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

    桂香和春生的新家在西南村，到水塘村走路得花上一個小時，幸好結(jié)婚時侯家給買了自行車。桂香瞇著眼笑了笑，西南村的大隊書記當(dāng)時也和馬富源站的一條線，第一次嘗試生產(chǎn)承包，也趕著第一年大豐收呢！

    幾個村的大路去年才新鋪的石子，車子騎得也順，這會天還沒黑，但月亮已經(jīng)掛在天上了，夏天的傍晚浸潤著一股極溫柔的氣息，宛若情人間的耳鬢廝磨。路過大塘?xí)r，桂香往那水里瞅了瞅，月亮圓的正好。

    連生本來和侯爸正在院子里穿拋籃的繩子，見了桂香回來，幫著她將車子往里推。

    侯爸見了她回來也是一喜，他本來還在擔(dān)心明天賣瓜的事呢：“回來了啊，趕緊進屋吃飯去?！?br/>
    “我小娘硬是拉著我吃了飯才回來的，我不放心家里所以趕緊回來了。”桂香笑著卷了袖子幫忙把那地上多余的繩子卷了起來。

    *

    村里種西瓜的人家不少，這明天來的小販子也是馬富源請來的，幾個村子挨排排地收過來才到他們村來。

    桂香早上四點多就做好了早飯往村口跑，這得排隊和人說好了才下田去稱。侯爸和連生也準(zhǔn)備好了要去地里。

    隊伍到了侯家，卡車?yán)镆呀?jīng)裝了一半西瓜了。收西瓜的小販三四十歲，站在那磅秤旁稱重，他老婆跟著記賬，“記仔細(xì)點，莫要再錯了?！?br/>
    那女人直點頭，她沒念過書，只會寫些數(shù)字，賬都是他男人給算的。

    侯老漢笑：“沒事，我兒媳婦在玉水學(xué)過會計，保證你們不錯。”

    “真的??？”那小販竟像看神一樣的看了桂香一眼：“大妹子，你一會兒能給我瞧瞧賬嗎？昨天怎么算都不對，鎮(zhèn)里硬是說我們沒那么多瓜……”

    桂香點了點頭，這點小忙幫著也不難，侯老漢也爽氣：“正好一會兒到我家吃頓飯去?！编l(xiāng)里鄉(xiāng)村的忙著忙著就成了熟人，這小販姓楊，他家姐姐就把在水塘村做媳婦哩。

    桂香抱著賬本子對了半天發(fā)現(xiàn)了筆錯賬：“你瞧瞧，是這里的數(shù)字多了一筆，這是上頭的總計數(shù)目?！?br/>
    楊小同趕緊伸了頭來瞧：“哎呀，是這里是這里，大妹子，真是多謝你了?！?br/>
    桂香笑：“這不打緊，你叫你媳婦每收一批西瓜留一個存根。這光光靠手記很容易錯?！焙畎忠裁鎺采?，他家這兒媳婦果真管緊。

    *

    楊小同喜滋滋地去了公社，昨天因著他的緣故，鬧了好半天才走，他還以為公社的稱出了問題，這趟過來是道歉的。

    “查出問題了？”

    楊小同嘿嘿直笑：“是啊，找的人學(xué)會計的人望的，到底俺文盲了些?！?br/>
    旁邊記賬的人聽他這么一說不禁挑眉道：“哎呦，咱們吳會計這兩天正巧生病，你請的誰幫算的，能叫他來咱這幫幫忙嗎？這工資照正式員工的開?！边@兩天賬目進進出出的，怎么也算不齊全。

    “我去問問?！睏钚⊥院蠖佳稣讨@邊幫忙呢，而且桂香也的確靠譜。

    水力公社到西南村不過二三里地，他又開著卡車，一會就到了。

    桂香剛從地里回來，見了楊小同以為是村里還有人家瓜沒賣掉，誰知他竟說找她有事。一問才知道公社里短會計。

    “侯家媳婦兒，公社里急的很，你去的話我就去給你帶個話。”

    這當(dāng)然是好事，這公家的飯她爹做夢都想叫她吃呢，要放在以前她一定直接答應(yīng)了，但現(xiàn)在她得考慮下：“我晚上問問我爹再給你答復(fù)?！?br/>
    楊小同笑：“好好好，這好辦得很，我明天收完西瓜再來找你?！?br/>
    田壟上起了裊裊的風(fēng)，卷了那煙囪里呼出的白煙散開了，桂香閉著眼睛長長地呼了口氣，滿滿都是新生活的味道。

    侯老漢自然不會阻攔兒媳婦去吃公家飯，地里的活他完全能忙得過來。當(dāng)天晚上桂香就給春生寫了封信，還順便說了句：他們好像有孩子了，不過還不確定。

    *

    公社里一開始只說是臨時幫忙，工資一樣，但桂香一個下午就將他們積攢了半個月的賬全對了出來，而且條條清楚細(xì)致，簡直比吳會計還利索。

    桂香做事快又好，又加上沒什么架子，公社里不少人都跟她相處得很好。吳會計這幾天病得又厲害寫，桂香這一幫就到了十月一號。

    國慶節(jié)這天整個水力都放了一天假，桂香趁著這個檔去了趟玉水，結(jié)婚時候的布票還有一些，她打算給家里人做些衣服，再順便去趟縣醫(yī)院。

    上一世孩子沒了，桂香心里有忌諱，自從發(fā)現(xiàn)身子不對勁起，她就很少騎自行車出來，反而寧愿走路。

    只是到了水力才瞧見今天去玉水的人特別多。這日子稍微好了一些，姑娘們穿的衣服也多了些顏色，車?yán)镲h著各色洗頭膏的味道，她們討論的話題也變成了哪里的小腳褲好看。

    幸好桂香上來的早，靠著窗邊坐了，遲來的人只能扶著那椅子靠了。

    玉水街道兩旁的店鋪掛了鮮紅的五星紅旗，街道也干凈整齊。桂香直接去了玉水醫(yī)院，早上瞧病的挺多，她等著好久才做了b超檢查。結(jié)果沒叫她失望，桂香瞧見那黑白圖像里的影子，心里暖融融的。

    從醫(yī)院出來桂香徑直去了馬小紅姑姑家的店里，扯了些卡其布又配了些卡通的棉絨?？ㄆ洳际墙o家里的幾個大人的，棉絨則是給寶寶的。

    馬慶蕓見到桂香也很是開心：“好久沒望見你了，中午就在我家吃飯吧。”

    桂香笑但也知道人是客氣話，哪能處處討人便宜，連忙擺擺手道：“已經(jīng)吃過了?！?br/>
    剛剛經(jīng)馬慶蕓一說肚子的確有些餓了，桂香找了家面館吃了些東西，玉水這天氣也怪的很，這都秋天了還是熱的厲害。從前她是舍不得在外面吃飯的，但現(xiàn)在肚子里有個小娃娃她可就不能虧著自己了。

    望望時間還早，桂香又去勞保店挑了幾雙牛筋鞋底，這秋天一來天就又要涼了……

    回水力的時候，桂香可就沒了來時的好運氣了，車站里擠擠挨挨的都是人，上了車她因著身子的原因又不敢擠著往前沖，只得靠著那座椅子站著。

    那售票員一直對著里頭喊：“再往里走走，后面還有地方?！?br/>
    桂香被迫被人帶著往后面走，車子開一段停一段，狹小的空間里面有煙味、有汗味還有那股濃重的汽油味，胃里一陣翻滾，直想吐。

    腦子里像卡住的機子一般，桂香有些后悔今天出來了。旁邊有個胖男人想到后面去站，惡狠狠朝桂香嚷嚷道：“喂，你往這路中心一站，影響大家了！還不讓讓！”

    桂香捂著嘴直皺眉，臉色有些白，要是平時她定要反駁回去，但現(xiàn)在實在沒體力干這事，身子往里靠了靠，下意識地護住肚子，生怕叫這人擠到了。

    車子前面忽的一個轉(zhuǎn)彎，桂香站得有些不穩(wěn)，一雙大手忽的穩(wěn)住了她。

    桂香剛想開口說謝謝，見了那人的臉就倏地哽住了……

    他撐著長胳膊將她圍在懷里，低了眼問她：“怎么這么好欺負(fù)了？人家說了誣賴你也不知道澄清。”

    桂香本來不覺得委屈的，但叫他這么一問，竟咬了唇“唰”的往外掉眼淚。她沒想到他能回來，更沒想到他們竟然上了同一輛車。

    那人也眼底一沉，抬了手將那一串淚珠擦了去，在她耳邊小聲說道：“好了，好了，一會下車我替你欺負(fù)回來?！?br/>
    他依舊是一身軍綠的衣衫，齊齊整整的，偏生說著這話事眼底的痞氣露了些出來，卻很是俊朗。桂香下意識點頭，也忘了哭。

    臨著下車桂香才知道春生說的欺負(fù)那人是什么意思，下車的人很多那胖子也擠著往下走，全顧不得腳下，春生長腿一撈，極快地絆了他一下。春生當(dāng)年的近身格斗術(shù)可是在二連出了名的，快準(zhǔn)狠，一招制敵。

    那人吃了悶虧也不知道是誰，屁股摔在那臺階上“哎喲哎喲”直叫。桂香掩著唇直笑，春生心情也大好，暗暗捏了捏她的手心，這下解氣了。

    車子走走停停也漸漸有了座位，春生趕緊叫桂香坐好。車上沒有連著一起的兩個座位，春生則干脆扶著那椅子靠著。他個子生的高，抵著那車頂直像根長柱子。

    這人生的太過好看，這回叫陽光一曬更清秀，坐在旁邊姑娘直往他瞧。

    桂香忽笑道：“哥哥你怎么忽然回來了？不是說要到年底嗎？”

    “你的信一到我就想回來了?！贝荷茄劾锵袷怯煌羲?，叫旁邊的姑娘都有些臉熱。

    趁著春生低頭拿東西的瞬間，那姑娘忽的問她：“這人是你哥哥？”

    桂香直點頭，是他叫她喊他哥哥的，沒錯吧。這會兒招了桃花，可指望她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