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的大舅爺,可不就是貞娘的親哥哥么,自從他四年前進(jìn)京趕考后,便再沒了音訊,鄰里親戚都說他定是遭強(qiáng)人害了性命。貞娘聽說哥哥回來了,忙抱著吉祥從屋子里沖了出來。四年沒見著的親人,如今出現(xiàn)在她最困難的時候,這讓貞娘幾乎控制不住地流淚嗚咽。
趙存旭忙上前一把摟住妹妹和侄女兒,柔聲安慰道:“哎哎,你可是不想見到哥哥我回來?哭成這樣兒了?!?br/>
貞娘哽咽道:“哥哥你四年沒往家里寄只言片語,家里人都以為……”趙存旭奇道:“我年年都往家里寄了家書,怎么,爹娘都沒收到嗎?”貞娘流著淚點(diǎn)了點(diǎn)頭。
趙存旭知道事情有蹊蹺,也不多說,趕緊岔開話題道:“這便是我的外甥女?”貞娘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吉祥道:“快叫舅舅?!?br/>
吉祥等的就是這一句,忙不迭地喊了聲“舅舅”。沒辦法,誰讓吉祥喜歡帥哥呢。這趙存旭約莫二十來歲,長得豐神俊朗,儀表堂堂。但他和李想又有些不同。李想是一副賈寶玉的皮囊里裝了一把薛蟠的骨血,眼神兒里時時流露出來的都是猥瑣。而趙存旭卻從里到外流露出來的都是凌然正氣,像一株碧玉修成翠竹,挺拔雋秀。
聽了吉祥這聲脆生生的“舅舅”,趙存旭笑得眼睛都快瞇起來了,忙從懷里掏出一對小金鐲子,遞給貞娘道:“我來得匆忙,到了妹夫家里才聽說你生了女兒,這是在鎮(zhèn)上買的,且先給小外甥女戴著,改日請人單單再做一副。”
貞娘窮了好些日子,咋一見到這么金晃晃的東西還有些不適應(yīng),推脫道:“吉祥還這么小,哪里收得這么貴重的東西?!?br/>
趙存旭剛要說話,一直被無視的李想忙陪笑道:“娘子有所不知,大舅爺高中了,如今已是官老爺了,這鐲子你就收下吧。”趙存旭皺了皺眉,對妹夫這種腔調(diào)很是不喜歡,不過有外人在,他也不好說什么,只是笑著對貞娘道:“這鐲子是送給外甥女的,你且問她要不要。”
吉祥不等貞娘發(fā)話,忙不迭地應(yīng)道:“要,要,吉祥要好多好多鐲子?!遍_玩笑,真金白銀不要還想要什么?飯都快吃不起了,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吉祥在心里嘀咕著。
貞娘羞紅了臉,趙存旭則哈哈大笑起來,道:“這丫頭真是聰明,來舅舅抱抱?!?br/>
吉祥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貞娘只得將她交給了趙存旭。李想見這一院子的人還是無視他,于是打起了女兒的主意,走到吉祥跟前笑道:“吉祥乖乖,來爹抱抱?!奔閷λ麉拹褐畼O,轉(zhuǎn)開臉奶聲奶氣地道:“不要,不要,你是壞人?!?br/>
李想伸著的手又縮了回去,臉紅一陣白一陣的。貞娘見趙存旭臉色沉了下來,忙道:“看我高興得都傻了,站在院子里半天,也不曉得讓哥哥進(jìn)屋去坐。”說罷領(lǐng)頭進(jìn)了屋子,又在爐子上燒了熱水,然后請趙存旭坐。李寡婦見貞娘的哥哥在,知她吃不了虧,便回了自己屋里。李想不請自來,十分熟絡(luò)地挨著趙存旭坐了,從懷里掏出些小玩意兒來逗吉祥,吉祥卻看也不看他。
趙存旭本就懷疑,為何自家妹子不住在妹夫家里,卻來這樣的小院子里住著,獨(dú)力撫養(yǎng)女兒,又見貞娘對李想不理不睬,心里就更是疑惑了,沉默了半晌后才問道:“你們兩口子吵架了?”
李想一邊逗吉祥一邊就在想說辭,怎么能將大舅爺應(yīng)付過去,聽他說吵架二字,心里頓時樂了,這不是現(xiàn)成的借口么,忙點(diǎn)頭道:“是啊是啊,都是我不好,害貞娘受了委屈,我此番回去便將那婊子趕出家去?!彼脍s鳳仙走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了,那個傻女人把他生了個掃把星女兒的事情四處亂說,搞得現(xiàn)在大戶人家的女兒都不肯嫁給他了。
趙存旭聽到李想滿嘴的污言穢語,心里著實(shí)厭惡,冷冷地道:“你那小妾再不好也是你屋里的人,婊子來婊子去的,不只丟你自己的臉,更丟了貞娘的臉。”
李想見大舅爺訓(xùn)話,忙點(diǎn)頭哈腰道:“是是,大舅爺說得是,我這不是心疼貞娘受了委屈么,所以口不擇言,口不擇言?!闭f完后,李想便眼巴巴地望著貞娘,希望她接個話茬兒,哪怕就是罵他也好啊。但是貞娘卻依舊不看他,只低著頭,兩只手絞著腰帶繞來繞去。
李想跟著趙存旭過來就是打算把貞娘接回去,家里出了個當(dāng)官的大舅爺,怎么能輕易就丟了,至于掃把星女兒,以后多的是時間扔掉。打定了主意的李想,見貞娘不理他,忙起身朝貞娘一揖道:“娘子,是為夫的不是,讓娘子受委屈了,從今往后,為夫定會好好對待娘子?!?br/>
趙存旭不知道前因后果,見李想如此低聲下氣地給妹妹道歉,便勸道:“妹妹,你一個婦道人家獨(dú)自帶著孩子也不是辦法,不如就同妹夫回家去吧,好好過日子才是正經(jīng)。”
貞娘本不想將家里發(fā)生的丑事告訴哥哥,見他這樣說,也不答話,只低著頭抹淚。
吉祥心里氣得發(fā)慌,不要臉的人她見多了,但還真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見貞娘又不肯說話,她怕萬一舅舅不明就里,就讓貞娘跟那個混蛋回去了,自己還要不要活???于是拉著趙存旭的衣袖,奶聲奶氣地說:“李干娘說,我爹爹不是好人,不要吉祥,吉祥只要娘,不要爹爹?!?br/>
趙存旭很是喜歡吉祥,見她童言童語也不斥責(zé)她,而是笑道:“爹爹怎么會不要吉祥呢,你干娘逗你的呢?!?br/>
吉祥偏著頭問道:“那爹爹把吉祥溺在水盆里,也是逗吉祥的?”
趙存旭聽了吉祥的話,青著張臉,厲聲問道:“真有此事?”貞娘想起那一幕,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來。趙存旭見自家妹子哭成這樣,心知吉祥所言多半是事實(shí),且鄉(xiāng)下也多有將女兒溺死的陋習(xí),但那些多半是養(yǎng)不起女兒的人家,他沒想到家境殷實(shí)的妹夫居然也會做出這樣滅絕人性的事情來,當(dāng)下怒道:“你的親骨肉,也下得去手?”
李想被嚇得抖了幾抖,險些要跪下了,顫著聲音道:“大舅爺有所不知,吉祥……吉祥是掃把星,說是要克死父母,我也是擔(dān)心貞娘,所以……”
趙存旭聞言更是惱怒,大聲責(zé)問道:“你只聽人胡言亂語,便要溺死自己的親生女兒?”
李想?yún)葏鹊氐溃骸拔乙彩菫榱素懩铩!?br/>
一直沉默著的貞娘聽了他這話,冷哼道:“哥哥不用跟他多說,他是寫了休書的,我跟他早就沒關(guān)系了?!?br/>
趙存旭的臉又黑了幾分,見貞娘似乎不想跟李想搭話,便對李想道:“你且先回去吧,待我勸勸她?!崩钕脒€想再替自己辯解幾句,但是見屋子里三個人一個都不瞧自己,也覺得臉上無光,便說了聲告辭,悻悻地走了。
李想走后,趙存旭才問起事情的緣由,貞娘也不隱瞞,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只把李想拿著銀子來侮辱自己,和自己病重的那段掐了,怕趙存旭聽了傷心難過。饒是如此,趙存旭聽了貞娘的話后還是氣得咬牙切齒,心里懊悔自己當(dāng)初應(yīng)該更激烈地反對這門親事。
當(dāng)年趙家二老為貞娘定這門親的時候,趙存旭本是反對的,但他一心考取功名,并沒有十分在意此事,反對也只是口頭說說而已,誰料卻讓貞娘遭遇到這種不幸。
趙存旭自責(zé)懊悔了許久,卻也知道只是懊悔不能解決問題,眼下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便是貞娘撕了休書,跟李想回去過日子,自己如今中了探花,也在京城謀了個差使,料那李想也不敢再欺侮貞娘了;第二便是留著休書,自己帶貞娘回趙家去,以后若是相著好人家了,再嫁,抑或不嫁,留在家中也是可以的。
趙存旭把這兩種辦法講給貞娘聽了,貞娘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自己帶著女兒在外面單過。“若吉祥當(dāng)真是……我不想連累了爹和娘?!必懩镞@樣解釋。
趙存旭斥道:“枉你自幼跟我念書,怎也這般迂腐,當(dāng)年算命先生是怎么說我的?爹娘可曾信過?可曾把我丟掉不管?”貞娘這才想起來,曾聽爹娘講起過,有算命先生說趙存旭乃是敗家之命,不過爹娘卻半點(diǎn)也不介意,依舊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他,這才造就了今日的趙存旭。
貞娘還有些猶豫,“可是……”趙存旭打斷她的話頭道:“別可是了,你看咱們吉祥這么聰明,就知她不是掃把星,再說,她才剛出生沒多久為兄我便中了探花,指不定吉祥還是舅舅的福星呢,既然你不想跟妹夫過了,便回家去吧,我過幾日便要去京城任職,你留在爹娘身邊替我盡盡孝道也好?!?br/>
貞娘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理兒,趙存旭回去后,這邊的事情肯定瞞不住了,還不如回去,省得爹娘擔(dān)心,再說,只要吉祥不姓趙,即便她真的有什么,大概也牽連不到爹娘吧?貞娘想通了后,點(diǎn)頭道:“也是,那我便同哥哥回去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