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一行緊鑼密鼓地出宮，路上也沒閑著，皆在吩咐身邊人將他們的口令傳給各自的門客。

    在場的，都是大秦帝國最上層那批人，手下門客都是最有影響力的人物，有他們出手，這場已經(jīng)能預(yù)料到的混亂就已經(jīng)算處理好了一半。

    嬴舜華這邊的門客看似是最沒分量，卻是最讓她頭疼的。

    仙幕既然講了秦二世而亡，那是不是要講講是哪些人讓秦國亡的？

    好在嬴舜華有先見之明，昨日就吩咐姬偃今日召集身在咸陽的所有門客一起看仙幕，包括她剛收的那些造反分子。

    “傳本公主命令，讓亞父調(diào)遣本公主府的私兵，圍住公主府，沒有命令誰都不許離開，如有強(qiáng)闖者，格殺勿論?！辟慈A也不想殺人，但非常時刻，只得行非常手段。

    “是?！奔t葉立馬帶著嬴舜華給的信物離開隊伍，往公主府去。

    扶蘇提醒道：“十一妹，不能隨意誅殺門客?！?br/>
    嬴舜華道：“我明白。只是我的門客與各位的不同，他們大多來自鄉(xiāng)野，空有一身蠻力，我擔(dān)心他們鬧出大亂子。正好今日全都聚在公主府看仙幕，不如提前把人控制住。”

    “十一妹你也太不挑了，我有好些有才能的門客，改日去我那挑些好的。”陰嫚并沒有聽出之前嬴政和嬴舜華之間對話的深層含義，現(xiàn)在她是真的在為嬴舜華考慮。

    “好啊，謝謝阿姐?！辟慈A道。

    在這人世間，大多數(shù)人遇到問題，第一反應(yīng)不是剖析問題的根本原因，也不是從自身尋找原因，而是將一切過錯推到別人身上。

    如今，“封神失敗”的原因在誰身上？

    在大秦帝國身上？在秦始皇身上？在秦二世身上？

    瘋狂潮涌的人流聚集在咸陽宮外，如果不是有守衛(wèi)鎮(zhèn)著，咸陽宮內(nèi)還有令人恐懼的始皇嬴政，這些人怕不是得沖破宮門闖進(jìn)去。

    他們看到“秦二世扶蘇”，就像看到食肉切骨的仇人，一個個都叫囂著要扶蘇給個說法，要秦始皇處理扶蘇。

    這一刻他們?nèi)纪浟耍饺绽锸窃趺丛诹R始皇嬴政的時候把扶蘇拉出來，夸他仁善賢明，不像始皇的兒子。

    接連的沖擊讓扶蘇的精神很不好，但他終究是作為大秦帝國繼承人培養(yǎng)出來的，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并沒有在這種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

    他努力安撫在場之人的情緒，“……扶蘇明白諸位的心情，還請諸位稍安毋躁，等仙幕說完，如果真是扶蘇做錯了什么，扶蘇必定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作為賢名遠(yuǎn)揚(yáng)的長公子，扶蘇的話還是起了一些作用，但也只是一些。

    在場的人太多太多了，混亂又喧囂，他那點(diǎn)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了鼎沸人聲中。

    只有十一歲的嬴舜華，和成年人比起來，就是個小矮子，她說的話更沒人聽得到。

    好在淳于越和李斯這些各學(xué)派代表人物給力，各位公子、公主身后的勢力也在發(fā)力，沒有讓事情發(fā)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惜，“封神”的威力太大了，那些混在人群中的六國余孽又蠢蠢欲動，想要趁機(jī)謀奪封神的話語權(quán)，現(xiàn)場一時間也控制不下來。

    “咚咚咚！”金屬被敲擊的悶響聲壓過眾人的喧囂。

    他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道什么時候，扶蘇他們后方架起了一個木架子，一位身著貴族服飾的女孩正拎著一個圓盤狀金屬物件站在木架上。

    “大家聽我說?！辟慈A“咚咚咚”又敲了手中的鑼幾下，趁著下方還安靜，趕緊開口，“我父皇秦始皇正值壯年，‘秦二世而亡’也并未發(fā)生，那按照仙幕所說的，封神就還沒有失敗?！?br/>
    說完關(guān)鍵，嬴舜華立馬展開說：“諸位就沒有想過，為什么仙幕會突然出現(xiàn)嗎？”

    “是啊，為什么？”有人順著嬴舜華的提問開始思考。

    嬴舜華分析道：“無論是洪荒封神，還是商周封神，他們都知道封神這件事，只有身為凡人的我們一無所知，所以我們才會失敗。仙幕是在向我們泄露天機(jī)，是仙人們不忍我們失敗，所以在給我們機(jī)會。”

    “但仙幕說封神失敗了?！庇腥舜蠛啊?br/>
    “仙幕也說秦二世而亡，那現(xiàn)在亡了嗎？”嬴舜華狠狠錘打手中的鑼，堅定的眼神仿佛能射出光。

    “如果天要大秦覆滅，那么我們就逆天改命；如果仙人說我們注定封神失敗，那我們就走到她面前告訴她，你錯了。我們擁有被天道肯定的智慧，我們并不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差多少，憑什么他們一句話就能注定我們的失敗。”

    原本鬧騰的人全都被嬴舜華這段話說得熱血沸騰。

    嬴舜華趁熱打鐵，開始即興演講，“你們現(xiàn)在在這里鬧有什么意義嗎？讓諸位朝臣在這里和你們扯皮，沒空去研究封神失敗的原因；還是讓大秦帝國一世而亡，封神現(xiàn)在就失敗？”

    “仙幕也說了，我爹秦始皇嬴政，他一直沉迷嗑藥不可自拔，為的就是長生不老；就如同現(xiàn)在在這里鬧的你們一樣，為的也是長生不老；我嬴舜華，雖然只有十一歲，但我同樣明白長生不老能給我?guī)淼牟恢皇情L久的壽命，還有不朽的年輕身體，翻云覆雨的神通?！?br/>
    “成仙成神，長生不老，不只是你們的夢想，也是我的夢想、秦始皇的夢想、整個天下人的夢想?！?br/>
    到這，嬴舜華做出第一個小結(jié)，“無論你是諸子百家的弟子，還是大秦的普通黔首，亦或是曾經(jīng)的六國貴族，在封神這件事上，都和秦始皇有著一致目標(biāo)，那就是——成！功！”

    淳于越站在人群前方，心情復(fù)雜地看著慷慨激昂演講的嬴舜華。

    從她說“秦二世而亡未發(fā)生”開始，到她問“為什么仙幕會突然出現(xiàn)”，在場的人就在一步一步順著她的引導(dǎo)思考，逐漸忘記站在這兒的本來目的。

    現(xiàn)在，她更是將最有可能鬧出問題的六國余孽和諸子百家、普通黔首綁在一起，告訴那些人，在封神這件事上，秦國可以接納他們。

    同時，她也在用“秦亡封神失敗”來告訴六國余孽，你們不能無底線地鬧下去，否則你們將徹底與封神無緣。

    “一直都知道十一公主有一顆七竅玲瓏心，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我們還是太低估這位公主了。”淳于越看著高架上的嬴舜華，眉頭緊皺。

    作為扶蘇的老師，在得知“秦二世而亡”后，淳于越的心里并不比扶蘇好多少。

    可他不明白，他傾盡全力教導(dǎo)出的扶蘇，仁德賢明，上能慈愛弟妹，下能愛護(hù)黔首，為什么最終卻會成為亡國之君。

    這一刻，他再次想起了章臺宮中始皇的問題和那懷疑的眼神。

    ——舜華，你覺得，秦二世是誰？

    舜華，是你奪了扶蘇的皇位嗎？

    連陛下都有這樣的懷疑，那是否說明，十一公主確實有奪嫡的意圖。

    若真是如此……

    淳于越緊緊盯著前方小小年紀(jì)就能輕易煽動人心的十一公主，牙根咬得死緊。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長大后的十一公主，煽動天下，霍亂朝綱的模樣。

    淳于越問：“十一公主的心思，丞相可知？”

    李斯反問：“仆射呢？可想過？”

    “五百年前，孔子、老子、墨子這些先賢能在一片貧瘠的大地上為我們種下成仙的種子，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僅僅只是給這顆即將成熟的果苗澆水?！?br/>
    “大秦的子民們，不要問秦始皇現(xiàn)在該做什么，而要問現(xiàn)在的你們能為大秦帝國做什么；不要問未來的秦二世在封神中做了什么，而要問未來的你們能為封神做什么。”

    “在這一刻，在仙人的注視下，在先賢們的期盼中，讓我們團(tuán)結(jié)在一起。為了帝國！為了封神！”

    “咚！”嬴舜華狠狠敲擊鑼，同時高聲吶喊，“為了帝國！”

    “為了帝國！”下面開始有人跟著高聲吶喊。

    “咚！”嬴舜華敲擊鑼，“為了封神！”

    “為了封神！”現(xiàn)場氣氛徹底被炒起來。

    “咚！”

    “為了帝國！”

    “咚！”

    “為了封神！”

    這一刻，在場的，不再是因為“封神失敗”討要說法的諸子百家，而是為了封神團(tuán)結(jié)在一起的大秦子民。

    “為了帝國！”

    “為了封神！”

    黔首、貴族、諸子百家弟子、六國余孽、守衛(wèi)兵甲，所有人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豪情萬丈。

    吶喊聲回蕩在天地間，仿佛能掀翻一切，就連遠(yuǎn)在章臺宮的帝王都聽見了那一句又一句的“為了帝國，為了封神”。

    “發(fā)生了什么事？”秦始皇問。

    趙高一直派人盯著事情發(fā)展，聽到嬴政的問話，立馬上前，用最簡潔的話把事情描述了一遍。

    嬴政遙望聲音傳來的方向，即便看到的只是空曠的石板和高高的宮墻，也能想象得到外面該是怎樣的盛況。

    “彩！”嬴政總算是露出了聽到“秦二世而亡，封神失敗”后的第一個笑容，“傳朕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