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逐鹿中原第三十三節(jié)四月中，徐州，瑯琊國，開陽城。深夜，瑯琊國相蕭建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府上。

    蕭建四十多歲，身材高大消瘦，一臉長髯，氣質(zhì)儒雅，頗有幾分出塵仙氣。

    由于戰(zhàn)局緊張，公務繁忙，他直接去了書房。蕭建坐下喝了口水，正想批閱公文，府內(nèi)衛(wèi)士來報，

    “大人，王洵大人已經(jīng)從陽都返回，現(xiàn)正在府門外相候?！笔捊泵]了揮手，

    “快請，快請?！睍r間不長，長史王洵陪著一位身著黑色長袍的方士走了進來。

    那位方士非常健壯，跟在王洵身后，有意無意地把臉藏在黑暗里。

    “關大人又是催糧又是募兵，忙得我們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蕭建站在門口，一邊伸手相迎，一邊笑道，

    “陽都那邊的情況怎么樣？叛軍攻得很猛嗎？”接著他手指王洵身后的方士，奇怪地問道，

    “這位是你的朋友？”那位方士從王洵的背后走了出來。蕭建突見之下，頓時駭然變色，

    “是你？”王洵轉(zhuǎn)身掩上房門。蕭建急走兩步，一把抓住了方士的手，

    “宣高，你膽子太大了，這個時候竟敢到開陽來？”臧霸微微一笑，

    “兩年沒見，大人一向可好？”

    “你到開陽來干什么？”蕭建下意識地壓低嗓門，急聲問道。臧霸笑而不答，

    “大人可否請我坐下？”

    “你坐，你坐……”蕭建驚駭不已，轉(zhuǎn)身又去問王洵，

    “你在哪里碰到宣高的？在陽都嗎？”

    “在開陽城外。”王洵指著臧霸說道，

    “宣高說，他已到了兩天了，一直沒有機會進城。今天我從陽都回來，正好給他看見了。”

    “然后你把他帶進城了？”王洵點點頭，

    “你放心，到目前為止，還沒人發(fā)現(xiàn)宣高進城了?！笔捊ㄗ屚蹁跁客饩?，以防有人闖進來。

    和臧霸寒暄了兩句后，蕭建直截了當?shù)貑柕溃骸靶?，直說吧，你冒這么大風險親自趕到開陽來，到底有什么事？”臧霸擦擦嘴邊的水漬，慢條斯理地說道：“十幾年前，當大賢良師傳道天下的時候，大人有感生靈涂炭，不但捐獻家資救助流民，還秘密參加了太平道。當時，大人是泰山郡的郡丞，和太守張舉是至交好友，和黃巾軍中的很多大首領也有來往。”蕭建眉頭一皺，苦笑道：“你突然說這個干什么？我還沒老。這些陳年舊事我還記得，不要你提醒。”

    “大人出任瑯琊國相幾年了？大約有四五年了吧？”臧霸問道，

    “我記得當年陶謙大人舉薦大人出任瑯琊國相的時候，正逢曹操第二次攻打徐州，是嗎？”蕭建點點頭，神情漸漸凝重。

    臧霸不會無緣無故說到過去，自己參加太平道的事，知道的人極少。臧霸的父親和自己是同門，又一起參加太平道，所以臧霸才知道這個秘密。

    當年臧霸脫離黃巾軍投靠陶謙，就是自己出面說服的。陶謙死后，徐州由劉備繼任州牧。

    劉備為了鞏固自己在徐州的權勢，把臧霸趕到了瑯琊國。自己于是和臧霸一起，以瑯琊國為根基，小心謹慎地招撫黃巾殘部，安撫賑濟流民，盡可能讓大多數(shù)百姓過上安穩(wěn)的日子。

    然而，冀州大戰(zhàn)爆發(fā)后，臧霸一去不回，自己獨木難支，劉備的勢力很快進入瑯琊國。

    如果不是持續(xù)戰(zhàn)亂，自己恐怕早被劉備找個借口趕出瑯琊國了。

    “那么……”臧霸看看蕭建那張蒼老的臉，小聲問道，

    “大人知道大將軍李弘已率軍攻打中原了嗎？”

    “我知道，消息剛剛從彭城送來?！笔捊ㄕf道，

    “聽說北疆軍攻勢如潮，攻無不克，中原各地頻頻告急?！标鞍陨陨酝Ａ艘幌?，又繼續(xù)說道：“我和孫觀、管亥等人仔細商量后，決定尊奉晉陽的天子和朝廷，追隨大將軍李弘征戰(zhàn)天下，重振社稷。”

    “我知道?！笔捊]有絲毫的驚訝，非常平靜地說道，

    “我聽關大人說了，這次攻打徐州的軍隊，除了你和黃巾軍的管亥外，還有北疆軍的高順。”接著他兩眼盯著臧霸，鄭重地問道，

    “宣高，你是不是來勸我歸順河北？”臧霸臉露笑意，

    “大人，你不愿意嗎？”

    “李弘弒殺君主，圖謀篡立，乃天下之敵。其罪之大，尤甚當年的董卓，你不知道？”蕭建臉顯憂色，擔心地問道，

    “這樣的人，你怎能投靠于他？”

    “大將軍的罪名很多，但我想問問大人，除掉這些堆在大將軍頭上的罪名，大將軍就沒有一點功勞嗎？當年是誰征伐大漠穩(wěn)定了北疆？是誰在北疆安置了百萬流民？天下大亂中原災禍紛起的時候，又是誰在短短數(shù)年內(nèi)，接納和安置了數(shù)百萬逃亡北疆的流民？”

    “當年大人為什么要參加太平道？還不是因為心念天下無辜蒼生，想讓無家可歸的流民能夠活下去？十幾年來，放眼當今天下，除了大將軍，還有誰愛惜天下蒼生的性命？還有誰為了百姓的生存而殫精竭慮，浴血奮戰(zhàn)？”

    “大人難道把參加太平道的誓言都忘記了？”蕭建愣了一下，坐在那里想了很長時間。

    “你見過李弘嗎？”

    “我見過他?！?br/>
    “他……看上去……象……”蕭建吞吞吐吐地想問什么。

    “他很普通，看上去象一個高大威猛的悍卒?！标鞍跃磁宓卣f道，

    “雖然我們對他沒什么了解，但看看今日的河北，看看今日的北疆邊塞，我們不得不承認，今日能拯救社稷，能拯救天下蒼生，能讓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安享太平世界的，只有這位大將軍?！笔捊ǔ聊徽Z。

    “我還見過張燕大人?！标鞍岳^續(xù)說道，

    “張燕大人對我說了很多。我們不管張燕大人當年的做法是否正確，但有一點我們必須承認。正是因為張燕大人當年的背叛，讓幾十萬黃巾軍將士和數(shù)百萬追隨黃巾軍的流民活了下來。如果張燕大人繼續(xù)在太行山堅持下去，他的結局和司馬俱大帥，和青州數(shù)十萬黃巾軍將士的命運是一樣的。當然了，今天在北疆軍中，我們也就看不到那么多的黃巾系將領了?！标鞍陨焓峙呐氖捊ǎ瑝旱吐曇粽f道：“將來，北疆軍平定了天下，百姓安居樂業(yè)了，晉陽的天子和朝廷回到洛陽，以張燕大人為首的黃巾系將領居功至偉，榮華富貴、功名利祿享用不盡，這一點大人難道也沒有想過嗎？”蕭建猶豫了片刻，低聲問道：“宣高，如果北疆軍敗了呢？”

    “大人，只要河北取得了中原大戰(zhàn)的勝利，平定天下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數(shù)了?！标鞍孕π?，頗有深意地說道，

    “如果河北敗了，中原各方還有多少力量？在青州，在泰山，只要我們舉起大旗，十天半月內(nèi)，我們就能集結數(shù)十萬大軍直殺中原。到時，河北也罷，袁紹、曹操、劉備也罷，都要看我們的臉色，都要和我們結盟。也許有一天，當年大賢良師，牛角大帥，司馬俱大帥沒能實現(xiàn)的夢想就能在我們手里實現(xiàn)，夢里的太平世界也許真的能到來……”蕭建、臧霸、王洵三人商談了一夜，仔仔細細權衡了利弊，最終蕭建決定接受臧霸的建議，歸順晉陽朝廷，投靠河北。

    “你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你的軍隊在哪了嗎？”蕭建望著臧霸問道，

    “是不是就在沂水河對岸？”

    “河對岸只有三千人。”臧霸攤開案幾上的地圖，把手伸向了一個地方，點了點，

    “孫觀、尹禮的大軍已經(jīng)逼近這里了?！?br/>
    “郯城？”蕭建吃驚地瞪大眼睛，

    “你的軍隊殺到東?？さ嫩俺牵闱袛嗔宋业耐寺??！?br/>
    “郯城有多少守軍？”臧霸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

    “一千人，只有一千人?！苯又捊ㄒ苫蟮貑柕溃?br/>
    “你的軍隊怎么逼近郯城的？從郯城到開陽的水陸兩道一直在運送糧草輜重，防守嚴密，你的軍隊如果南下肯定會被發(fā)現(xiàn)。你是不是騙我？”

    “大軍沿著沭水河東岸而下，晝伏夜行?！标鞍允种傅貓D說道，

    “你的人馬都把注意力放在陽都戰(zhàn)場和沂水河兩岸，對沭水河疏于防范，沒有發(fā)現(xiàn)也很正常。我在瑯琊待了十幾年，對這里的地形很熟悉，想瞞你還不容易嗎？如果我沒有推算錯誤的話，孫觀今天就要襲擊郯城了?！笔捊ê屯蹁嘁暉o語。

    臧霸切斷了自己的退路，在糧草斷絕的情況下，大軍很難支撐，很快就會突圍，撤出瑯琊。

    他如此著急拿下瑯琊干什么？難道要趁著劉備的援軍沒有回來之前，殺到彭城，策應中原戰(zhàn)場上的北疆軍？

    “

    “宣高，你要殺了關羽嗎？”蕭建看看臧霸，輕聲嘆道，

    “這些年，關大人和我們處得不錯，你有必要趕盡殺絕嗎？”

    “他手上還有多少糧食？能堅守多少天？”

    “至少有半個月的糧食?！蓖蹁f道，

    “陽都還有近萬軍隊，憑關羽的勇猛和丹陽兵的兇悍，堅守半個月絕對不成問題。”

    “放他走?！标鞍院敛华q豫地一揮手，

    “立即書告關羽，說你已歸順河北，北疆軍已殺到東海占據(jù)了郯城。關羽在后路被斷，糧草斷絕，東海告急的情況下，只有沿著沂水河西岸急速后撤?！笔捊ù笙?，急忙說道：“好，好，我立即急告關羽，讓他從武水渡河后撤，急返東海。我保證他在渡河時的安全?！标P羽接到蕭建的書信后，雖然怒不可遏，但值此生死關頭，時間就是一切，先撤過武水河再說。

    蕭建的保證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冒險一試，否則當真要全軍覆沒了。

    徐州軍在關羽的指揮下，連夜急撤。高順、管亥、項澄、昌豨率部先后占據(jù)陽都、臨沂，大軍隨即北上。

    一路由高順、昌豨統(tǒng)率，渡過武水河，直殺魯國。一路由項澄、管亥統(tǒng)率，直殺泰山郡南部。

    臧霸、蕭建在高順離開臨沂之前，趕到大營相見。

    “駐防瑯琊國，擋住徐州軍反攻，牽制徐州軍兵力的重任就交給兩位大人了?！备唔樅完鞍缘热松陶劻艘幌卤秩返募毠?jié)后，鄭重說道，

    “中原戰(zhàn)場的仗越打越艱苦，徐州軍大部在未來一段時間肯定要投入中原戰(zhàn)場。關羽雖有心反攻，但他有心無力，很難有所作為。守住瑯琊國，威脅徐州腹地，對大軍主力在中原戰(zhàn)場的進攻有相當大的幫助，因此，兩位大人要多多費心了。”

    “大人放心北上。關羽經(jīng)此重創(chuàng)，元氣大傷，反攻的可能太小了?！标鞍哉f道，

    “糧草輜重我會盡力量籌措運送。雖然青州能供應的糧食很少，但多一點總比少一點好。”高順連聲感謝。

    “孫觀和尹禮占據(jù)郯城后，繳獲了大量的糧草輜重?？紤]到關羽的攻擊會非常猛烈，你還是盡早組織民夫把城里的糧草輜重運到開陽為好。”高順囑咐道，

    “大軍北上后，你手上只有一萬軍隊，為了保存實力，你早一點撤出郯城，固守開陽，免得出現(xiàn)意外。”臧霸連連點頭，欲言又止。

    “宣高，有事就說。你此次立下大功，無論提出什么條件，相信朝廷都會答應的?！?br/>
    “中原大戰(zhàn)，兵力損失肯定驚人?，F(xiàn)在冀州七大營的兵馬全部出動了，河北的后備兵力已經(jīng)告竭。青州的軍隊也全部出動了，青州各郡縣無兵可守。”臧霸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想上奏朝廷，立即在青州募兵，護衛(wèi)青州，不知……”高順略感意外，神情頓時凝重起來。

    青州已經(jīng)上表歸順，青州的軍政大權隨即要上交朝廷。臧霸和管亥兩人可能要入朝為官或者在青州統(tǒng)率軍隊，臧霸此時遞交這道奏章顯然不合適。

    朝廷在實施新兵制后，已經(jīng)取消了募兵制，臧霸這個奏議肯定會遭到否決。

    另外，讓高順感到不安的是，朝廷會因為這道奏章對臧霸的歸順表示懷疑，后果難以預料。

    臧霸看到高順半天不說話，心里有些惶恐，小聲問道：“不行嗎？”

    “不行。”高順斷然搖手，把其中的諸般原因毫不避諱地做了一番解釋，

    “大漢兵制已經(jīng)修改，募兵是絕對不可能的。如果宣高兄擔心青州的安危，最好是先把這種擔心書告朝廷，或者，先給大將軍和張燕將軍寫一封信，請他們代為奏稟朝廷，設法解決?！标鞍砸姼唔樥f得這般嚴重，一時難以接受，

    “河北不是大將軍說了算嗎？朝廷還能制約大將軍？”高順搖搖頭，一字一句，鄭重說道：“在河北，是天子和朝廷說了算?！碧?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