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嬰請求艾教授陪她去做人流，艾教授犯難了。對女人來說，人流傷害身體，意味著減少生育寶寶的可能。有了陪女弟子那回人流的痛苦經(jīng)歷，“人流”二字重千斤。

    “婚前懷孕，現(xiàn)在已屬正常的事。你母親會理解的?！卑徽f，“甚至有的有意安排在婚前懷孕?！卑幌肫鹆裘吠业男∏倮蠋煟杏丫屯s法三章，奉子成婚。

    “婚前懷孕，老媽和姥姥都會生氣的。特別是我不想讓年長的姥姥難受，她的命太苦?！毕磱肟吭谏嘲l(fā)上，語調(diào)緩慢的對艾椿細(xì)通衷曲，“我母親是文化大革命中上海中小學(xué)生中下放農(nóng)村的一大批最小的女孩之一，初中一年級才上完，就下放到這里的農(nóng)村，后來她被一個冒充農(nóng)村干部的農(nóng)民哄到手，他就是我的父親。母親是一個有著嫁隨雞觀念的女人，眼看回上海無望，不得不死心塌地的嫁給了農(nóng)民。文革結(jié)束，母親隨著知青返城的大潮回到了上海，在上海當(dāng)了一名紡織工人，可是我父親卻到不了上海，母親給父親找了個清潔工，父親卻受不了上海人的勢利眼，在這種情形下，個性橫暴的父親威脅母親一家，母親如不跟他回去，他決不會讓岳父母一家過安定的生活。后來母親托關(guān)系來我們這個城市當(dāng)了一名工人，她的人和戶口第二次離開了上海。聽外婆說，最可惜的是上海戶口沒了，好像戶口比人更重要。”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命運(yùn)吧！”艾椿給洗嬰攪了個熱毛巾。

    “我哥是在母親遷回上海時出生的，哥的戶口在上海。我是在母親第二次離開上海生的，戶口在外省。還在我母親回上海時，父親耐不得寂寞，據(jù)說參與了一起搶劫**案，母親生下我半年后，案子發(fā)了，為首的槍斃，父親被判了四年勞改。母親的朋友說服她離婚，母親很猶豫，也就沒有行動。后來我問過母親，為啥要依著父親離開上海，又為啥他被判了刑不離婚？母親說一為了我們，二為了父親很愛她?！?br/>
    艾椿望著面如春華的洗嬰，仿佛看到了她臉上有其母親的遺傳因子，女人的癡也會是遺傳的吧，所以，男人找另一半時，不能忽視對其生母的了解。

    “艾老師，母親是癡愛的犧牲品。父親從勞改農(nóng)場回來后，他包攬了所有的家務(wù)，打工的錢一分不少的交給母親，夜晚從不外出。這樣的生活大約過了一年，其間母親流產(chǎn)一次，可當(dāng)母親再次流產(chǎn)后一個月的時候，有天中午，父親正在同鄰居下棋時，被一個什么朋友喊走，從此就在沒有回家。直到第四天，才知道父親已經(jīng)死了，據(jù)說他是一絲不掛的死在一家小旅館的北邊樓根下。我母親一直哭啊哭，眼都哭出了血。可我父親的命案到現(xiàn)在依然是個無頭案，我沒有去上海的母親那里，同父親的案子有關(guān)，希望能找到兇手。我?guī)状稳ス簿衷儐?，都是簡單一句話：還沒有頭緒。大概一個蹲過監(jiān)獄的老百姓，死了也就死了吧，不會下大力去徹查的?！?br/>
    “好在這一切已經(jīng)過去?！卑粺o力的安慰著洗嬰。

    “也許父親不在了，母親對我們特關(guān)心，有次母親一年多沒見我，回家后她發(fā)現(xiàn)我胖了，說要帶我去檢查身體，她帶我去婦科，那婦科醫(yī)生是母親的朋友，母親特意關(guān)照那醫(yī)生，注意我是否是處女，她就是這樣的一個母親。”艾椿想起柳留梅同母親洗澡的時候，母親很注意女兒的乳胸那標(biāo)記物的變化。

    這就是天下母親心吧！

    “我的錢包在車上讓小偷給偷走了，我明天給上海的媽先去電話，讓她給匯點(diǎn)錢來，去醫(yī)院要一筆錢的?！?br/>
    “這你不要多考慮，不用你娘匯錢來，不要驚動她了?！卑徽f。

    “這事完了后，我就要到媽那里去。媽一直讓我去上海打工?！?br/>
    “如果你去上海不是太急，可以和我同行的話，等幾天我送你去上海，我要到那里辦點(diǎn)事。”艾椿說。

    “那太好了，我母親做的菜特好吃，她很好客的。”

    “這樣吧，你去我的床上睡，好好睡一覺很重要?！?br/>
    “不了，我就在這里歪著?！毕磱胝f。

    “小洗，有個問題還是想問你一下——你的決定秦老師知道吧？”艾椿鄭重的問。

    “秦老師？這是我自己的事！”洗嬰想了想說，“我沒有必要對他說，這事同他毫無一點(diǎn)關(guān)系！”

    “我同老秦不是一天的交往，他是個把感情當(dāng)人生的人，你們?nèi)绻麤]有徹底了斷，你這樣做，讓他知道后他能受得了么？”艾椿的語氣里有對她過去處理感情不慎重的批評。

    “艾老師，怎么連你也無解呢？當(dāng)初，我決定去秦老師那里，主要是幫助他離異后擺脫孤獨(dú)，并非要同他組建家庭，我不是人盡可夫的女人。”

    艾椿見洗嬰這么回答，也就沒有再說什么。說到女人的不是“人盡可夫”，不免嘆息一聲，絕大多數(shù)女人婚前總覺得“可夫”者很多，但事實(shí)上可夫者寥寥，“雖則如云，匪我思存”。男人多如那一片又一片從眼前飄過的云彩，能不看走眼穩(wěn)穩(wěn)地登上一片云彩飄向生活的遠(yuǎn)方，這樣的女人就是幸運(yùn)的。就說柳留梅吧，把感情一古腦兒交給了自己的老師，可事實(shí)上這位老師并非值得他“思存”的好丈夫。

    睡前艾椿想得很多。洗嬰懷上的孩子的父親是誰呢？他是否知道孩子要打掉？即使父親是秦根的話，他以后會不會怪罪自己呢？他說過，他通過演算周易，他命里還有個兒子。但老秦是孩子的父親可能性太小，因?yàn)橄磱腚x開秦根已大半年了。可能性大的是位陌生人，陌生人如果非常要孩子，以后糾纏起來呢？這方面艾椿不得不考慮，但是他這些考慮有什么用呢？人一生的遭遇禍福往往不是自己的思慮決定的。

    洗嬰看來是鐵心要把孩子弄掉。眼下艾椿所要考慮的是怎樣使她安全流產(chǎn)，這就必須要找有經(jīng)驗(yàn)的大夫。他腦子里很快跳出個名字：衣裳，但衣裳大夫她還在那所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小醫(yī)院嗎？那醫(yī)院雖小，但婦產(chǎn)科很有點(diǎn)名氣，里面的衣裳大夫口碑甚好，柳留梅的人流就是由衣裳大夫親自動手的。

    衣裳大夫還有個開出租車的兒子，同艾椿的關(guān)系也很好，也有一陣沒見面了。你心里想見的人，往往一忽悠就是相忘于江湖。不妨明天先去找衣裳大夫吧，去前還得去銀行取點(diǎn)錢，上次柳留梅的人流是二百，現(xiàn)在肯定又漲價了，加上禮物和小費(fèi)，怕得好幾百。

    艾教授枕上的腦袋這么迷迷糊糊的想個不停。

    總算如愿的見到衣大夫。

    衣裳大夫似乎比原來年輕的多，臉色紅潤，光彩照人，風(fēng)度依舊。她怎么越活越年輕呢？

    “啊，教授，別來無恙。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忘不了的。你是愈來愈年輕漂亮啊?！?br/>
    “年輕的是你，你看你的女友也是一個比一個年輕啊，同來的是你的學(xué)生吧。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又是帶來有事的吧！懷孕了就讓愛情結(jié)晶生下來么，你同女弟子怎么不使用安全套？隨便懷孕隨便人流，這是犯罪啊。這年頭老板搞下屬，當(dāng)官的養(yǎng)二奶，你們教師也不放過學(xué)生，只知道圖痛快，都不避孕，弄出孩子就來打胎，這世道成何體統(tǒng)？”。邊說邊將洗嬰帶上旁邊的手術(shù)臺，艾教授趕緊面壁而立，忽聽得背后洗嬰“啊”的一聲尖叫。

    艾教授被驚醒，原來是南柯一夢，這夢是如此清晰。一番虛驚。

    艾椿醒來后已經(jīng)睡不著了，一看時間已是凌晨五點(diǎn)，艾椿便悄悄起身，聽洗嬰的房間還是靜悄悄的，便輕輕開了大門，再把門輕輕鎖上，推上走廊里的摩托車，走了一會才發(fā)動噪音特響的摩托，免得驚醒洗嬰。摩托也老了，還是妻子在世時買的，為了帶妻子去市里看病方便些，可沒兩年妻子虛弱的身體連摩托車也坐不穩(wěn)了。

    艾椿要趕早市去買個本地正宗老母雞，燉雞湯給流產(chǎn)的洗嬰補(bǔ)養(yǎng)。當(dāng)年柳留梅流產(chǎn)后一共吃了六個本地老母雞。洗嬰雖然不是柳留梅，也還不是深交的朋友，但她是自己的同胞，目前處在弱勢地位的同胞，你能虧待嗎？人生在世，誰能保證自己一輩子處在強(qiáng)勢位置？不要旁人的關(guān)懷？

    吃完早飯，艾教授帶洗嬰直奔郊區(qū)醫(yī)院。

    衣裳大夫依然在她已經(jīng)工作了五分之一世紀(jì)的郊區(qū)醫(yī)院，她完全不是在艾椿夢中出現(xiàn)的水色極好的女人，歲月毫不留情的雕琢所有的人。但她畢竟是女人中的一級蘋果，品相沒有變。

    艾椿把一袋檔次較高的進(jìn)口水果放到衣裳大夫的辦公桌上，介紹著旁邊的洗嬰“我的小親戚?！?br/>
    洗嬰去找?guī)?，孕婦就是尿多，胎兒壓迫尿道的原因。凡事總有因呢。

    “什么風(fēng)把大教授給吹來啦？”衣裳大夫微笑著給讓坐。

    “想你兒子了?！卑徽{(diào)侃的說，“還在開出租車？”

    “你倆是有緣份，他還真的時常叨念著你。已經(jīng)不開的士，自己辦了個小公司?！?br/>
    “單干還是合伙”

    “是合伙也是單干。”

    “我知道了，你當(dāng)娘的出資，兒子當(dāng)老板?！?br/>
    “我哪有錢給兒子？本想提前退下來，應(yīng)聘去溫州一家民辦醫(yī)院掙些錢，上次你不是讓我兒子捎口信，不要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要我開一家私人診所？可開私人診所我哪有資本？我早就想開了，我就是個窮命！”

    這時洗嬰靜悄悄回來，搬了個方凳挨在艾教授一旁坐下，艾椿見洗嬰的板凳有些晃，便要和她換個位。

    衣裳大夫給艾椿和洗嬰各泡了杯茶。并讓艾教授坐自己坐的藤椅，她坐到方凳上，同洗嬰挨著肩，說：“你的個子有一米七吧？”

    “一米七四，傻高。”洗嬰要給衣大夫換藤椅。

    “你身子重，別客氣?！变J利的婦科醫(yī)生的眼。昨天晚上艾教授就沒有發(fā)現(xiàn)洗嬰的身子重。

    “謝謝衣大夫！”洗嬰饒有興趣的研究著眼前這位俊俏中年女人。

    “你比我高三個厘米。年輕高個美貌，是許多女人夢寐以求的，你怎么不去大城市呢？”衣大夫似乎對洗嬰有天生的好感

    “不久就要去上海，我媽在那里?！?br/>
    “媽現(xiàn)在上海干什么？”

    “媽住在上海姥姥家，一面照顧身體不好的姥姥，一面打工。媽初中一年級時插隊(duì)到這里農(nóng)村的。父親不在后，媽回到了上海，一直住在姥姥家?！?br/>
    “那我們是正宗老鄉(xiāng)，我是初中二年級離開上海插隊(duì)落戶到農(nóng)村，后來被貧下中農(nóng)推薦上了醫(yī)學(xué)院，要不說不定我會同你媽一樣回上海打工。”

    衣裳大夫同洗嬰越敘越近乎，她對艾教授說：“教授，我就認(rèn)你的小親戚當(dāng)我的干女兒吧！”

    “你們倆都是高個，又都是美人坯子，走到一起誰都會把你們當(dāng)母女啊?！卑淌谡f。

    “我已是個黃臉婆，還美個什么啊，滿腦子里想的是怎樣過緊巴巴的日子?！?br/>
    “你們當(dāng)醫(yī)生的還叫什么苦？”艾椿說。

    “我們不是大醫(yī)院，現(xiàn)在每月只能發(fā)80%的工資?！?br/>
    “有你這手技術(shù)，干脆提早退下來單干或同別人合伙開診所，資金是可以想辦法的?！卑灰娨律汛蠓蜓巯抡e著，便言歸正傳，“今天要麻煩你，給我這個小親戚檢查一下?！?br/>
    “那現(xiàn)在就檢查，等回我可能有個手術(shù)?！?br/>
    “小洗，那你就跟你阿姨去吧。”艾教授說

    從檢查室出來，衣大夫把艾椿叫到另一個房間：“已有近三個月了?！?br/>
    “能觸摸得到嗎？”

    “我一看乳部那地方顏色的變化就知道了?！币麓蠓蛘f，“為什么要流產(chǎn)？”

    “她丈夫正在讀研，自己亦要考研，實(shí)在不敢要孩子！”艾椿從容的敘述了事先編好的故事邏輯。

    洗嬰可能要嘔吐，去了衛(wèi)生間。

    “教授，你這不是故事吧？”衣裳大夫坦然的望著艾教授，“我們也算老朋友了，容我坦言，孩子假如是你的話，你的年齡撫養(yǎng)孩長大可能有些困難，可有困難也不一定要流掉?，F(xiàn)在人流的很多，把人流看得像倒掉一碗剩稀飯似的隨便。其實(shí)女人懷孕的機(jī)會是很難得，我是主張珍惜生命的，再說人流很傷身體。人流雖然并非很恐怖，不是那么很傷元?dú)?，但是可不是像削瓜皮那么簡單?！?br/>
    “要是我的，拼老命也得要孩子，我就一個女兒，還就想要個兒子。”艾椿一直為柳留梅當(dāng)年的流產(chǎn)而后悔自責(zé)，他講這話是感情上是挺真的。

    “主要我看剛才你們來時，女孩對你怪依戀的。紅袖添香夜讀書么，不是你們?nèi)迳鷤円幌蛴械睦硐刖辰缑?？”衣裳大夫說。

    “窮知識分子一個，上帝不會送給我一個寧馨兒！”

    “老少戀可是時尚啊！莫瞎耍嘴。我的意見是，胎兒這么大了，還是頭胎，弄掉真可惜。女人反正要完成生孩子程序的，最好保留這個小生命?！币麓蠓虿粺o惋惜的說。

    “你同女孩母親是同時代人，又都是上海老鄉(xiāng)。我們也不是一天的交往了，我如實(shí)相告吧?！卑淮笾律习严磱氲挠嘘P(guān)情況介紹完后，嘆息一聲：

    “自從女孩的父親不明不白的死在娛樂場所的樓下，母親一人去了上海打工。女孩這里沒有一個親人，我實(shí)在又不好問她肚子里的小生命的父親是誰，孩子生下后又怎么辦？”

    “老艾，我想要這個孩子！”衣大夫很認(rèn)真的說。

    “你的意思是想把女孩收為兒媳？”

    “我沒這個福分啊！”衣大夫說。

    “你兒子同我是忘年交，挺帥也很善良的小伙子。如果你兒子和你不介意的話，我愿意當(dāng)月下老人，促成這件美事。”

    “能讓這女孩給我生下個孫兒，我也就滿足了?！币律汛蠓虻难矍蛴行┏睗瘢袄习?，實(shí)不相瞞，兒子是同性戀者，對方也是個挺帥的不錯的男孩，和兒子同年生，二十六歲?！?br/>
    “我想，你我都應(yīng)該理解同性戀人，他們也是心心相應(yīng)，苦苦相愛，艱難堅(jiān)守的癡情癡愛著。同世上所有的傾城之戀沒有什么不一樣。”艾椿教授說。

    “我能理解，只是男男相愛存在風(fēng)險?！币麓蠓蛘f。

    “我因?yàn)槭芪性趯懸环蓊A(yù)防愛滋的宣傳材料，性的途徑是傳染愛滋的主要方式之一，男男相愛是在亂交的情況下才出現(xiàn)危險。不亂交，采取衛(wèi)生措施，不會有危險性的。”

    “關(guān)于后代，我讓他們考慮領(lǐng)養(yǎng)一個孩子，他們既不贊成也不反對，我主要是想到他們以后老了有人照應(yīng)，人老起來是很快的啊，像秋風(fēng)落葉，我們不是說老就老嗎？”

    “你考慮讓我的小友把孩子生下來？這確實(shí)是一著棋?！卑蝗嗔巳嘤行┧崦浀难?，昨晚沒有睡好覺。

    “女孩姓洗吧，同我兒子的另一位是一樣的姓，這是否也是一種天意？我的孫子姓洗也行。老艾，領(lǐng)養(yǎng)個孩子不容易，首先要健康，小洗年輕健康，身材好，個兒高，生下的孩子質(zhì)量不會差的?，F(xiàn)在生個孩子可是高風(fēng)險投資。”

    “我是不是先同小洗談一下呢？”艾教授說。

    “先不慌談，讓我做通兒子倆口的工作，另外，不管小洗同不同意留下孩子，我要認(rèn)她為女兒，她的氣質(zhì)我挺喜歡，她以后肯定在上海的機(jī)會多，我退休后要回上海，有她在一起多好?！?br/>
    “假如我要認(rèn)小洗為女兒呢？”艾椿詭秘的一笑。

    “大教授的眼光高，哪能把黃臉婆子看在眼里？”雙方都笑了起來。

    這時洗嬰從衛(wèi)生間回來了，衣大夫又領(lǐng)洗嬰到里間，一會兩人一起出來。衣大夫說：“現(xiàn)在人流還早了點(diǎn)，你們一星期后再來?！逼鋵?shí)這是衣大夫的緩兵之計(jì)。

    “衣主任，門診有個女病人已昏迷，院長讓你快去。”一個小護(hù)士慌著推門而入。

    “你們坐一會，我去看看?！眿D產(chǎn)科主任衣裳大夫跟著小護(hù)士出了門，已經(jīng)是過五十的人了，背影還是很年輕，只是腳步已不很那么有彈性。好端端一個兒子鬧同性戀，這對單身女人來說肯定是有很大壓力的。

    艾椿戴上老花鏡翻著桌上的健康報，洗嬰在打毛衣。艾椿放下老花鏡，欣賞著這洗嬰飛針走線，她的纖長的手指真是靈活，動作十分流暢，這個聰巧的女孩命運(yùn)卻不流暢，頗多坎坷。毛衣是棕色的，尺寸很大，不像是她自己的。

    半個小時后，小護(hù)士來對艾椿說：“艾教授，衣主任要去手術(shù)室，病人是宮外孕。她說要你們等著她。”

    “這樣吧，我們先回去，以后再來?！卑桓o(hù)士出了門，洗嬰也站了起來，從桌上拿起艾椿丟下得的老花鏡，趕緊兩步去扶著艾椿下樓。

    到家了，先去看座機(jī)上有無來電，才想起老花鏡不在身上。洗嬰笑著把花鏡遞上，這時手機(jī)響起短信聲音，忙戴上花鏡，是柳留梅發(fā)來的“昨晚夢筆生花。”艾椿一笑。

    “涉筆成趣?！卑粡?fù)了短信。夢筆生花、涉筆成趣，這是兩人間的既雅又俗的親昵的私情用語。

    洗嬰個子高，居高臨下隨意一瞥，見到了艾椿手機(jī)上接到的短信：“夢筆生花，這是黃山一景吧，黃山只能去一次。”

    “怎么說黃山只能去一趟？”艾椿回頭望著洗嬰。

    “為了永葆第一次的新鮮感?！?br/>
    “不無道理！”艾椿收下花鏡，“就像我這花鏡，第一次買來后一個月，說啥也不會弄丟，以后新鮮感沒了，不是丟這里就是丟那里。你知道田漢這個人吧？”

    “國歌的作詞者?！?br/>
    “田漢有次給夫人買毛線后去友人家聊天，把毛線忘拿，第二次去拿毛線時，友人把毛線放在他脫下的帽子里，免得再把毛線忘拿，可田漢回家后發(fā)現(xiàn)帽子忘拿，自然毛線也沒拿?！?br/>
    洗嬰咯咯的笑了起來。

    “不過田漢是大智若愚的人物，腦子里天馬行空，日常小事就胡涂。他的義勇軍進(jìn)行曲歌詞，看似簡單，實(shí)則千古絕唱，那是我們民族的魂和力量的體現(xiàn)，是我們國家精神上的核武器，說不定將來日本再動武，我們中國人一定還唱著這首進(jìn)行曲抗日?！?br/>
    洗嬰對艾椿的議論已不感興趣，不是她一個人不感興趣，是她這一代人對國家以后的命運(yùn)遠(yuǎn)比老一代淡漠。

    “我來熬雞湯、做菜。”艾椿系上圍裙。

    “艾老師，能不能換家醫(yī)院？”洗嬰說。

    “衣大夫技術(shù)好，她又很喜歡你，她真的很喜歡你，她沒有女兒?！卑徽f服洗嬰不要換醫(yī)院。

    洗嬰那知道這年頭要找一位手感很好的人工刮宮醫(yī)生不容易，薄薄的一層子宮壁刮輕了刮不盡，一不小心刮重了觸破了子宮壁大出血，所以陪柳梅流產(chǎn)時艾椿的一顆心往往提到嗓子里。

    “在這個城市里，我不想有人知我疼我?！毕磱霃陌簧砩辖庀?lián)跖K的圍裙，圍在自己身上，“當(dāng)然不包括你艾老師?！彼驈N房走去，“熬雞湯和做菜的事我包了，別忘了我在飯店打了半年的工?！?br/>
    中飯艾椿吃的很高興，洗嬰調(diào)理的幾個菜還挺上口，也許是有洗嬰在，吃飯的那根神經(jīng)很興奮，干啥都要興奮起來，包括吃飯拉屎。吃完午飯，已近兩點(diǎn)。艾椿讓洗嬰上他的臥室休息，自己鋪開宣紙，寫了幾個條幅，都是朋友趕著要的字，先前洗嬰就要的字也寫好，順便寫了“為人民服務(wù)”幾個隸書。寫完有些累，便和衣躺在沙發(fā)上和衣睡著了。

    洗嬰的手機(jī)鈴聲把艾吵醒了，不一會，聽得洗嬰在嚶嚶的哭泣。艾椿立即起來，一看墻上的掛鐘已是下午四點(diǎn)。艾椿見洗嬰很傷心的樣子。原來是上海的媽媽打來的電話，要洗嬰立即回上海，姥姥病故。洗嬰同姥姥的感情特深，因?yàn)樗耐晔窃诶牙焉磉叾冗^的，洗嬰出生時，哥哥才兩歲，母親帶不了，把她交給了住在上海棚戶區(qū)的姥姥。

    晚上七時半有到上海的火車，洗嬰堅(jiān)持今晚一定走。艾椿電話要通了火車站工作的老匪“老匪嗎？請代買一張去上海的臥鋪票?！?br/>
    “坐票都怕買不到了，那還有臥鋪??！”

    “老匪啊，務(wù)請你想辦法弄一張票?！?br/>
    那頭沉默一會：“我知道您老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找我的。這樣吧，七點(diǎn)在車站售票門口

    見面。我盡可能弄張硬座票?！卑话l(fā)愁了，一個孕婦如果在車上硬座上坐十幾個小時咋行啊？

    “你怎么喊他老匪呢？”洗嬰問。

    “他是我的一位忘年友，也算是詩人，因喜歡郭沫若的《匪徒頌》，給自己起了個筆名‘老匪’，書齋叫‘匪齋’。平時他說話沒正經(jīng)，所以朋友們親昵的喊他老匪?！?br/>
    艾椿立即去超市買來面包水果純凈水，又緊趕在銀行下班前取了兩千元，回來已近六點(diǎn)，見洗嬰倚著門微笑的望著他，他一下想起女兒小時候常倚門盼他從外面回來。他首先把兩千現(xiàn)金交給洗嬰，洗嬰說不用那么多。

    “拿著吧，如果趕不回來，上海醫(yī)院的人流費(fèi)要貴的多，你老媽又下崗，別向她要錢?！卑灰磱氚彦X縫在口袋里，別再讓偷了。洗嬰說她貼身內(nèi)褲有個防盜口袋，縫在上衣口袋不行。艾椿望了下洗嬰的上衣口袋位置，才意識到不合適，洗嬰的乳胸飽滿，這兩千元要是塞在胸前的口袋里，不就引誘小偷去注意那那峰巒迭起的地方嗎？

    到了車站，匪徒見艾教授帶了個眼泡紅紅的嬌嬌女：“是您老去上海？”

    “我的這位小親戚?！卑淌趯ο磱胝f：“這是匪哥?！?br/>
    “匪哥，麻煩您了?！?br/>
    老匪兩手一攤說：“硬坐票也沒有了，我不能去搶票啊！”

    老匪見洗嬰著急，便安慰著：“小妹子還算走運(yùn)，這趟車的乘警里有我一位哥們，我把您交給乘警你老該放心了吧！”

    洗嬰說：“匪哥，太謝謝您了！”

    “不用?！崩戏宿D(zhuǎn)頭向艾椿：“艾老這一陣在哪里發(fā)財(cái)？”。

    “你不是總說我，教授教授越攪越瘦嗎？窮教授命中只有窮的份。”說笑間火車來了，三人上了車。

    一米八身材魁梧的一位乘警，很友善熱情地接下了洗嬰，老匪在乘警耳邊小聲說了些什么。乘警手一揮，“一百個放心！”然后把洗嬰領(lǐng)進(jìn)乘務(wù)員的臥鋪，老匪和朋友乘警到一邊抽煙說話去了。

    “艾老師，托你寫字本想送給姥姥的，沒想到她老人------”洗嬰的眼里滾動著眼珠。

    艾椿說：“字已經(jīng)寫好了，按你姥要求寫了**的“為人民服務(wù)”，只是沒有裝裱?！?br/>
    “外婆要是能見到了你寫的字該多好！”洗嬰說，“我想姥姥會收到的?！彼钦f把這幅字燒化給姥姥。

    因此，裝裱不裝裱已無必要了。人已走了，又一位對**有感情的底層老人走了，去見**了。這樣的老人是走一個少一個，直到?jīng)]有。世事總是這樣，從有到逐漸沒有。

    洗嬰對艾椿有些依依惜別。

    艾椿教授把食品袋和一個大信封遞給洗嬰，輕聲說：“你要準(zhǔn)備克服困難，任何情況下不要?dú)怵H，不管多困難，要堅(jiān)持挺住，相信希望在等著你。祝你一路平安！信封里是寫好的兩幅字，一幅是給你的?！?br/>
    “艾老師，我把毛衣趕著打好了，是給秦老師打的，他身上的毛衣好多年了，已有蛀洞了。我委托你交給秦老師，我知道這很難為你的，你們是多年的老友，因我的不懂事，說錯了話，使你們有了隔閡，你能原諒我的話，就把毛衣當(dāng)面交給秦老師。毛衣放在沙發(fā)上?！?br/>
    艾椿心頭一熱，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艾椿從挎包里取出一雙紅色女鞋，原是一年前給柳留梅買的，她嫌緊了些沒穿。他要洗嬰試穿，一穿正合適。

    “以后買鞋，鞋跟就按這雙鞋的高度，你的腳拇外翻不能再發(fā)展了。”

    此時，悠長的汽笛已響，洗嬰拉著艾椿的手送他到車門口。艾椿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很認(rèn)真的說：“洗嬰，你名字中嬰字，還有碰撞的意思，荀子說，‘兵勁城固，敵國不敢嬰也’。這人一生中免不了有碰撞，該碰的時候要敢碰，膽子要大。但是你自己有了本事，有了內(nèi)功，別人就不敢輕易的碰你，就是碰也不怕。你還年輕，一定要學(xué)本事，比如你的外語有基礎(chǔ)，那就一定堅(jiān)持學(xué)下去。還有，你那一手剃刀功，也要時時溫習(xí)，藝多不壓身么?！卑豢羁钌钌畹恼f教了一番。

    洗嬰睜著水汪汪的眼：“我懂了。艾老師，洗嬰不知天高地厚，如何報答恩師？艾老師，你的胡須長了，這回本應(yīng)該給你打理一次的?！?br/>
    “我一位朋友送給我三句話：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沒有離不開的人，沒有不散的宴席?，F(xiàn)在轉(zhuǎn)送給你吧?！卑淌谙铝塑嚒?br/>
    世上許多優(yōu)秀的女孩，好似一方春天的花園，本應(yīng)是神靈閑步的地方，但也極易受到魔鬼的青睞。

    很快車輪啟動，洗嬰的幾滴熱淚滴了下來。

    “我以為你要送上一站呢！”老匪調(diào)侃著神情戚戚的艾椿。

    “你同乘警朋友說些什么？”艾椿問。

    “我說女孩是我哥們的未婚妻，保險系數(shù)不更大些？不過我同他很鐵，不加層保險也保險的。憑你小親戚這樣的美女，也是一路綠燈，一路平安，美色是這個時代的特別通行證??！”老匪摸摸腦袋，“艾老，你有幾位紅顏知己??？讓該死的老匪炫目的不行。”

    “你要的話，這位就給你?！?br/>
    “我可沒這個福呢。我問你，剛才見到我的朋友乘警時，你笑什么？”

    “我想起報上一則報導(dǎo)，那里一位警察頭目同黑社會串通魚肉地方——警匪一家。你同那乘警，也是警匪一家?！崩戏舜笮Α?br/>
    “今天我請你！”艾椿說。

    “不，我請！我正要找你辦一件事?！?br/>
    艾椿一聽，有些頭疼，他就怕人家找他辦事，他已是邊緣人物，辦不了事啊！但是人家為自己辦了事，能推托嗎？

    “你累了，快回去休息，下回說事?！崩戏艘溯v的士，目送艾教授消失在夜幕中。

    洗嬰躺在臥鋪上，因?yàn)閼蚜嗽?，心神又不寧，前程茫然，很感疲勞。她從信封里取出艾教授寫的兩頁宣紙，一頁是寫給姥姥的“為人民服務(wù)”。給洗詩寫的是1935年在長征路上**擬定的的《行軍告示》：

    我們必須準(zhǔn)備走大路，小路，直路和歪路。

    走過白天是黑夜路，走過黑夜是白天路。

    走過天涯還有路！走上坡路、走下坡路、岔路和斜路。

    還要準(zhǔn)備走絕路！走完絕路，我們再趕路！

    我們必須準(zhǔn)備走絕路，走完絕路再趕路！

    接下來是艾教授用小楷寫的贈言：人生路就是長征路，能夠走完絕路再趕路的才算是不枉來人世一遭的人。同洗嬰共勉。

    洗嬰滿眼眶是欲流未流的熱淚。

    眼淚不表示弱者，就像長征時紅軍強(qiáng)渡湘江，成千上萬紅軍倒在江邊和湘水中，此時被排擠的硬漢**眼看一批批地的紅軍哥們犧牲在自己家鄉(xiāng)的土地和河水中，他不可遏制的流下了一行行的了淚。此時的紅軍實(shí)際上正陷入絕境，他們正走完絕路再趕路！

    誰不是走完路再趕路？

    誰不是一生都在趕路？

    但是，只有走過絕路的人才真正知道什么叫趕路。

    對于人來說，前路往往并不清楚，能否走出一條比較好的路，就在于你沒有**在《行軍告示》中那種敢走絕路的氣派和決心。

    艾椿教授回到家，見沙發(fā)上平平整整的放著一件新的手工織就的紅毛衣，織的密而勻稱，秦根收到這件毛衣以后，心里一定很溫暖，人心最要的是溫暖。洗嬰在自己困難的時候還想到別人，這是個遭逢絕路也柔情的女孩。

    怎么及早把毛衣送給久不見的秦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