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暖陽依舊，路邊的積雪消減不少。陸文一早低調(diào)來訪將軍府，連里頭的公子小姐都未驚動，只拜訪了嫂嫂李氏，同老太太私下談了談，便帶著老太太以將養(yǎng)身體為由，辭別了嫂嫂李氏與姨娘秋氏，連午膳都未用就匆匆離開。

    陽光透過門窗照進(jìn)小柳庵內(nèi)，金灑灑的一片映得博古架上的玉山子都變得晶瑩。

    “郡主?！卑纂p推門而入，她手里捧著一個木匣子，快步走上前沖奴兒福身道，“這是陸大人差人送來的。我點了數(shù)，不多不少正好五千兩黃金。”

    奴兒嘴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手里的茶杯不輕不重地落在茶桌上，仿佛五千兩黃金只是一片輕飄飄的雪，無足輕重。她半靠椅背，“尋個由頭出門，將黃金兌成銀兩存到銀莊上去?！?br/>
    “是?！卑纂p捧著木匣子退下。

    “方姑呢？”奴兒轉(zhuǎn)過頭問。

    “方姑姑這幾日染了風(fēng)寒，恐怕伺候不了郡主了。眼下正在房中養(yǎng)著身子呢?！毙旅键S鸝似的聲音響起。

    “好端端的怎么生病了。前幾日還好好的?！迸珒合肓讼?，又說，“若是病得嚴(yán)重便去找個大夫瞧瞧，別讓她硬撐?！?br/>
    “郡主真是善心?！毙旅夹Φ溃肮霉萌羰锹牭搅?，心里得暖好一陣呢?！?br/>
    與小柳庵時時傳出的嬉笑聲不同的是漣漪苑內(nèi)的低氣壓。好不容易出了祠堂的李毓之懶懶地臥在榻上，她穿著流紫金的長裙，身上蓋著陸摯打獵得來的白狐狐裘毛毯。臉上畫著淡妝，眉心花鈿由過去的牡丹花變成了飛云紋，少了幾分狠厲，平添許多柔和在里頭。只是她微微蹙眉，原本消瘦不少的身子在錦衣玉被的包裹下更顯單薄憔悴。

    “母親這些日子受委屈了?！标懺掳椎穆曇衾飵е耷唬m不滿母親偏愛長姐，可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她還是會心痛。眼淚不受控制地就落下了。

    “哭什么?！崩钬怪焓痔骊懺掳资萌I水，她的眼神很平淡，平淡之中藏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殺意。瓊光宴給了她重重一擊，早已將她從曾經(jīng)的驕奢美夢中驚醒，她收斂了自己從前外放的戾氣，轉(zhuǎn)而變得溫柔，從內(nèi)而外散發(fā)的柔弱。她伺機(jī)而待，這一次一擊必中。

    “母親在想什么?”陸月白的問話將李毓之從神游夢境中拉回，李毓之笑笑，“我在想你的生辰馬上就要到了?？上胍裁炊Y物?”

    陸月白立刻露出一抹欣喜之色，母親難得沒有將她忘記?？尚老膊贿^片刻，她臉上的光隨后暗淡下去，“父親尚在前線打仗，月白生辰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要父親平安歸來?！?br/>
    “這番話倒是說得好聽。只可惜你父親不在?！崩钬怪鋵嵅⒉皇遣幌矚g自己的二女兒，只是這二女兒著實沒有大女兒的聰慧，她也不由得偏心。陸月白還想說些什么，門口傳來一聲嬌柔的“娘親。”她的話頓時被堵在喉中。

    “銀華來了?！崩钬怪恼Z氣微微上揚，看得出很高興。她挪出半邊位子，拍拍毯子對著陸銀華說道，“過來坐?！?br/>
    陸銀華笑嘻嘻地上前，見陸月白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李毓之一側(cè)，動作頓時頓了一下，她也規(guī)矩地站在陸月白身邊，“銀華站著便是?！?br/>
    “母親看上去氣色好了許多?！标戙y華盯著李毓之看了半晌說道。

    “母親每每看到大姐心情總是要好上那么幾分。大姐來了，母親自然就好了。”

    陸月白這話酸，酸到醋壇子里了。李毓之只作沒聽見，她還有正事要同陸銀華商量，于是她揮揮手，“晴方，送二小姐回房休息?！?br/>
    陸月白眼睛紅紅的，沒像往常一樣哭鬧，而是斷然地背身離去。

    看著陸月白離開的身影，陸銀華略微嘆了一口氣，“母親如此，妹妹心中只怕是容不下我這個姐姐了?！?br/>
    “再容不下，你也是她姐姐，她也要為你鋪路。我在，她不敢造次?！崩钬怪Z氣平常，仿佛陸月白并不是她的女兒一般。有時候看著陸月白，陸銀華也常常自問，自己與她果真是親姊妹?兩人性子不同，打小也不親近，反倒是跟外人更熟埝一些。

    “我要你辦的事可都辦妥了?”李毓之沉聲問。

    “母親放心，此事我已同表哥說好了。只是……”陸銀華猶疑一下，“母親確定要現(xiàn)在動手?您剛剛從祠堂出來，會不會太著急了點?”

    “后天她要去醉霄樓，在外面動手，雇的人也是江湖里不要命的那些歹徒，出面的又是你表哥。除了她最好，若是失手了，怎么著也查不到咱們頭上?！崩钬怪钌畹乜戳艘谎坳戙y華，她拉過陸銀華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一旦回宮，想要除掉她就不容易了。母親這是在為你鏟除絆腳石啊?！?br/>
    陸銀華低下頭，“母親所做的一切銀華都知道。但，”

    “夠了！”李毓之揮手止住了陸銀華的話，“衛(wèi)奴兒這個禍害必須要死。否則我食難下咽，夜難安眠！你不必再說，退下吧?！?br/>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下去，日頭落下，冬月的寒冷再次襲來。小柳庵里新眉正點燃燭臺，放到奴兒身側(cè)的小方桌上為她續(xù)燈，“外頭天要黑了，奴婢這便去打了熱水，伺候郡主梳洗罷?！?br/>
    奴兒合上書本，揉了揉干澀的雙眼。她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打著哈欠說道，“那許伯庸果真是個人才能之士。他的書可謂是字字珠璣，句句話暗藏深意，令人回味?！?br/>
    “郡主今日看了一天了，也該歇歇了?！卑纂p端著雙魚戲珠銅水盆走進(jìn)，拿了方巾在水里打濕，新眉立刻從梳妝臺拿了扁方玉盒在奴兒臉上涂涂抹抹。隨后一張滾燙還冒著熱氣的方巾就被平平整整地鋪到奴兒臉上。

    “這玉合花粉美容養(yǎng)顏，又滋補?？ぶ饔弥蘸蠖〞雎涑梢粋€大美人。惹得盛京貴公子們丟了魂兒！”新眉調(diào)笑道。

    “瞧你這油嘴滑舌的樣子！”奴兒嬌嗔一聲，腦海里竟浮現(xiàn)出一個場景。

    里面有一片風(fēng)雪，一把傘，一朵紅梅，和一個帶著溫暖笑意的青衣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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