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環(huán)目審視她所能看到的他身后的房間。
偶一些可能是巫術(shù)專用的物品——長串的洋蔥、成束的草藥以及長長的根莖,由屋梁上垂掛下來。
另有一些則絕對是巫師用的東西,包著皮革的書、形狀怪異的瓶瓶罐罐,還有一個老舊褐色、咧笑的骷髏頭。
在男孩身體另一邊的,則是一個燃著小火的壁爐。
由外頭那些煙的分量看來,這個火未免太小了。
不過,這顯然只是城堡后面的一個小房間而已。
最重要的是,對蘇菲而言,這火正燒到最完美的階段,散發(fā)出明亮的玫瑰色,木頭上還有小小的藍色火舌舞動著。
而在壁爐旁邊,就在那最溫暖的位置上,擺著一張襯有椅墊的低腳椅子。
將那男孩一把推開,撲向椅子。
“天哪,太幸福了!”她喊著,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
實在超幸福!火的溫暖緩和了她身上的疼痛,椅子則讓她的背得到支撐。
這時要是有人膽敢將她趕出去,他們非得訴諸最極端最最厲害的魔法才能辦到。
男孩把門關(guān)起來,然后將蘇菲的拐杖揀起來,很客氣地將它靠在椅子旁邊,詭異的!“你跟耗爾巫師說,”她吩咐那男孩:“這城堡再這樣飛下去,鐵定會四分五裂?!?br/>
“這城堡被下過咒,不會裂開的。”男孩說:“而且,巫師現(xiàn)在不在家。”
對蘇菲而言,這可是好消息?!八裁磿r候回來?”她問得有點緊張。
“看情形恐怕要到明天早上了?!蹦泻⒒卮稹!澳阏宜裁词??我可以幫得上忙嗎?我是他的學(xué)徒邁克?!?br/>
再沒有比這更棒的消息了!“恐怕只有巫師可以幫得上我的忙。”
蘇菲回答來得又快又堅決,這樣的回答其實并不假。
“你不介意的話,我就在這兒等他?!钡~克顯然很介意,他很無助地在她身邊徘徊。
為了讓他明白她絕不會被一個小小的學(xué)徒趕出門去,她閉目假寐,喃喃地吩咐道:“告訴他我叫蘇菲,”說完又加上一句:“老婆婆蘇菲?!边@樣聽起來比較安全些。
“你搞不好得等上一整夜?!丙溈烧f。
但這正中下懷,因此她假裝沒聽到。事實上,她幾乎快睡著了,開始打盹。她實在是走得太累了!
過了一會,男孩只好放棄,回去工作臺就著燈光繼續(xù)做他未完成的工作。
蘇菲朦朦朧朧地想著:這一整夜終于有棲身之處了。雖然似乎用了點不太光明的手段,但是既然這個巫師是個邪惡的壞蛋,騙騙他也沒什么不對。
她微睜著雙眼偷偷大量這個學(xué)徒,真是令人驚奇、善良得體的男孩!
這般粗魯強闖進來,卻毫不抱怨。也許使了手段將他變成這樣般奴才?
但看來一點也不像。
他個兒高高的,黑皮膚,臉長得非常開朗,穿著也十分整潔。事實上,若非蘇菲親眼看到,他正由一個扭曲的瓶子里倒一種綠色液體到另一個裝有黑色粉的彎曲玻璃瓶里的話,絕對會當他是富農(nóng)的兒子。
不過,只要是和巫師沾上邊的事物,多少也都會透著古怪吧?
蘇菲想著。而這個廚房,或者工作間,是多么舒適而平靜??!她就這樣沉沉地睡去,并且打起呼來。
工作臺突然閃現(xiàn)的火光,悶悶的撞擊聲,以及邁克硬生生吞下去、罵了一半的詛咒聲,都未能將她吵醒。
當男孩吸吮著燙傷的手指,將魔咒收起來,打開櫥柜拿面包和乳酪當消夜時,她也沒有醒來。
當麥可撞倒她的拐杖,發(fā)出‘鏘’一聲輕響;以及橫過她的身體為壁爐添加薪柴時,她還是照睡無誤。
看著她張開的嘴巴,跟爐火說:“她的牙齒全都好好的,應(yīng)該不會是荒地女巫吧?”
“如果她是的話,我就不會放她進來了。”爐火回嘴道。
邁克聳聳肩,很有禮貌地將蘇菲的拐杖揀起來。他以同樣客氣的態(tài)度為壁爐添上一根薪柴,然后就到上頭某處就寢。
半夜十分,蘇菲被鼾聲吵醒。
她猛地跳起來,當她發(fā)現(xiàn)發(fā)出鼾聲的原來是自己時,實在很生氣。她覺得自己好象才打盹、小睡了幾秒鐘光景,邁克就不見了,還把燈也拿走。
無疑的,那是巫師學(xué)徒第一星期內(nèi)就要學(xué)會的工作。
他還把爐火弄得很小。爐火發(fā)出令人討厭的嘶嘶聲及劈啪聲。
一陣冷風對著蘇菲的背吹來,提醒蘇菲自己是在巫師的城堡里,而且,就在她身邊不遠處的工作臺上,有顆骷髏頭可以清楚證明這一點。
她顫抖著,轉(zhuǎn)動她僵硬的老脖子,但是后頭只有一片黑暗。
“再亮點不好嗎?”她自言自語,沙啞的聲音甚是微弱,與壁爐里的燃火聲響相去無幾。
蘇菲很驚訝,她還以為聲音透過城堡的拱頂造成回聲呢!
她身旁就有一籃木頭,她伸手取過一根薪柴,加到火上,引起一陣的藍的火花直飛上煙囪。
她又加了一根,然后靠回椅子上,間或緊張地回望一下背后,看看那被飛舞的紫藍色爐火映照著的、光滑的褐色骷髏頭。
這房間很小,只有蘇菲與這骷髏頭為伴。
“它兩腳都到墳?zāi)估锶チ?,我才進去了一半。”她安慰自己,然后轉(zhuǎn)過來面對爐火,火現(xiàn)在燒成藍色和綠色的火焰。
“一定是木頭里有鹽?!彼緡佒?,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好,把關(guān)節(jié)突兀的腳放在壁爐擋板上,頭則頂著椅墊的一角,由那個角度她可以看著火焰的顏色。
看著看著,她開始無意識地想著明天早上該做些什么,但是,她的注意力不知不覺間被引開。
她好象看到火焰里有個臉孔。
“好象是張瘦瘦的藍臉,”她喃喃地說道:“很瘦很長,有只瘦瘦的藍鼻子;上頭那些卷卷的、飛舞著的綠色火焰,絕對是你的頭發(fā)。
如果回來后我還是不離開呢?巫師不是應(yīng)該會解除咒語嗎?
啊——靠近底下的那些紫色火焰是你的嘴巴吧!我說朋友,你的牙齒還真是恐怖!那兩團綠火是眉毛吧……”說也奇怪,火里就那么兩撮橘色的火焰,卻正好位在綠色的眉毛下面,仿佛兩只眼睛似的,中間還各有小小的紫色光點,蘇菲可以想象那就是它的瞳孔,正對著她瞧。
“話有說回來,”蘇菲繼續(xù)自語:“若咒語解除了,搞不好我還來不及逃跑,心就會被吃掉?!?br/>
“你不想心被吃掉嗎?”火問她。
沒錯!真的是火在說話耶!聽到聲音之際,蘇菲同時看到它紫色的嘴在動。它的聲音幾乎和她一樣沙啞,并且充斥著燃木那種劈劈啪啪及哭訴呻吟的聲音。
“當然不想!”蘇菲答道?!澳闶鞘裁赐嬉鈨海俊?br/>
“火魔。”紫色的嘴巴回道,聲音中哭調(diào)多過劈啪聲。“我被契約綁死在這個壁爐里,哪兒也去不成?!闭f完聲音又轉(zhuǎn)趨輕快,發(fā)出劈啪聲:“你呢?你又是什么東東?我看得出來你被人下了咒語。”
蘇菲整個人一下清醒過來,叫道:“你看得出來?你能解除它嗎?”
火靜靜地晃動、燃燒著,搖晃的藍色臉頰上橘色的眼睛對著蘇菲上下打量。“這是一個很強的咒語?!彼K于開口說話?!案杏X像是荒地女巫下的咒。”
“沒錯?!碧K菲說。
“但是好象還不只這樣,”火魔嘎聲說:“我察覺到這是個雙重咒。我想,除非對方已經(jīng)知情,否則你也沒辦法告訴他們。”它又盯著蘇菲瞧了好一陣子才說:“我得研究看看,而且你身上還有其他魔法跟著你?!?br/>
“得研究多久?”蘇菲問。還有其他???
“恐怕得花上一段時間,”火魔回答。接著聲音轉(zhuǎn)柔,帶點勸說的味道,連火焰也變的柔柔的:“跟我來個交易如何?若你能幫我掙脫這個契約,我就幫你解除咒語?!?br/>
蘇菲心懷戒慎地看著火魔瘦削的藍臉。
它提這個建議時,臉上明顯露出狡詐的神情。所有她讀過的書都說,跟魔類交易是最最危險的事。
而眼前這位,無疑的,看起來最是邪惡,尤其那口紫色的長牙!
“你確定你說的都是實話?”她問道。
“不全是實話?!彼姓J?!暗侨绻遗袛嗟脹]錯的話,難道你想讓壽命平白縮短六十年?”
這實在太可怕了!到目前為止,蘇菲一直都試著不去想這件事。
但被它這么一說,也不得不想辦法采取行動?!澳阏f的那個契約,是跟巫師契約到嗎?”
“當然了,”它的聲音有開始帶著嗚咽:“我被局限在這個壁爐里,活動范圍不超過一尺。
我被迫做這里大部分的魔法工作,我得管好城堡,不僅負責讓它移動,還得制造特殊效果將人們嚇跑,還有許多許多其他的事啦。哈爾這家伙實在沒良心!”
沒良心,不用它說,也早就知道了。但話又說回來,這火魔搞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契約中難道就沒撈到半點好處?”她問道。
“沒半點好處的話就不會簽約了?!被鹉Щ氐溃鹧姹瘋負u晃著。
“可是當初如果我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不會簽了!我真是被剝削得厲害?!?br/>
雖然蘇菲提醒自己要謹慎小心,卻還是忍不住對它深表同情。
想到自己,關(guān)在家里做帽子做得要死,妹妹卻整天在外頭玩耍?!昂冒?!契約的內(nèi)容是什么?我怎樣才能破除它?”
火魔的藍臉展開一個熱切的紫色咧笑?!澳阃飧医灰祝俊?br/>
“如果你同意幫我解開我身上的魔咒的話。”蘇菲說。
但不知怎的,心頭卻覺得沉甸甸地,感覺仿佛是把性命交托了出去。
“一言為定!”火魔大叫,長臉高興地躍上煙囪?!澳憬獬业钠跫s的同時,我就幫你解開你的咒語。”
“那么,告訴我如何解除你的契約?”蘇菲問它。
橘色眼睛對著她一閃一閃,然后轉(zhuǎn)了開去?!拔也荒苷f。契約的一部分規(guī)定,我跟巫師兩人都不準說出契約的主要內(nèi)容?!?br/>
蘇菲發(fā)現(xiàn)她被設(shè)計了,她恨恨地告訴火魔:“這樣的話,你就在這壁爐里坐著等死吧!”
火魔發(fā)現(xiàn)她是認真的,劈啪地叫道:“別急嘛!如果你仔細觀察并傾聽的話,應(yīng)該找得出來的。
別嘛!契約長期下來對我們兩人都毫無好處。
我會守信用的!我會被卡死在這個地方就足以證明我是守信用的??!”
它的聲音非常誠懇,火焰急得在木頭上跳來跳去,蘇菲再度覺得它真的很讓人同情。
“但是如果我必須借由觀察和傾聽來找出答案的話,我就必須待在哈爾的城堡里了。”蘇菲跟它抗議。
“大不了一個月啦!而且,我也必須研究那下在你身上的咒語?!被鹉┣蟮?。
“那我也得有借口留下來呀!”蘇菲說。
“借口想就有啦。豪爾那家伙在很多事上都很無能的。
事實上,”它發(fā)出惡毒的嘶嘶聲:“他泰半時間都因為過分專注于自身的事務(wù),連明擺在眼前的事都會視而不見。
只要你同意留下來,我們可以一起騙他?!?br/>
“好吧,”蘇菲說:“我就留下來吧。現(xiàn)在,還得趕快想借口?!?br/>
火魔思索的時候,她舒舒服服地坐回椅子上。
火魔很認真在想,發(fā)出劈劈啪啪明滅不定的喃喃聲,這讓蘇菲想起自己在前來這里的途中和拐杖說話的情形。
它想得那樣努力而且快樂,火苗高高竄起,熊熊吼著。
蘇菲又開始打盹。她隱約記得火魔提了一些建議,她記得自己曾搖頭否決假裝成失聯(lián)甚久的姨婆,還有其他一兩樁更夸張的建議,再下來她就沒啥印象了。
最后,火魔安靜下來,唱起一首閃著小火苗的柔和小曲。
用的是蘇菲不曾聽過的一種語言,至少她一開始是這么認為的,這真是一只令人昏昏欲睡的歌呀。
蘇菲沉沉睡去,心中隱隱有一絲疑惑:自己是否被下了咒或者受到鼓惑?
但她并不特別擔心。反正,再不多久她就能由咒語中解放出來了……
··············
入夜,旅店中鼎沸的人聲終于漸漸平息下來,喝醉酒的人晃晃悠悠的離開酒館,留下滿地狼藉,因為喝醉而灑在地上的酒估計要比他們喝下去的還要多。
最先離開的是本地的居民,他們明天還要繼續(xù)努力工作賺錢養(yǎng)家。隨后貿(mào)易船上的水手們在宵禁之前趕回船上,畢竟老板只會把房間留給愿意出錢的顧客。
水手要是在旅館大廳中宿醉一夜,估計肯定會錯過第二天拔錨的時間,船長開船的時候可不會等遲到的人,時間就是金錢,像水產(chǎn)品之類的東西只有新鮮才能賣出好價錢,商人可不會冒著虧本的風險去等一兩個不知道在哪里鬼混的水手。
最后留在大廳中的,幾乎都是住在客房中的商人們的護衛(wèi)。
這些富商不會到大廳參與普通人的狂歡,他們幾乎都待在客房中讓仆人把東西送上去。
這些留下來的護衛(wèi)和水手們不同,他們一般都不缺錢,野外的道路很危險,商人們最好確定他們給出的報酬能讓手下的護衛(wèi)在遇到真正的危險時不會拋下他然后自顧自的逃走。
“哼哼,巫師,我贏定了”
坐在對面的商人護衛(wèi)望著眼前的牌局,自信的端起桌邊的米酒抿了一口喝了下去。
距離睡覺的時間還早,讓阿爾托莉亞在客房中用侍者準備的熱水好好洗個澡放松一下。
經(jīng)過這三天的行程,他發(fā)現(xiàn)少女的確有不同與常人的地方,與時空扯上聯(lián)系恐怕不是一場意外。
但不管怎么說,她還只是個人類,一個需要休息的人類。而秦易則是在少女洗澡的時候到大廳來看看有沒有什么娛樂項目
“是么,如果你真這么認為的話……”視線離開牌局,抬起眼掃過眼前的護衛(wèi)。他有一副雄壯的體格和一把深棕色的絡(luò)腮胡,木質(zhì)的牛角帽下的小眼睛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一道疤痕從他的左側(cè)臉一直延伸到下顎,讓他顯得更加兇狠。
不出意外,這個男人應(yīng)該是來自群島的海民,他們是一群好戰(zhàn)分子,同樣也是北境諸國中最有名的勇士。
在護衛(wèi)周圍,還有幾個人,應(yīng)該是同一名商人的護衛(wèi)。
只要價格正確,他們是僅次于獵人的好幫手。
此刻,他們圍在酒桌旁為同伴加油打氣,精彩的對決甚至吸引了正在清理大廳的侍女們的注意力,她們不停地故意走過酒桌旁,在老板注意到她們消極怠工前瞟兩眼然后走開。
怎么贏我!哈哈哈哈哈”說著,他把手中剩下的兩張牌往桌面上一扔,端起空酒杯一飲而盡。
還是找少女打幾把牌局吧,這些人實在提不起什么興趣?。。?!
離開酒桌,秦易走向樓梯臺階。這時樓梯窗戶上傳來的滴答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快步走到窗邊,只見玻璃外布滿了水珠,微微推開窗戶,旅店外暴雨拍打地面發(fā)出的轟鳴的聲音霎時間沖進旅店,和聲音同時涌入的還有冰冷的空氣,引得大廳中其他人不由得打了個冷戰(zhàn)。
抬起頭,天空中陰云密布,月光早就被烏云擋住。一望無際的黑云壓的人透不過氣來
“暴風雨”?臉色難堪,嘴角抽了抽。
看這架勢暴風雨一時半會不會消停。這里氣候變化無常,前一刻是陽光明媚,下一刻就可能大雨傾盆。
哪怕是巫師也不會愿意在暴風雨中趕路,特別是因為暴雨,河上的渡船可能暫時歇業(yè),沒有了渡船無法在河水泛濫的春季渡河。
不過在暴雨中,秦易發(fā)現(xiàn)一處不同尋常的地方。
旅店外的道路上,一隊隊裝備精良的士兵正趕往港口。
暴雨讓外面的能見度變得很低,士兵們甚至都沒有點亮油火把。普通人根本看不到這些士兵,但他們躲不過秦易的眼睛。
扭頭望向小鎮(zhèn)入口方向,在那里,源源不斷的士兵正從入口開進小鎮(zhèn),目測數(shù)量至少有五百人以上。
“喂,巫師,快把窗戶關(guān)上,你是要凍死我們嗎”樓梯下對著秦易喊道。
搖搖頭,關(guān)上了窗戶。秦易不想與法師那樣參與到戰(zhàn)爭與政治中。
國王和貴族的陰謀,永遠要敬而遠之,不然會很麻煩的。
走到二層,算時間少女應(yīng)該已經(jīng)洗完澡了,他單手放在房門把手上準備推門進去。
今晚在客房中好好休息一下,如果明天暴風雨停了倒還好說,如果沒停,恐怕他和少女就要考慮考慮附近哪里有可以找到過河的橋梁。希望距離小鎮(zhèn)不會太遠。
忽然,戒指猛然顫動起來,這只意味著一件事,這里有魔法!
而戒指正面對這少女所在的客房!
“阿爾托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