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真君含悲降道侶,

    草木忘情潤無聲

    悟空極愛交友，為又慷慨爽朗,諸仙家大多與他交好。加之悟空主持所創(chuàng)那一戒,都感念其功德,又深知他驍勇善戰(zhàn)、神通廣大，均不愿與之為敵。一來二去,眾仙家都將花果山走熟了,可問題并未解決。

    終有一日,有小猴來報(bào)曰：“大王，外面有個三只眼叫陣哩！”

    該來的總是要來罷。

    悟空一言不發(fā)，即掣金箍棒，整黃金甲，登步云履,按一按紫金冠，騰出營門。

    楊戩還是與那么清奇秀氣。他儀容清俊，相貌堂堂，身披一領(lǐng)淡鵝黃，足踏一雙縷金靴，腰圍一條白玉帶?？嬷鴱椆謭?zhí)三尖兩刃槍。

    悟空強(qiáng)笑道：“一別經(jīng)月，如隔三秋。二郎別來無恙？”

    楊戩不答，定定地望著他，忽而長嘆道：“悟空，反下天庭之時，可曾想到？”

    悟空愣住，須臾，五臟六腑都陣痛起來。他居然忘了，居然忘了……

    楊戩笑得像流淚：“悟空，不怪，從未怪。只是曾發(fā)下宏愿，要守護(hù)這天庭清凈平安，如今不得不與真刀實(shí)槍一斗，莫要怨?！?br/>
    悟空深知楊戩素來體諒他，卻不想，楊戩竟然置自己于不顧，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他！

    心中陣陣絞痛。

    楊戩又道：“可知天庭已然大亂？金童銀童定要給他們個交代，秦廣王還等著與當(dāng)庭對峙，一甲子一開的蟠桃法會因毀于一旦……悟空，心中雖恨，卻不得不為，盼諒解。”

    悟空望著道侶那滿滿的、溢出悲傷的眼眸，輕聲道：“二郎出手罷，休要留情。宏愿天劫路上，一念遲疑便當(dāng)即自斬?！庇忠陨衲畹溃骸岸桑蠈O從未求過，今日須求一事。此亂因而起，倘若勝了，老孫絕不逃，乖乖跟回天庭領(lǐng)罪，但求莫傷花果山有靈眾生，也莫要將陶夭捉回天庭。一切業(yè)力，均由老孫一擔(dān)著?！?br/>
    楊戩苦笑半晌道：“怎么這般護(hù)著那小蟠桃？”

    悟空正色道：“陶夭已然修成仙身，不復(fù)為蟠桃法會上的逃情丹。修行已取世間物用之極，一身修為也無非是借天地靈氣與爐鼎之身。有朝一日能超脫物用之時，才是真正的超脫。連這點(diǎn)都看不破，豈不白白成仙？蟠桃也無非取其物用而已，就算沒有又如何？難道為了桃之物用，而損之本心？”

    楊戩凝視著他，溫聲道：“就依?！?br/>
    悟空擎出如意金箍棒，楊戩手持三尖兩刃槍，二心有靈犀同時出手，斗經(jīng)三百余合，不知勝負(fù)。悟空以鐵棒架住道：“這個比法，再斗三天三夜也不分勝敗，不如賭斗變化罷。”言畢，收了金箍棒，變作一只麻雀飛入鳥群。楊戩忍不住會心一笑，撇了神鋒，卸下彈弓，搖身一變，變作個蒼鷹，沖進(jìn)鳥群中，啄下悟空一根羽毛。

    悟空急抖翎毛，將身按下入澗中，變作一個魚兒淬入水內(nèi)。二郎趕至澗邊，睜開天眼探查一番，搖身變作個魚鷹，趕上來刷的啄一嘴。悟空避過，攛出水中，順勢滾下山崖，伏那里又變，變了楊戩的真君廟，張著口做個廟門，牙齒變做門扇，眼睛變做窗欞。把尾巴豎后面，變做一根旗竿。

    真君趕到崖下，失聲笑道：“悟空，悟空，要捉弄，只變作的真君廟便罷了，將尾巴豎作旗桿，何也？”他走至廟后，贊嘆道：“變得纖毫畢現(xiàn)，惟妙惟肖，真服了了?！闭f罷，一手覆上旗桿，輕緩地?fù)崦?，就似平日歡^愛那般。

    小廟地震似的顫抖起來，撲的一個虎跳，空中現(xiàn)了原形，面臉緋紅，指著楊戩道：“二郎呀二郎，也忒狡猾！”

    “繼續(xù)來戰(zhàn)？”

    “繼續(xù)！”

    楊戩即取三尖兩刃槍，兩復(fù)斗起來。楊戩那條細(xì)犬照著悟空腿肚子上一口，扯了一跌，被楊戩的神鋒刺中，誰知那三尖兩刃槍，竟直入悟空身子，與爐鼎融為一體，半點(diǎn)也傷不了他。

    這槍是女媧補(bǔ)天的五彩靈石煉成，而悟空本就是一塊靈石，怎能被五彩靈石所傷？他恨恨地看了哮天犬一眼，變作個麻雀飛上樹梢。楊戩嘆氣，取下悟空所贈的龍內(nèi)丹彈弓來，取過彈弓拽滿，一彈子打向悟空。

    “二郎，輸了。老孫隨走。”悟空現(xiàn)出原形，將一只手遞給了楊戩。

    忽聽身后一個軟糯糯、脆生生的童音驚呼道：“悟空哥哥！悟空哥哥！不要陶夭了么？”

    悟空嘆息不已，他抱起包子臉皺成一團(tuán)、瞪著明亮雙眸的陶夭，柔聲安慰道：“既不欲回天庭，便好好花果山待著罷，可不能隨便亂跑，小心叫哪里冒出來的妖魔鬼怪吃了。想外出玩時，便讓三個巡山護(hù)法帶著，乖乖的千萬莫要生事。”

    小孩兒登時大哭道：“哥哥，哥哥！都怪陶夭，都怪陶夭！若非陶夭……”

    悟空掩了他的嘴道：“休要大包大攬、無端自責(zé)了，此路乃哥哥所選，業(yè)力一并承擔(dān)?！笔萌バ『簲嗑€珠子般滾落的淚珠，悟空笑道：“都云草木無情，小小一株蟠桃兒，怎生也會流淚？”

    陶夭癟了嘴，一面抽泣一面道：“誰……誰說草木無情了！草木只是與天地一般把情忘了……草木之情亦天地之情，草木枯榮即是天道，春華秋實(shí)，歲歲枯榮，滋養(yǎng)萬物，潤物無聲……誰說草木無情了嗚嗚嗚嗚……哥哥……哇哇哇……嗚嗚……”

    悟空登時了然。原來如此！草木無言又一視同仁地滋養(yǎng)萬物生靈，正如天地不仁，天地?zé)o私，天地長。

    他拍拍陶夭圓滾滾的小腦袋，笑云：“莫哭，莫哭，再哭就膿包了！乖乖花果山等著，哥哥又不會一去不回?！?br/>
    小陶夭收淚點(diǎn)頭，又指著楊戩控訴道：“楊戩真君，倘若是悟空哥哥的道侶，絕不會發(fā)下這勞什子宏愿，守護(hù)什么天庭清凈平安。只盼哥哥好好的，足矣。”

    楊戩笑道：“所以成不了悟空的道侶。此時心境怕還不足，未必能懂?！?br/>
    陶夭叉著腰，嘟著嘴道：“反正休想傷哥哥的心，否則陶夭第一個不放過！”

    楊戩苦笑，喃喃自語道：“也不知是誰總傷誰的心?！?br/>
    作者有話要說：夠昂：

    西游寫悟空每到極難處，拔毫毛變化得勝。但毛不一，變化亦不一。或拔腦后毛，或拔左臂毛，或拔右臂毛，或拔兩臂毛，或拔尾上毛，大有分別，不可不細(xì)心辨別。知此者方可讀西游。

    西游寫悟空變?nèi)宋铮凶宰冋?，有以棒變者，有以毫毛變者。自變棒變，真變也；毫毛變，假變也。知此者方可讀西游。

    悟空到處自稱孫外公，又題五百年前公案。孫外公者，內(nèi)無也；五百年前者，先天也。可知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乃他家不死之方，非一己所產(chǎn)之物。知此者方可讀西游。

    西游孫悟空成道以后，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大鬧天宮，諸天神將皆不能勝，何以保唐僧西天取經(jīng)，每為妖精所困？讀者須將此等處先辨分明，方能尋得出實(shí)義，若糊涂看去，終無會心處。蓋行者之名，系唐僧所起之混名也?；烀幸晕虻谋仨毿械恼f者，有以一概修行說者。妖精所困之行者，是就修行人說，莫得指鹿為馬。知此者方可讀西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