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街上的車流與行人來來往往,熱鬧非凡,不過這一切都與金陵藥科大學的生物制藥國家重點實驗室無關(guān)。
實驗室內(nèi),研究人員皆是低頭沉默。
一臺臺電腦屏幕上,自動擬合出的曲線閃爍不斷,與預(yù)設(shè)曲線呈現(xiàn)出幾乎完全平行的趨勢。
研究工位最靠門的那名女研究員張了張嘴,將到嘴邊的哈欠吞了回去,連續(xù)熬了三天兩夜,她的眼睛布滿血絲,猩紅一片。
自動衍生的曲線成功落在預(yù)設(shè)點上,一排排數(shù)據(jù)自動生成,女研究員伸手捧起裝有枸杞菊花茶的保溫杯,雙手用力捏著,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三分鐘,女研究員看著數(shù)據(jù)最下方的那一排‘End’,突然扭過頭,捂著臉放聲大哭,大喊大叫道:“藥性檢測通過!”
整個實驗室變得越發(fā)寂靜了,那些守在電腦前等待結(jié)果的研究人員個個屏住呼吸,生怕打破這個美得不太真切的夢。
實驗室內(nèi)落針可聞。
一個因為沒時間洗頭而不得已帶上帽子的男研究員哆嗦著從口袋里摸出一粒速效救心丸來,連水都沒有喝,直接干吞服下,將手心里生出來的黏汗在褲腿上蹭了蹭,說話聲里是抑制不住地顫.抖,“正演……通過!”
“反演也過了!過了!”剛剛加入實驗室的女研究員拍著腿狂吼,欣喜至極的她又蹦又跳,一不小心將垃圾桶踢翻,堆積了滿滿一筐的外賣包裝紙掉了出來。
不過沒人會在這個時候說她了,眼看著坐了十年的冷板凳即將挪走,再也不會有人提到他們課題組時就是冷眼與嘲笑,等待他們的就是一鳴驚人,是無上榮光……莫說那女研究員僅是踢翻一個垃圾桶,就是她把垃圾桶扣頭上都不會有人責怪她瘋癲。
有人狂吼,有人尖叫,有人捶桌痛哭,有人捧臉啜泣。
經(jīng)過短暫的喧鬧過后,實驗室漸漸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研究人員都將目光移向?qū)嶒炇易顗堑哪莻€工位上,電腦屏幕兩端摞著厚厚的書,視線越過顯示屏幕,只能看到一個頭發(fā)黑白參半的頭頂。
那個工位上,坐的是整個實驗室的靈魂人物——金陵藥科大學藥學院李勝男教授,國家重大科技專項帶頭人,一個離婚將近四十年,將四分之三人生全都貢獻在生物制藥上的女人。
“李教授,我……我們成功了!”
頭上戴著帽子的男研究員臉上滿是喜色,他一邊眉飛色舞地向李勝男匯報,一邊分出心將手指飛快地敲擊在鍵盤上,一張張實驗成果從打印機中滑了出來,帶著溫熱的墨香。
那個頭發(fā)黑白參半的頭頂動了動,聲音入同往常一樣平靜,“嗯,好?!?br/>
“李教授,我們成功了!我們真的成功了!藥性檢測已經(jīng)通過,我們的藥能救人!能救很多很多人!”踢翻垃圾桶的女研究員臉色通紅,仿佛是開了淚閘般,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咬著勾起來的食指,用鉆心的痛意告訴自己,這不是夢。
李勝男終于抬起頭,她將黑白參半的頭發(fā)往后捋了捋,終于站起身來,面上帶著這十年來幾乎沒有出現(xiàn)過的微笑,舉止端莊,“實驗的成功離不開大家的幫助與支持,制出這種臨床藥物是我最大的愿望,也是我的心結(jié)?!?br/>
說到‘心結(jié)’二字,李勝男的眼眶里漸漸有了淚光,她聲音微微哽咽,面上的微笑卻和煦如春風。
“感謝大家能舍出青春與精力來陪我造夢,幫我解開心結(jié),幫所有需要這種藥物才能痊愈的傷患圓健康夢,我謝謝你們?!?br/>
李勝男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李教授,使不得使不得!”
“李教授,我們當不起!是您幫了我們,教了我們很多東西?!?br/>
李勝男含笑攔住那些扶她的人,佝僂了許多年的腰一點一點挺直,“今天就不強制要求你們陪我熬夜加班了,我給大家放假到下周一。所有人都放下實驗室的所有項目,輕輕松松地度個假。小劉,實驗項目的結(jié)題申報工作還需要麻煩你繼續(xù)跟進,項目最困難的地方已經(jīng)攻克,剩下的都是一些零碎散活兒,大家切記要善始善終。”
“善始善終!”
實驗室內(nèi)滿是高呼,沒有人聽出李勝男話中的不對勁。
送走了實驗室的小年輕,已過花甲之年的李勝男從口袋中摸出一個錢包來,里面有兩張身份證,一張是她前幾年才照的,頹頹老態(tài)盡顯,另外一張身份證看著有些年頭了,照片中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
身份證上的小伙子是她的前夫——賀朝生。
“朝生,你看到了嗎?我終于做出能夠救你命的藥了,你能看到嗎?”
“朝生,我答應(yīng)你的都做到了,可是你答應(yīng)我的呢?”
“賀朝生你回答我!”
“我求求你回答我!”
外人眼中堅強如松柏的‘滅絕師太’老淚眾橫,一遍一遍地盯著身份證上的面容,掏著心窩子質(zhì)問,卻始終等不到一個回答。
認識李勝男的人都知道她離異的事,卻沒人清楚她離異的原因。
因為家里要給小弟李光宗娶媳婦,所以李勝男不得不輟學,嫁給了她眼中的鄉(xiāng)下人——賀朝生。雖然賀朝生的模樣生的端正俊朗,可是皮相模樣并不能改變他是泥腿子的事實,李勝男看不上這個男人,哪怕賀朝生是一個軍人。
在當時的李勝男看來,賀朝生的這份軍人身份不僅沒有任何價值,還成了拖累她的枷鎖。她與賀朝生的軍婚束縛了她六年,也讓她守了六年的活寡。
她曾經(jīng)認命地以為只要自己做得足夠好,就能夠守得云開月明,卻不料她等到的是一紙離婚協(xié)議。
再后來,她等到了賀朝生的烈士證,為國捐軀,重傷不治,英勇就義。
李勝男心里恨,她恨國內(nèi)的醫(yī)藥水平太落后,她恨賀朝生自以為是的大男子主義,因為她說過看不上他,賀朝生就碰都沒碰她一下,因為她說過讓賀朝生死也不要死在她眼前,所以賀朝生就真的沒有讓她見最后一面,哪怕是遺骸。
這個男人的心怎么能那么狠?怎么能那么冷硬?
可就是這么一個心狠又冷硬的人,部隊發(fā)的津貼一毛不留地全都寄給了她。
軍官證被賀朝生的爸媽搶走,她翻遍箱底才找到一張過期的身份證,然后便被賀家趕出了家門。
心中梗著一口氣的她參加了成人高考,一路念下來,轉(zhuǎn)眼已經(jīng)老態(tài)龍鐘,陰陽相隔幾十年。
“朝生……”
淚水落在桌子上,朝著四周溢流而去,落在了老舊的線路接頭上。
滋滋的聲音在實驗室中響起,電燈閃了兩下,實驗室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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