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月下旬，已經(jīng)有樹葉開始飄落，偶爾的一陣輕風(fēng)掠過，泛黃的葉子就搖搖擺擺，忽左忽右的飄然而至，零零星星的飄落在地面上。偶有汽車駛過，再被卷起翻騰幾個圈掙扎一番。但結(jié)果注定，依然難以避免。

    田田站在門口迎賓。

    她對面站著陳美伶，才幾天功夫現(xiàn)在大家都叫她美伶，人緣極好。

    田田現(xiàn)在如同一個詩人，淡淡的看著外面的風(fēng)，看著樹葉與樹的分離，看著行人一個一個的漠然而去。

    她偶爾會多愁善感，偶爾會有何文瑄那般的發(fā)散性思維------

    但這難得的幾分鐘思緒被一陣嘈雜打破。

    小偷------小偷------抓小偷------

    聲音從路口公交車站方向傳來，叫喊的人越來越多，繁雜，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田田看見六個人在追趕兩個人。

    被追趕的兩人其中有一個小個子跑的很快，把另一個人拉下好幾米。跑的慢的那一個人卻長得虎背熊腰一樣彪悍，眼看就要被追上。他離后面追趕的人只有三四米的距離。他一邊催促前面的人快跑，還一邊回頭留意后面，這更加延緩了他的速度。就在門店外面，就在離田田五米的地方，追趕的幾人把跑得較慢的人圍住，帶頭人一聲“上”后立馬蜂擁，奇怪的是彪形大漢左推右擋，卻并不怎么使狠。相反追打的人倒是一個比一個拼命。獨自支撐的彪形大漢終于雙手難支被推倒在地，跟上的人就是一陣拳打腳踢，嘴里還不停的罵罵咧咧，不學(xué)好，不學(xué)好，年紀輕輕做什么不好，偏要做小偷，打死你，打死你------。

    ------

    街道上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邊看熱鬧邊議論紛紛。

    店里其他人也開始出來，他們想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這情況變化太快，田田有點被嚇到了，楞楞的沒有反應(yīng)。

    田田------

    田田------

    站在對面的美伶很焦急的喊田田。

    “我們得阻止他們，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美伶很大聲的喊。

    “他們打的是小偷？”這是田田的第一反應(yīng)，這是有一點殘忍，但被打的是小偷啊。

    “小偷就不是人啊，這事關(guān)人命，他們是在犯罪，這是群體暴力，比小偷的行為還要可怕。我們得阻止，田田，再不阻止就來不及了。”

    美伶提高分貝，開始大聲的吼，豪氣仗義的女漢子屬性立馬呈現(xiàn)，然后她不等田田回話，立馬三步并做兩步跑了過去。

    讓開------讓開------，住手------你們都住手------再打就出人命了！趕快住手！

    正打得很嗨的幾人倏然一愣，停下手上動作。見橫地竄出一漂亮女子，還穿著工裝。停下的動作馬上恢復(fù)，繼續(xù)對著地上的人施暴。

    地上已經(jīng)有了血跡。很明顯，這不是打人的人留下的，因為再不濟，也不會因為打別人而自己受傷。

    停下，停下------

    美伶的聲調(diào)充滿了哭喊，邊去拉人邊無助的看著田田，她希望得到幫助?，F(xiàn)在蕭娜不在，大家只能聽田田的，可田田還是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怎么辦？

    “是男人就跟我出去，把那人救出來，這樣下去真要出人命的?！?br/>
    何文瑄渾厚的聲音此時很豪氣的響起。

    他一般不喜歡湊熱鬧，剛才也正忙于手上的活計。原以為就是一個追小偷的小摩擦沒什么大不了，但美伶的哭喊這才讓他覺得事態(tài)不對，立馬出來。

    何文瑄是具有號召力的，幾個男生馬上跟在他后面過去。

    打人的人這才住手，美伶俯身去看蜷縮在地上被打的人，血是從臉上流出來的，捂著臉的雙手也滿是鮮紅。

    “他需要去醫(yī)院，你們誰能幫幫我？”美伶父親是醫(yī)生，耳濡目染，她多少也懂一點急救常識。

    幾人又開始看著田田。田田依然沒有說話，她很糾結(jié)，因為內(nèi)心里她也痛恨小偷，她爺爺有次出門還被小偷偷去身上僅剩的二十元錢，害的爺爺難過了一個星期。

    “別理這幫俗人，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我?guī)湍?-----”何文瑄蹲下身子，想幫助美伶一起把地上的人扶起來。

    “先打110，讓醫(yī)院的車過來，我們不能亂動，我怕他有內(nèi)傷。”

    電話是田田親自打的，她是有顧慮，但看見美伶如此這般聲嘶力竭的哭喊，再也心生不忍。算了，就算是幫美伶吧。

    打人的人散了，但圍觀的人依然還在圍觀，依然還在議論紛紛。

    小偷就是該打，打死就打死------

    小偷也是人，就算是犯法也得警察來管法院來判------

    議論演變成爭論，開始臉紅脖粗起來。

    救護車15分鐘后才哎喲------哎喲------的跑過來。

    在醫(yī)生護士的幫助下，總算把地上已經(jīng)半昏迷的人抬上了車。

    美伶想，這人的頭部肯定受到了重擊，否則不會這樣------

    醫(yī)生問，家屬呢？大家說是小偷。

    小偷也不能被這樣打啊，要出人命的，打人的人呢？大家說早就跑了。

    那費用呢？沒人管這怎么辦？美伶說我跟你們?nèi)?，費用我管。

    醫(yī)生說，你是這人什么人？

    美伶說，我不認識這人啊，我是時光通訊的工作人員，我只是覺得這些人不能這樣群體暴力。

    何文瑄與美伶一起，跟著去了醫(yī)院。

    在救護車快要關(guān)門的那一瞬間，他復(fù)雜的眼神掃描了所有人一遍。他內(nèi)心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無奈與悲涼。這到底是一幫什么樣的人啊？平常不是都是好好的正常嗎？在生死之間，卻依然還在慣性的選擇站邊，好人壞人壞人好人？

    這所謂的仁義道德難道真的能超越一個人的生死？

    這一刻，他是如此的佩服美伶。

    隨著救護車再哎喲------哎喲------的離開，圍觀的人也慢慢隨之散去。

    門店人員再次回到原狀，今天的生意不怎么好，幾人依然還在繼續(xù)剛才的話題。

    田田沒有阻止，因為她也還在想這個問題，可她也依然沒有答案。她看到了何文瑄最后的那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流露出的不屑、輕視甚至是鄙視，讓她覺得自己原本驕傲的內(nèi)心也很是受傷，難道是我錯了嗎？被打的是小偷呢？

    但她明白，現(xiàn)在的事態(tài)已經(jīng)不是一個小偷被打的問題，而是已經(jīng)被美伶與何文瑄升級到了人性的問題?？墒?，人性是一個更復(fù)雜，更沒有邊界的命題------

    這世界沒有絕對的對與錯，那也就沒有絕對的好人與壞人，應(yīng)該是只有------人！

    如果是這樣，那她剛才的行為就值得被反省。

    蕭娜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7點，馬上就要下班。

    進門不到一分鐘，她就發(fā)現(xiàn)門店的氣氛很是怪異！

    她疑惑的看著田田，用眼神在問，出了什么事？

    田田于是把剛才的事情很完整的述說了一邊，包括美伶與何文瑄現(xiàn)在還在醫(yī)院里。唯一遺漏的一點她沒有說，就是何文瑄最后看大家的眼神，她不知道這應(yīng)該怎么來說。

    “這么大的事情?。俊笔捘雀袊@一聲，良久沒有說話。

    大家也沒有說話

    “田田，我們等會兒去醫(yī)院，”蕭娜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然后向著鄒雯雯問，“今天有多少營業(yè)額？”

    “今天生意不怎么好，就兩萬多一點。”

    “應(yīng)該夠了吧，等會兒給我?！?br/>
    蕭娜心想，不管這事是如何性質(zhì)，但美伶的善舉與勇氣都值得表揚。她不知道這事也就算了，但她現(xiàn)在知道了，這個費用至少不能讓美伶與何文瑄兩人來出。尤其是何文瑄，他既然跟了去，就說明他不會撒手不管，可他及他家的經(jīng)濟能力說實話也只能是想想而已。還有美伶，一個才進公司幾天的新員工，怎么可能讓她來出這筆費用？

    與何文瑄一樣，蕭娜現(xiàn)在也對美伶充滿了敬意。

    CD市第一人民醫(yī)院。

    醫(yī)生在簡單處理完傷口以后，被打的小偷慢慢蘇醒過來有了意識。然后就是何文瑄開始推著他做各項檢查，需要先支付兩千元。美伶身上只有幾十元錢，她只好借用醫(yī)院的電話向老爸求救。她知道父親肯定會送錢過來，因為父親從小灌輸給她的教育就是救死扶傷是醫(yī)生的天職。果然一分鐘不到，父親就明白了事態(tài)經(jīng)過，說馬上就給醫(yī)院的人打電話先做檢查，半小時后錢就送過來。

    折騰了兩個小時，醫(yī)生終于做確認。全身多處外組織挫傷，頭部皮膚破裂，失血過多、有明顯撞擊導(dǎo)致震蕩，內(nèi)臟還好，沒有明顯的傷害。需要住院治療。

    這次是急癥部另外一個醫(yī)生，“病人家屬呢？”

    美伶與何文瑄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說，“我是?！?br/>
    何文瑄也立即跟著說道，“我也是。”

    “你們跟病人是什么關(guān)系？”

    “我是他表妹。”

    “我是他表弟。”

    “病人這段時間需要照顧，不能離開人，他的頭部需要觀察，要定期檢查。”

    “醫(yī)生，大概需要多少費用呢？”美伶怯怯喏喏的問道。她心里還是得有一個底，父親剛才是讓人送來了兩千，但回去總得也要有一個交代吧。

    “現(xiàn)在還不清楚，先交兩千吧，如果腦部問題不大，就用不了這么多，如果出了問題，就不好說了?！?br/>
    醫(yī)生說完就轉(zhuǎn)身離開，留下兩人怔在原地。

    幾千啊？何文瑄心想，我才領(lǐng)一個月工資，這怎么跟啊？

    正在何文瑄苦惱之際，突然就看見田田出現(xiàn)在樓道口。她跑過來干嘛？良心突然發(fā)現(xiàn)了愧疚？然后，他看見了田田身后的蕭娜，心里馬上就樂了，嗯嗯，原來是這么回事！我的好老板啊，這下自己有救了。

    蕭娜在簡單了解情況以后立即表態(tài)。

    一，費用不用美伶出，這筆費用由公司出，用多少算多少；

    二、美伶的行為值得表揚，公司給予美伶五百元的獎勵。并將在公司內(nèi)部號召公司所有員工向美伶學(xué)習(xí)。一個人必須要有善念，要敢于助人，樂意助人！無論這個人有多大的惡，因為生死要遠遠大于善惡，善惡可以轉(zhuǎn)換，而生死不能轉(zhuǎn)換，而人的生命是無價的------

    三．公司出錢去請一個護理來照顧這個人。他們兩人必須要以工作為主，下班時間可以過來多看看。

    美伶心里很踏實，她不需要這筆獎金，但可以用這筆錢給受傷人買一些營養(yǎng)滋補品。她只是認為自己就應(yīng)該做這樣的事。何文瑄看蕭娜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崇敬之情，一個人眼界與胸懷才是決定其最終價值所在，這樣的老板讓他值得去維護。田田的感受大為不同，她開始責(zé)備自己的狹隘思維，關(guān)注小我而忘了大我。

    蕭娜說得很對，生死永遠大于善惡！

    躺在病床上的人叫熊虎，他現(xiàn)在昏沉，意識模糊。他只知道門口這幾人在說，但不明白到底在說什么，他聽不清楚。他想說話表示感謝，但嘟噥兩下卻發(fā)現(xiàn)自己頭上纏滿了繃帶，手上掛著吊瓶，什么也說不出口，然后，然后他就又昏昏沉沉過去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感覺到這幾人走了又回來，并留下了一個人在房間里守著。

    這樣直到第二天上午。

    他的意識才恢復(fù)過來，至少能清楚的想起自己躺在醫(yī)院里的前因后果了。現(xiàn)在他迫切希望能見到那幾個救自己的人，他想他們肯定還會過來，既然救他就不會把他丟在醫(yī)院不管。

    美伶是和田田、雪梅一起過來，因為她們?nèi)俗≡谝粋€地方，上班不一定能趕上時間，但下班肯定會一起結(jié)伴。

    幾人出現(xiàn)在門口的時候，熊虎艱難的想直起身子，但沒做到。

    “今天好一點了嗎？”美伶關(guān)切的問。

    “好多了，是你們救了我------”熊虎內(nèi)心充滿感激。

    “你傷的很重，六個人打你呢，他們那個狠勁兒，把你往死的打，”美伶心生觸動，想想那畫面就覺得害怕，也覺得不平！對了，自己是怎么沖出去的呢？

    “大恩不言謝?！毙芑⑦€是想支起身子，靠在床頭，在美伶的幫助下，他總算做到了。平復(fù)一下氣息后他說道，“這還算好的了，如果是在偏僻的地方，他們打得還會更狠。”

    “你偷他們什么了？”美伶不解的問。

    熊虎抿嘴苦笑，半晌才說，“我不是什么小偷，更別說偷東西------”

    田田突然發(fā)覺情況不對，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認識他們？”

    “是啊，他們是遂寧那邊的?！?br/>
    “那你到底是做什么的？”田田問。

    “對啊，看你也長得身強體壯的，他們這么狠命的打你，你為什么不怎么還手？”美伶難以理解的問道。

    “他們每次打人都這樣叫抓小偷，這樣，其他人就不會管閑事了。”

    “他們是什么人?。俊碧锾镒穯?。

    “我們都是跑客運的，他們是遂寧線路，我們是南充線路，我們南充要經(jīng)過遂寧。有時候我們會在遂寧上下客，他們說這就搶了他們生意。他們?nèi)硕鄤荼?，又有組織。我們南充這邊人少，又沒組織，就老是吃虧。以前還只是扎胎，現(xiàn)在是只要看見我們落單了就要追打。前幾天有一個人才被打了?！?br/>
    還有這種事啊？幾人你看我我看你，三張臉都是驚訝一片。

    “我們昨天過來是想買一臺BP機的，沒想到才到路口就遇到他們了。他們?nèi)硕啵覀冎荒芘??！毙芑@了一口氣，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通訊錄的小冊子，“這是我表哥的聯(lián)系方式，就是昨天跑在前面那個小個子。拜托你們幫我找到他，讓他來照顧我?！?br/>
    “表哥？讓一個男人來照顧你，你的家人呢？”美伶不理解的問。

    “我是孤兒，十歲那年父母就遇到意外去世了，我表哥的父親也一起走了，然后我姑姑收養(yǎng)我，我們?nèi)艘黄鹣嘁罏槊?。”熊虎說到這，臉色馬上就暗淡下來，神情低落。

    “對不起，我們------”田田現(xiàn)在內(nèi)心異常的愧疚，她在為昨天的錯誤決定自責(zé)。自己親眼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相，這以后到底還能相信誰？

    “那你姑姑可以來照顧你??？男人不太好吧！”美伶說道。

    “我姑姑年紀也不小了，她身體也不好，還有我也不能讓她知道我挨打，否則她就不會讓我們做這個工作，就沒有了收入。”

    “你們不是老板嗎？”半天沒說話的雪梅說道。

    “什么老板！我跟我表哥都是司機，幫老板開車的。老板一般又不出面，所以我們就成了他們的攻擊靶子。”

    “現(xiàn)在學(xué)開車也需要不少錢吧？”田田想轉(zhuǎn)移話題，輕松一點的。這氣氛太壓抑了。

    “我是在部隊學(xué)的，當了幾年的汽車兵，回來后我教的我表哥。”

    “你還當過兵??？”美伶以前最喜歡的就是軍人了，這個情結(jié)現(xiàn)在都還有。

    “十六歲去的，二十一歲轉(zhuǎn)業(yè)。”

    “那你昨天為什么不還手？”美伶疑惑的看著熊虎。

    “我不能還手，如果他們吃虧，就會更加變本加厲的報復(fù)。他們?nèi)硕嘤钟薪M織，我們什么都沒有，現(xiàn)在勢單力薄的只能忍。”熊虎邊解釋邊嘴角掛著苦笑。

    “我看，你出院后還是到我們這來做吧?！碧锾锟粗芑?，很認真的說道，“你們這個工作也太危險了，有一次就有第二次，說不定以后還真把命給丟了，這太不值得了?！?br/>
    “田田，你這個主意不錯，我們跟蕭總說說?！毖┟泛芘d奮的說道。

    “蕭總？”

    “對，我們老板，年輕又漂亮，美麗又大方。你的治療費用都是她來出的?！毖┟坊貞?yīng)道。

    “這樣啊------”熊虎陷入了沉思。

    “事情是這樣的，是美伶救的你，也是美伶給你墊支的治療費用。后來我們蕭總回來后我把事情做了匯報，然后蕭總決定你的治療費用由公司支付。”田田耐心的解釋。

    “大家都認為我是小偷，你們還這樣對我------”熊虎眼眶濕潤了，他是一個鐵打的兵，昨天受到那么大的傷害，他都咬著牙齒強挺著，但是現(xiàn)在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眼淚就這樣掉了下來。

    “你一個大男人，哭什么呢？”美伶忙著安慰，“男兒有淚不輕彈，別哭，漢子點！”

    “治療費，我們老板可能會給一部分，其他的都只能自己出了。我現(xiàn)在狀況也不是很好，可能要一點時間才會還你們。但我一定會還的?！毙芑⒑軋砸愕恼f道。

    “這事以后再說吧，現(xiàn)在你安心養(yǎng)傷?！碧锾镎f道，“還有，我們會去找你表哥，但照顧你的事情還是由護理來做吧，也專業(yè)一些?！?br/>
    熊虎沒有再說話，這么多的好心人，這讓他以后如何回報？這又將如何是好？

    他是一個有仇必報，有恩也必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