事情解決好了吧?！?br/>
    她抿著唇，表情實在說不上來高興。

    林嘉佳好像也從她的只言片語里，剎那讀懂了她的意思，跟她一起陷入了沉默。

    艾米莉的家境，她們自然也是知道的。

    大家都是能一起做同學(xué)的人，再無論如何，其實家庭條件都不會天差地別到哪里去。甚至更多時候，大家的父母本身就都是相熟的生意伙伴。

    現(xiàn)在發(fā)生了這種事情，要真想照黎粲的意思，把這些人全部都報警立案，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黎粲爸媽才要她一直待在香港，過了這么些天，才把一些蛛絲馬跡透露給她，叫她能轉(zhuǎn)達給黎粲。

    黎粲緊了緊自己手上的包，突然，好像擁有某種感應(yīng)一樣，掏出手機，打開了好幾天沒有再看過的微博。

    那天發(fā)過她校園霸凌投稿的博主，居然恰好在十幾分鐘前，發(fā)了一條道歉投稿。

    是對她的道歉。

    道歉人顯然不是艾米莉，而是那個叫唐沁的。

    微博內(nèi)容如下：

    全國高中生聯(lián)盟bot：

    【博主，你好，我今天想要來發(fā)一封道歉信，向我前幾天造謠抹黑的黎粲同學(xué)道歉。

    黎粲同學(xué)，對不起，我承認，我當(dāng)時是豬油蒙了心了，因為嫉妒，因為自卑，所以在你同學(xué)的評論區(qū)底下發(fā)了那樣的留言。我沒有想到，當(dāng)時只是一時撒氣的行為，會引發(fā)后續(xù)這么大的爭議，還會被人看見，發(fā)到投稿bot里面來。

    我在這里向你鄭重地道歉，也在向廣大被我誤導(dǎo)的網(wǎng)友鄭重聲明，本人就讀于云城市實驗中學(xué)，其實和黎粲同學(xué)壓根不認識，只是聽說過，看到過幾次她的照片而已，關(guān)于對她校園霸凌的留言，全部都是我空口無憑捏造的，我已經(jīng)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檢討并且反思過了。我保證，日后絕對不會再有這樣的行為，對于這些天對黎粲同學(xué)造成的困擾，我真的是深表歉意，對不起。】

    微博的配圖，是這封道歉信的手寫版。

    黎粲本來對這種東西沒什么看法，但是打開手寫信之后才發(fā)現(xiàn)，她在右下角，附上了自己的名字。

    這次評論區(qū)不再有水軍，畫風(fēng)分成了鮮明的兩面派。

    第一種，質(zhì)疑信的真實性，直言這都是資本的力量，叫人不得不妥協(xié)。

    第二種，因為看到了信下面的落款姓名，所以選擇了相信這封信，順便就上回的事情開始為黎粲說話，說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黎粲全部看得心無起伏，隨便再往下翻了兩下，就選擇關(guān)上了手機。

    她靠在車座里，深吸了一口氣，明明是收到了自己想要的道歉，但是一股從未感受過的窒息，與她撲面而來。

    林嘉佳于這個時候也剛好發(fā)現(xiàn)了那條微博，興致勃勃地抬起頭來，想要跟她討論討論，但是一看到她的狀態(tài)，她最終還是選擇閉上了嘴巴。

    車?yán)镆宦烦聊?br/>
    最后車子停在西郊莊園門口的時候，林嘉佳終于問黎粲：“要不你今晚先跟我回家，去我家睡吧?！?br/>
    黎粲搖搖頭，堅持要回自己家。

    林嘉佳只能看著她下了車。

    云城的冬天就是比香港要冷，隨便吹來的一陣風(fēng)，好像都裹挾著潮濕的水汽。

    黎粲套上圍巾，往家里走去。

    現(xiàn)在是東八區(qū)時間晚上七點整，剛剛?cè)A燈初上的時候，照平常來說，黎粲的爸媽是不會在家的。

    他們每晚都有各種各樣的宴會和酒局，黎粲幾乎很少和他們一起吃晚飯。

    但是今天晚上，他們都在。

    甚至對于黎粲的偷跑回來，他們表現(xiàn)的并沒有多少意外。

    “回來了？”孫微女士只是簡單地掃了她一眼，示意她坐到自己對面。

    黎粲慢慢挪了過去。

    “這是我們找到的那個同學(xué)，叫她發(fā)的道歉聲明。”

    她把剛剛黎粲在路上已經(jīng)看到過的那篇微博投稿展示給她看。

    “最初在那條視頻底下造謠你的人就是她，我們已經(jīng)和她的家長商量過了，要是不想還沒有成年就留下案底，就必須公開跟你道歉，并且公布她自己的姓名，這樣對你來說才算是公平?！?br/>
    黎粲盯著那條微博投稿末尾，手寫的“唐沁”兩個字，臉上沒什么表情。

    “那艾米莉呢？”她問。

    “艾米莉……”

    孫微頓了下，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轉(zhuǎn)頭和黎兆云交換了一個眼神。

    “粲粲?！崩枵自崎_口說，“艾米莉的爸媽已經(jīng)找到我們道歉了，說她就是小孩子心性，還沒長大，是因為跟你吵了架，所以才這么做……”

    “跟我吵架就可以有目的地組織網(wǎng)暴我，這樣的人，難道不用跟我也寫一封公開聲明的道歉信嗎？”

    黎兆云一時也沉默了。

    沒過多久，他說：“是，她爸媽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過幾天就帶著艾米莉請我們吃飯，給我們親自賠禮道歉……”

    “所以你們單方面就替我決定事情就這么解決了，是嗎？”

    偌大的客廳里，終于除了黎粲的聲音，徹底沒了回聲。

    黎兆云嘆了一聲氣：“粲粲，你也知道，艾米莉的爸爸媽媽，一直都是我們的合作伙伴……”

    “所以你們不能放棄這個合作伙伴，不能替我告他們家的女兒，不能讓她像別人一樣公開地向我賠禮道歉，還要幫忙維護他們家的臉面?！?br/>
    “黎粲！”

    大抵是聽不下去她這么直白的解剖，孫微終于又出聲打斷了她，并且叫的是她的全名。

    黎粲臉色不變。

    因為這完全是她預(yù)想之中的情況。

    在林嘉佳告訴她投稿人查出來是艾米莉的時候，她就知道了事情的結(jié)局和她爸媽會采用的方式和手段。

    不是他們合作伙伴的孩子，他們可以為她捍衛(wèi)和維護最大的權(quán)益。

    合作伙伴的孩子，他們還要考慮合作伙伴的臉面。

    所以她才會一下飛機，就選擇自己先去找艾米莉。

    不管怎么樣，她要自己替自己把這口惡氣出了。

    她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父母，雖然沒有對他們報太多的希望，但是在他們真正開口之后，還是不免會感到一陣心寒。

    “你剛從香港回來，很累吧？趕緊先去房間洗漱洗漱，好好睡一覺吧?！?br/>
    他們果然又開始跟她和稀泥。

    黎粲起身，轉(zhuǎn)身直接朝著玄關(guān)的方向走去。

    就在孫微和黎兆云都以為，她會乖乖地聽話，上樓好好休息的時候，黎粲卻扭頭打開了正對著樓梯的別墅大門。

    “粲粲！”

    孫微在她身后喊。

    黎粲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和顧川風(fēng)一起吃完飯之后，邵輕宴還得回便利店值夜班。

    衡山路的夜晚，其實便利店里都沒什么人。

    但因為是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所以即便是沒什么人，也必須有人守在店里。

    晚上八點，街上的人群勉強還算是興盛。

    邵輕宴給上一位顧客結(jié)算完了價格之后，就抬頭去看下一位來客。

    黎粲站在他的面前，和他隔著收銀臺對望。

    她也不知道才晚上八點，明明街上有那么多的店面還亮著燈，她為什么偏偏就要走進他這里。

    便利店里的東西，根本一點也不好吃。

    她站在邵輕宴對面，緩慢眨了下眼睛，坐了一下午飛機，落地之后又不斷奔波的疲累，叫她已經(jīng)沒有精力想太多。

    “幫我拿點關(guān)東煮?！彼t著眼眶，跟邵輕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