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師傅,聽說飯館有人鬧事?”
遞運所大使李靜領(lǐng)著幾十名押糧兵分開圍觀的吃客走了進來。
被卸掉整條胳膊的大漢甫一醒來,見了這陣勢,“嗷”地一聲,又“昏”了過去。
“老大你醒醒,你不能棄我們不顧啊老大……”
幾個被小寒和處暑打的鼻青臉腫的小弟茅塞頓開,撲上去哭喪。
童宣迎上前正要跟李靜說話,被拔地而起的哭聲嚇一跳,哎呀打死人了,人命關(guān)天,人一死沒理也有理了,這可如何是好?
“無防”李靜拍拍童宣肩頭,走過去,從袖子里取出一根銀針,插進“尸體”左手手掌,“尸體”立時一聲慘叫睜開了眼睛,李靜將銀針拔出,擦擦干凈,放回袖中的針囊中,冷笑道“這種訛人的把戲我見得多了?!?br/>
童宣松了一口氣,對大漢道,“快回去吧,好生為人,別再做這些混世勾當了?!?br/>
一幫大漢聽童宣發(fā)話,千恩萬謝,互相攙扶著狼狽而去。
林媛臉色陰沉,“就這樣放他們走了?依我,拉到荒山野嶺亂棍打死?!?br/>
童宣笑道,“讓他們受了教訓(xùn)就好,以后改過自新,人世間便又多了幾條好漢。”
林媛臉色緩和,“就你心善。”
孫驛丞和胡員外聞訊領(lǐng)著驛卒莊丁也趕了來,見童宣夫妻安然無恙,都寬下心來。
小寒向圍觀的吃客道,“都散了吧,方才是混混鬧事,開飯館的這種事很常見?!?br/>
眾人便都散去。
林媛素來欣賞李靜儒雅,方才那一針也扎的極是“到位”,當下拱手道,“李大使,好些日子不見了,請到后院小坐?!?br/>
李靜還禮道,“那在下就叨擾片刻?!?br/>
童宣邀孫驛丞和胡員外一起到后院,親自做了幾道小菜,擺下席面,上了一壇竹葉青。
胡員外問道,“剛才那些鬧事之人究竟是什么來頭?竟敢到重陽谷興風(fēng)做浪?!?br/>
童宣便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
胡員外慶幸道“若非打斷了他一只胳膊,他隨了朝廷船隊出洋,不知能生出什么事來”又替河生惋惜,“老夫官面上頗認得些人,或許能幫忙一二?!?br/>
林媛道,“多謝胡員外好意,河生的事已經(jīng)有了眉目?!?br/>
“如此,老夫便不插手了,日后若是官面上的事,說一聲便是,老夫定當竭力而為?!?br/>
胡員外雖是喜歡逗童宣開心,但對林媛卻畢恭畢敬,說話時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直視其容顏。孫驛丞見胡員外這般,對林媛也禮敬有佳。
李靜想起一事,“小童師傅,那辣椒苗的事怎么樣了,我押送漕糧的路上,一直惦記著此事。”
童宣一聽,獻寶一般,纖白的手一指,“李大使你看?!?br/>
李靜順著童宣手指的方向看去,驚喜地道,“這、這可是已經(jīng)掛果了?”
童宣點頭笑道,“過些日子便可采摘了?!?br/>
李靜眉頭一收,“只不知這外邦的種子到了本邦會否水土不服,味道也大相徑庭?”
童宣本想說不會,但轉(zhuǎn)念一想,在李大使眼中,我本不曾種過辣椒,若是這樣說,只怕會令其起疑,便道,“日后嘗了便知。”
孫驛丞、胡員外皆道,“采摘之日,定要來蹭幾盤菜吃吃?!?br/>
童宣自是滿口答應(yīng)。
孫、胡、李三人走后,童宣便問林媛,“河生的事有門路了?”
林媛將信上之事大概說了,“船隊不是一天造成的,且不急,如今雪遼還需你多加指點,等雪兒出了手,你抽出身來,咱們約上大小姐,再到青律城探個虛實,前兩天你不是說要去青律城看造船么,正好順路?!?br/>
童宣喜道,“還是媛媛想的周到?!?br/>
次日,童宣便依林媛所說,帶著雪遼做菜,時而親自掌勺示范,時而讓雪遼掌勺,自己在旁指點,雪遼本是個勤快上進的孩子,不僅把童宣所教熟記在心,因知道自己基本功不好,每日早起練刀功,或者在鍋里裝上沙子練甩鍋,轉(zhuǎn)眼過了一個多月,已是小有所成。
這天,童宣道,“一般的客商,到店里吃飯,只為腹中饑餓,對飯菜要求不高,只要做到普世口味便可,這類的客人很好招待,要格外用心的是那些回頭客,他們多半都是吃家子,一道菜不滿意,可能就不會再來光顧了,這些客人,小寒都很熟悉,記得讓小寒事先告知客人,何處是他鄉(xiāng)暫時由新人掌勺,確定是不是還要點菜?若是客人堅持,你再動手做菜,切不可自作主張?!?br/>
雪遼點頭道,“我曉得?!?br/>
之后,童宣又一一叮囑了小寒等幾個伙計,這才放下心來。
林媛笑道,“越來越有東家的樣子了。”
一時蓮凈帶著重玲自山河村趕到,李靜自遞運所調(diào)出的快船也已備好,童宣心情極是雀躍,催道,“啟程了,啟程了,我來拿行禮?!?br/>
重玲意欲隨行,蓮凈擺手道,“你就留在何處是他鄉(xiāng)吧,小童一走,飯館指不定出什么亂子,需有個老成的人壓住陣腳?!?br/>
重玲低眉道,“是?!?br/>
林媛見蓮凈不帶隨從,便對獬道,“你也留下吧,幫雪遼做做水臺上的事,若是客人多的話,廚房里只她一個怕是忙不過來?!?br/>
獬不敢違命,“是。可是……”
林媛擺手,“不必多說?!?br/>
獬,“……”
三個人于是便出發(fā)了。
蓮凈拿一把團扇前面走,林媛執(zhí)一把折扇緊隨其后,這次雖是出遠門,林媛并未換男裝,依舊是一身居家衣裳,少婦打扮。
童宣走在最后面,背后一個大包袱,脖子上掛一個小包袱,兩手又各挽一個中等個兒的包袱,因著青律城頗有些路程,一日來回太過倉促了些,又難得出門一趟,便準備在青律城多待些日子,所以多帶了些行禮。
“大小姐,媛媛,說起來,咱們仨還是第一次一起出門呢?!?br/>
包袱達人興高采烈地道。
蓮凈悠閑地搖著團扇,“可不是,只不過,去的時候是三個人,回來就不知道是幾個人了?!?br/>
造船這么重大的事,弘光皇帝不可能不派親信前來督造,景元皇帝這張面孔,弘光皇帝的親信不可能認不出,你家媛媛要是好死不死撞上了這督造大人,只怕兇多吉少呢。
林媛曾久居高位,拿扇子的姿勢格外優(yōu)雅端莊,雖然聽出蓮凈言外之音,卻故意道,“大小姐這般說,莫非此去是要學(xué)老子西出函谷關(guān),從此隱蹤匿跡?”
那日向蓮凈說了身世,蓮凈的種種反應(yīng),林媛已猜出其身份,只是不愿捅破這層窗戶紙,尤其是不愿當著童宣的面明說,因覺得童宣知道的越少越好。
蓮凈停住腳步,轉(zhuǎn)身看著林媛,一字一頓地道,“若是沒有小童跟著,還真是難說。”即便撞不到督造大人,我一個忍不住,隨便動動手指,你這小皇帝就一命歸西了。
林媛直視著蓮凈的眸心,卻看不透她心思,盤繞心間已久的疑問再次涌上心頭,若她真是那個人,為何不對自己動手?僅僅因為童兒么?童兒到底哪里令她如此看重?難道關(guān)于童兒尚有我不知道的隱情?
“幾百戶工匠一起造船,想想那是何等的盛事……”沉浸在想象中的童宣,自顧自地念叨著,完全沒有注意到前面兩人停住了腳步,直到撞上林媛的背,才摸了摸小臉,一頭霧水地道,“大小姐,媛媛,你們怎么不走了?”
蓮凈換上一副笑臉,“飯館有雪遼呢,竹葉青庫存也足夠用,咱們這次有的是時間,何必那么趕,走走歇歇最好,媛媛你說是不是?”
林媛微笑著頷首,“大小姐說的是。”
……出了飯館才走了幾步路,都還沒到碼頭就累了……
大小姐今年雖說氣色好了不少,身子到底還是弱的。
童宣想到這里,連聲道,“對對,咱們慢慢走,不急。”
等到上了船,童宣將包袱放好,便扶蓮凈坐下,找到船上的灶房,燒了壺水,沏了一壺“空重秋影”,又自包袱里拿出一包小點心,打開了,放到蓮凈和林媛中間的桌子上。
下午才能到青律城,午飯是要在船上吃的,童宣在船上找到一張網(wǎng),便跟船上的老船公一起到船頭撒網(wǎng)捕魚,準備中午燒魚吃。
船本不大,說是在船頭捕魚,其實離船倉并不遠,就在蓮凈和林媛眼皮底下,蓮凈捏了塊小點心放到嘴里,笑道,“咱們家小童真是個閑不住的人?!?br/>
林媛勿自出神,片刻后方道,“大小姐,往日同住一個院子,我和童兒在廂房說的話,大小姐你……只怕都聽到了吧?”
“你指哪一句?偶爾也有漏聽的?!?br/>
“……”林媛臉上閃過一縷紅云,“那小童說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了?”
蓮凈轉(zhuǎn)臉看著林媛,“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