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纓帶著紀承書往上天崖中央走去，越往里，劍便越為稀少，同時壓力也越來越大。
在外圍的皚皚白雪之內(nèi)，居然是一處平靜深邃的水潭，水潭是金色的，流淌的金色，看起來不像水，而是跌落的陽光。
在水潭正中，是一處裂縫，與入地淵一模一樣的裂縫，大小剛剛好一柄劍掉落進去，然而神奇的是，這一處水潭并未因為裂縫而減少分毫。
“這是你師父，三祖姜善?！奔t纓攏了攏發(fā)，還不等紀承書問出三祖不是飛升了么的問題，就解釋道：“他老人家當(dāng)年確實是飛升了，然后又跑回來了。”
劈開那一線仙人交界，回來了。
“三祖說：‘我不在了，你們這些沒人管的小兔崽子估計會鬧騰得天翻地覆?！奔t纓臉上露出了回憶的神色，還頗有幾分心有余悸的味道：“他當(dāng)年是刑堂長老……”
紀承書了然地拍了拍紅纓，被彈額頭。
“入地淵也是他回來之后才出現(xiàn)的?！奔t纓聳肩，語氣責(zé)備卻笑容自豪：“真是個亂來的人?！?br/>
……確實，有夠亂來。
紀承書想起那古怪深淵，縮了縮脖子，他就不怕把整個昆侖一劈兩半嗎？
“你是百年來第二個被三祖承認的弟子，也是昆侖這一代的第十一位真?zhèn)?。”紅纓笑著拍了拍紀承書的肩膀，“還用我提醒嗎？拜師呀。”
紀承書撓了撓臉，問出了一個她本來是隨口一提的問題：“我可以冒昧問一下，第一位是誰嗎？”
“……你這一脈唯一欺師背祖的人?！奔t纓的笑容不改，語氣卻沉吟下來，紀承書知道她說錯了話，剛剛想要擺手卻被紅纓打斷：“昆侖棄徒，容與。”
紀承書的表情僵掉，幾乎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
容與？……容、與？
她還想要垂死掙扎一下：“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的容與？”
“就是這個容與?！奔t纓古怪地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紀承書痛苦地捂住臉：“抱歉，我可能沒辦法拜入昆侖了……”
“那個容與，”她的聲音都換了一個調(diào)子，忍耐的飄渺的呢喃：“是我上輩子的師父啊……”
那是她如兄如父如友的先生，是教她習(xí)字教她練劍的恩人。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清醒地感受到，她與這個時代相隔了兩千年的時光，并且永遠不可能縮短。
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所謂重生，并不是重新再來或者斬斷過去。
而是從你重新睜眼的那一刻，要做好與過去的一切告別的準備。
永遠不會有相同的下一秒，你所知的，所做的，所念想的，都不在了。
所有事情知道的只有你一個人，記得的只有你一個人，你無法傾訴亦無法言說，甚至?xí)岩勺约旱挠洃浭遣皇浅隽瞬铄e。
最不可逾越的，便是時間的隔閡。
“昆侖太好了，我喜歡這里，真的很喜歡?！奔o承書抬起臉，眼眶紅了一圈，她很少低頭，剛剛的低頭已是失態(tài)：“所以我沒辦法抱著這種心情拜入昆侖，我無法接受自己帶著這樣一種有瑕疵的感情去玷污這里。”
她盡力維持著聲調(diào)的平靜，雖然顫抖依舊明顯。
容與曾經(jīng)對她說過，再痛苦也要昂首挺胸地活著，逃避低頭就是心靈的敗北。
“我可以自廢修為洗去記憶，當(dāng)做我沒有來過這里?！奔o承書的心情已經(jīng)平靜了下來，她忽然想起，即使不是因為容與，她也依舊與此處無緣：“因為容與我才想起來的，我上輩子雙手沾滿鮮血，很抱歉，我沒有告訴你。”
紅纓安靜的看著她，目光看不出喜怒。
“我曾經(jīng)步入朝堂，謀害忠良，架空皇權(quán)，設(shè)立了一個只有兩歲的傀儡皇帝，”她笑，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鮮血仍在：“我逼死了很多人也害死了很多人，那些反對我的和無辜者，反對我的，我全都滅了滿門?！?br/>
“我修建運河與大路，但因為監(jiān)管不力導(dǎo)致變成了繁重的徭役，無數(shù)的人因此而死?！?br/>
“我曾經(jīng)遠征西域，我的軍隊曾經(jīng)踏遍馬蹄可以到達的所有地方。”
“我毀滅了千年傳承的世家和一個王朝……”
她曾經(jīng)做過更多比她所說的更為過分的事情，不是不敢面對，而是說不出口。
“然后呢？”紅纓打斷了她，紅衣奪目，白發(fā)如霜，“你這輩子做過這些事嗎？”
“沒有，”紀承書搖搖頭，“但是……”
“那不就行了，你沒必要為你沒做過的事情懺悔。”紅纓指尖纏繞著一縷黑發(fā)，“更何況，你不是已經(jīng)在反省了嗎？”
“如果你還是無法釋懷，”她站直身體，“那么，你做這些是為了什么，能說說看嗎？”
“為了給所有人一個努力的機會?！奔o承書的回應(yīng)很快，并且堅定異常，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的想法：絕不后悔。
“很多人都無法選擇出生，但更多的人連選擇努力的機會都沒有，我想讓他們都能有一個努力的機會?！?br/>
她站在那里，難以言喻的堅定：“我想要這世上人人可讀書、能習(xí)字?！?br/>
紅纓的表情第一次凝重下來，如果說剛剛她還是云淡風(fēng)輕，現(xiàn)在便是嚴陣以待：“你還差多少就做到了？”
……這種事，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這是足以改變一個時代的變革！
任何一個時代的起始與終結(jié)總是伴隨著鮮血與尸骸，那至高無上的御座便是貨真價實的絞肉機，領(lǐng)路者的腳下總是踏著尸骨無數(shù)。
“還差一點點，”紀承書笑了，說不出的自豪，與紅纓提起昆侖時如出一轍甚至更甚的自豪，“還差一點點就可以做到了，可惜被發(fā)現(xiàn)了。”
她攤手。
“被發(fā)現(xiàn)？”紅纓瞥眉，忽然想到一個令她震驚萬分的答案：“你瘋了！以修者之身去做這種事，在你成功的那一刻，你會被加注在你身上的因果之力頃刻間碾壓得連灰都不剩！”
“那又如何？”紀承書看著她，執(zhí)拗兇狠的樣子就像一只瀕臨絕境的野狗：“但我不覺得我錯了！我不要大道，不求長生！若能讓天下再無貧富之貴賤，人人可讀書、能習(xí)字，那我自絕仙路魂飛魄散，又有何不可！”
“你不明白家生子到底是什么！我連努力的機會都沒有，如果不是容與撿到了像條狗一樣的我，我早就死了！”
“我不甘心！如果出生無法選擇，至少給我一個能選擇努力與否的機會?。 ?br/>
“我修長生不錯，但若長生即為偷生，連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都還要瞻前顧后，那么——”
紀承書站定，紅纓見過的紀承書從未如此像一把出鞘利劍，鋒銳而又一往無前：
“我寧棄長生！”
從上輩子被壓抑到現(xiàn)在的感情頃刻間爆發(fā)出來，紀承書的樣子從未這般狼狽過，她的眼睛卻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明亮過。
她之前是死的，漂亮歸漂亮，卻毫無靈氣，現(xiàn)在卻活了，是掃去了灰塵的靈玉。
“我花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奔o承書舒了口氣，面色緩和下來，語氣也平靜下來：“改革朝政，發(fā)展商業(yè)，我發(fā)現(xiàn)要實現(xiàn)書塾的推廣，首先要解決的就是吃飽飯的問題，只要肚子飽了，不用為生活而奔波，才有空去習(xí)字，有錢去讀書。”
“我一點點提高商人的地位，匠人的地位，農(nóng)民的地位，女性的地位，同時打壓仕官一脈，保留該保留的，不該有的東西都被我一點點的碾碎了。”
“世家發(fā)現(xiàn)了我的動作，但太遲了，我有那個耐心和時間跟他們玩溫水煮青蛙，不過他們把我的打算告訴了所有官員，最后還是分為守舊派和革新派，我們徹底鬧翻了?！?br/>
“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的發(fā)起了戰(zhàn)爭，這個時候商人們已經(jīng)成為了新的中堅，同時在我的待遇提高之后有不少的新事物涌現(xiàn)，包括可以橫渡大洋的船與黑鐵的槍炮，那是沒有用任何法術(shù)支撐，但有著與這里的世界絲毫不相上下的神奇的事物。”
紀承書的敘述截然而止，她有些無奈又有些頭痛的笑，兩千年時光所凝聚的悲慟在她眼中化開，繚繞不散：
“我真的很想讓你看看，我所處的那個時代，到底是什么樣子?！?br/>
“我也很想看看?！奔t纓柔軟了眉眼，抬頭仰望著空中，莫名地笑起來。
先前紅纓邀請她，更多的是帶著監(jiān)視與看管的成分，畢竟昆侖的掌門不是傻子，不管她是重生也好，奪舍也好，放在自己的眼皮下總會安心一些。
更何況，昆侖是一個可以同化大多數(shù)人的地方。
不論是一方權(quán)貴或是寒門子弟，只要入了昆侖，遲早都會變成昆侖人。
但現(xiàn)在，她真正以昆侖掌門的身份真正去接納這個人、以昆侖紅纓的身份去看待這個人：“你愿意將你的上輩子寫下來，讓我們見證那個時代嗎？”
“這是昆侖掌門的請求？”紀承書挑眉，她想做出跳脫的模樣，卻難掩疲憊。
紅纓搖頭，認真：“不，是我自己的請求?！?br/>
“即使會給昆侖帶來麻煩？”
“昆侖從不畏懼任何麻煩?！?br/>
“……”
紀承書不說話了，她轉(zhuǎn)身跪下，朝著三祖姜善、昆侖紅纓、昆侖長城磕頭。
三個響頭。
她磕完了，卻并未抬頭，依舊抵住地面，聲音干涉沙?。?br/>
“你會后悔的?！?br/>
“我可是個天大的麻煩?！?br/>
紅纓的的回應(yīng)卻是昆侖四訓(xùn)，清淡卻凝重的回聲響徹雪中深潭：
“以我之身，固我神魂。以我之刃，筑我長城。以我之血，護我昆侖。以我之血，衛(wèi)我人間。”
“我忘了告訴你，在上天崖與入地淵之間你為之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地方，”
“我們將它稱之為——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