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與花平同時住了口,轉頭向門外看去。
只見連城璧嘴角含笑,心情頗好地走了進來。阿碧想起自己方才說的話,面上一紅,故作不在意地問道:“連大哥找到那去除易容的藥水了么?”
連城璧自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白色瓷瓶,遞給阿碧:“這東西并不算難找,我們現(xiàn)在就開始吧。”
霧氣蒸騰,熱浪彌漫在客房中。整整半個時辰,阿碧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滾熱藥水中泡著的尸身。終于,那尸體上鼓起了一層薄皮,看起來就像是人的身上套上了人皮制成的薄衣。
阿碧揉了揉手臂上豎起的寒毛,看了看連城璧與花平。
連城璧的笑容依舊溫和,他的手頓了一頓,最終把那柄銀剪遞給了阿碧:“別怕,連大哥在這里。他已經(jīng)不能傷你了?!?br/>
他竟然是想讓阿碧出手替這李掌柜去除偽裝?
花平右手抬起,想要替阿碧接下:“這不是姑娘家應該做的事情。我對這易容之事也算有幾分研究,我來吧?!?br/>
連城璧沒有將剪子交給花平,而是平舉在阿碧面前,溫和而堅定的目光還是投在阿碧的身上,里面是淡淡的鼓勵與期望:“想要在這個江湖上行走,這些手段必須學會。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更好。青青,為了連大哥試一試好不好?”
阿碧的心砰砰直跳,手卻很穩(wěn)。她看了看滿眼擔憂的花平,又看了看認真注視自己的連城璧,終究還是笑著接過了那把剪子。
這是阿碧第一次在自己動手去除易容,也是第一次用剪子去除人身上的易容。要說感覺不古怪,那話阿碧自己都不相信。
她只要想到自己要像剪衣服一樣,把人家身上緊貼著皮的偽裝給剪掉,雞皮疙瘩就不停地往外冒。要是可以,她甚至想要把剪子丟下,躲回姑蘇,重新回到蓮間小舟上去采菱唱歌。
但是她不能這么做。
既然她答應了連大哥要陪他走下去,一直一直地走下去,那就不能再只做那個侍琴弄簫的阿碧,不能只做那個精于烹飪女紅的阿碧。她要學的東西有很多。第一件,就是不成為連大哥的包袱。
阿碧心中千回百轉,手卻又平又穩(wěn)。
從小學琴,就是有這一點好處。
剪子順著李掌柜的鬢角而下,一寸寸地剪出了偽裝下的真容。一炷香的時間,阿碧才將他上半身的易容給剪落。
然后阿碧就停了手。不是因為她體力不支,也不是因為她依舊恐懼,而是因為露出的真容。
李掌柜并不是他,而是她。
這個看起來臃腫和氣的中年男子,其實是一個身形纖細的美貌女子。
她的顴骨有些高,嘴也有些寬,卻絲毫不顯粗俗,反而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心底麻癢的美。
這個女子,阿碧曾經(jīng)見過。
連城璧也看到了那李掌柜的真容。他眉心微蹙,確認了阿碧的猜測:“是逍遙侯手下的素素。我們當日入天外莊之時,曾經(jīng)見過她?!?br/>
為何此時她會出現(xiàn)在此處,還偽裝成了云杉客棧的掌柜?
阿碧只覺得謎團一個接著一個地冒出,卻攪成一團,找不到絲毫線索。孟家莊滅門慘案未破,老九當著連城璧與阿碧的面被人暗算,有人搶先一步將所有的證據(jù)銷毀,此刻再加上一個扮成掌柜的素素,這其中到底有多少波人,多少個陰謀?
暗處的那雙手,到底所求為何?
連城璧拾起素素偽裝的衣物,翻檢了一會,也沉默了。
就算他曾經(jīng)做過那個復生之夢,對許多隱秘之事和武功寶藏都了如指掌,也不代表他時時刻刻都能夠掌控一切。
事實上,自他醒來遇到的第一個變數(shù)就是阿碧。
這個不曾出現(xiàn)在他夢中,引得他因為疑心而接近,最后深陷其中的小姑娘。自阿碧出現(xiàn)以后,有很多事情都脫離了他夢中的情景。再加上夢中他也不曾查過著孟家莊之事,對此毫無印象。
所以此刻的連城璧,同樣站在迷霧之中。
不過比起阿碧,連城璧與花平行走江湖的閱歷經(jīng)驗卻多了太多太多。就算是在迷霧里,他們也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破霧而出的路。
花平從來沒有見過素素,可聽了連城璧的話也知道了她的身份。他看著那死去的美人,開口問道:“逍遙侯?當世武功第一、狠辣第一的逍遙侯?”
等到阿碧點頭之后,花平才滿腹疑惑地繼續(xù)問道:“此事怎么又會與逍遙侯扯上關系?你們何時惹上了這個人?!?br/>
連城璧看著手中沾了泥土的長靴,隨手將它丟到桌上,用白布擦了擦指尖。他的聲音不急不緩,讓心中忐忑的阿碧平靜了幾分:“不是逍遙侯,而是小公子?!?br/>
“什么?”花平訝異看向連城璧:“你們不是說此人是逍遙侯的手下?為何你能篤定此事不是逍遙侯所為?這小公子又是什么人?”
“你只需知道逍遙侯不能再出手就好了?!边B城璧不看花平,反而拉著阿碧往屋外走去:“至于其他,你總會知道的?!?br/>
花平氣結,卻不得不跟上他們。
阿碧見此,連忙柔聲沖花平解釋道:“小公子是那逍遙侯的徒弟,是個很厲害的女子。”見花平聽了解釋,面色稍緩,阿碧又扭回頭看向連城璧:“連大哥,我們這是要去哪?”
“先去找那兩個殺人的蟊賊?!边B城璧的聲音在前方傳來,花平腳步一頓,又重新跟上。
他們不就是因為找不到才回的客棧么?這連城璧莫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線索?花平心中好奇,默默跟在了連城璧身后。
隨著連城璧左轉右繞,眼前的景色卻越來越熟悉。
等到連城璧停下腳步,花平也認出了此刻所在之處。
這不就是他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巡察的孟家莊么?此刻大火已熄,孟家莊不過是一片焦土。
不管有什么證據(jù),都早在烈火中毀了個干干凈凈,他們此刻再到這里來又有什么意思呢?
花平不明白,阿碧也不明白。她好奇看向連城璧,聲音里滿是不解:“連大哥?我們不是要去找曹大夫妻么?”
連城璧點頭,見阿碧還是迷糊模樣,就放輕了聲音道:“你可還記得當初老九死時曾想要告訴我們兇手是誰?”
阿碧毫不猶豫地開口道:“當然記得,只是當時他中毒太深,說不出又寫不了,手剛抬起來就斷了氣?!?br/>
連城璧緩緩搖頭:“不,他已經(jīng)告訴我們了?!?br/>
花平忍不住插口道:“他不是說不出話,寫不出東西了么?”
“所以他直接告訴了我們兇手在哪?!边B城璧說出這句話,就不再開口,反而身形一閃,消失在了原地。
阿碧與花平面面相覷,也躍身入了這滿目蕭條的廢墟之中。
到了前庭,也就是老九喪命之地,阿碧兩人就看見了那庭中一方石桌被挪開,露出了一個黝黑洞口。
阿碧雙目圓睜,猛地想起了連城璧所說這老九早就向他們指出了兇手所在。也許,當時他并不是抬手之后無力,而是他的目的就是指向地下。
他從名冊賬簿中發(fā)現(xiàn)了孟家莊地下暗室的存在,也知道了兇手在那里!
阿碧不及深思,就想從這洞口進去。那曹大夫妻如果真在此處,連大哥一個人只怕會有危險。她剛剛上前兩步,就被花平拉了回來。
花平的目光落在那洞口處,口中勸解阿碧:“你連大哥的本事要比你想得厲害得多,不要下去給他添亂?!?br/>
阿碧咬唇,心知花平說的話有道理,只得停住了腳步。
他們等了一刻鐘,就見連城璧施施然從那洞口走了出來。
若不是他兩手各拎著一個人,這景象幾乎就像是他剛剛踏春賞景歸來,說不出的自在寫意。
阿碧懸了半天的心終于落下,忍不住唇角微揚。她與連城璧的視線微微相交,卻第一次沒有羞澀扭臉,而是直直與他對視。
這幾天出生入死,讓阿碧清楚地認識到連大哥也只是一個人,并不是神。他也會迷茫,會受傷,會因為意外而離開。她若是只顧著羞澀,安知何時自己會后悔?
兩人的目光糾纏,就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繩索,緊緊地將兩人栓在一處。越來越近,越來越緊,直到兩人彼此相依,互相交融,永不離分。
阿碧只覺周遭一切都越來越遠,只有連大哥眼中的自己越發(fā)清晰。這種感覺既玄妙又美好,讓人心中又暖又滿,忍不住就想要微笑。
花平站在一旁,看著連城璧將手中人隨手往地上一扔,就與阿碧互相注視著彼此一步步走近。兩人彼此眼中只有對方,周身都散發(fā)著一種讓人寒毛直立的氣場。
花平并非不解世事的少年,對這情況自然心中有數(shù)。也正是因此,他才更覺別扭。眼見這兩人就忘了身在何處,看到地老天荒,花平只得無奈地咳了咳。
阿碧被花平的咳嗽聲提醒,才驚覺自己難得一次的情不自禁居然被花大哥給看了個正著,不由面上一紅。
連城璧看阿碧收回了視線,也沉沉地看了一眼打攪了他們的花平。
花平頂著巨大壓力,指著地上兩人:“他們當真在地室中?”他邊問邊將臉朝下躺著的兩人踢得翻面朝上,然后雙目微微睜大:“這男的不是曹大?”
阿碧順著花平的話看去,也是訝異非常:“司徒中平?曹大呢?”
這曹娘子與司徒中平怎么會在一處?她的丈夫曹大又到了哪里?
被花平打攪了與心上人的相處,連城璧的心情并不算好,說話也冷了幾分:“死了?!?br/>
“他們干的?”花平不可置信地指著地上衣冠不整的兩人。看到連城璧微微點頭之后,就算花平經(jīng)歷無數(shù),也只覺得世事難料。
亂石山上誰不知道曹大生性殘暴,獨獨對這個妻子言聽計從、呵護備至。當初之所以叛門而出、落草為寇,也是因了這妻子的緣故。
要說黑道之中,最是恩愛的夫妻,十個人有九個半會告訴你是曹大夫婦。就算是他們的仇人,也從不會否認這一點。
可是現(xiàn)在,居然說曹娘子與那正道的偽君子聯(lián)手殺了自己的丈夫?若果真如此,世上又有何事不會變,何人可以信?
連城璧往臥倒在旁的司徒中平身上踢了一腳。對方慘白的臉上立刻因為疼痛而滲出了汗,緊閉的雙眼也艱難地睜開:“連,連城璧?”
方才連城璧出現(xiàn)得太過突然,又出手太快,他甚至來不及看清對方,就已經(jīng)被放倒在地,也正是因此,直到現(xiàn)在他才清醒意識到自己落了網(wǎng)。
作者有話要說:突然覺得曹大這樣也很美啊。
血腥嗜殺只為一人溫柔什么的,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