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幕降臨后的森林，大雨傾盆而下。雨聲愈來愈大，在浸透土壤、滋潤生靈的同時，也掩埋了在黑暗中悄然發(fā)生之事。

    水滴不停歇地紛紛落下，這里是靠近城鎮(zhèn)的森林邊緣，激烈的打斗聲被散發(fā)著淡淡熒光的結界阻擋在內，沒有驚擾到別的事物，血色悄然灑落在濕潤的土壤之上，浸染，再沉淀。

    肯妮斯全身都陷入密布的雨幕里，濕透的長發(fā)變得凌亂，細碎的發(fā)絲貼著臉頰。雨水穿透了隔離聲音的結界，她抬手將額前不斷滑下的水珠揮去，心中暗道一聲麻煩。

    妖怪雨女，所在之處皆會下雨。雨水不僅是大自然的恩賜，妖怪的氣息也隨著雨的清洗變得輕微，這便是肯妮斯頗費功夫才尋得它蹤跡的主要原因。到了現在，戰(zhàn)斗之間的雨也惹人分外心煩。

    不過，也只是有些心煩罷了。

    “趕快解決吧r。”右手中指佩戴的紅寶石戒指似乎更加光亮，大量的魔力涌出，她的聲音在雨聲的抵消下仍然格外凌厲：“魔力十分充足，我允許你使用寶具?！?br/>
    “遵命，我的r。”

    英靈手中□□之刃環(huán)繞的封印頓時解除，槍身散發(fā)出紅芒。迪盧木多攜帶的寶具之一“破魔的紅薔薇”顯現出真身，在可以破除一切物理手段防御的寶具面前，雨女的水幕不堪一擊。他舉起了槍，自信地微笑道：“您不會等待太久?！?br/>
    水聲仿佛在那一瞬間停滯。鮮血隨著抽回的槍刃噴涌出來，妖怪白色的和服上染上了刺目的紅，猶如綻放的梅花，在白茫中跳動?？夏菟估溲劭粗昱乖陉惻f的木屋前，血液噴灑在格子門上。她無趣地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個還有些許生機的妖怪。

    這一次的戰(zhàn)斗結束得很快，快得超乎了想象。

    雨女應當是有著顧忌，明知道會死，卻還是守著身后的木屋不離，這或許與它留在這里不愿意逃離的原因有關。

    只不過，這都與她無關。

    雨漸漸小了，肯妮斯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了的衣服，不滿地皺起眉頭。她正想趕緊離開這里，身后傳來的聲音卻讓她改變了主意，猛地回頭。

    “怎么了？”

    一個虛弱的男聲輕聲地問道。格子門移開了一條小小的縫，男人的手從門內伸了出來，蒼白的、沒有任何血色。癱倒在地的妖怪掙扎著向前挪動身子，拉出的長長血痕被雨沖刷得很快消失殆盡，它努力伸長了手臂握住男人的手掌。

    “沒事啦?！庇昱幕貞脖挥曷曆诼?，但是男人聽見了，在幾聲急促的咳嗽之后，格子門內，他的聲音帶著溫柔的笑意：“那，很好啊?！?br/>
    握著他的纖細的手悄然松開。妖怪的身體融化成透明的液體，水流沿著門前的臺階緩緩流淌，最終匯入了不斷泛起漣漪的水泊之中。它的存在就這樣在靜謐之下消失了。

    方才減緩的雨一時間更大了。木屋內持續(xù)了暫時的沉寂，隨后，格子門又被推開了一些，臥病在床的男人微微側過頭，向著站在雨中的來客發(fā)出了邀請。

    “不介意的話，先來里面避避雨如何？”

    肯妮斯微愣，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口邊，卻又在她看見男人灰白的面孔時又生猶豫。迪盧木多警惕的目光掃過木屋內的情景，他再看向自己的御主，眼里也浮現出了擔憂之色。

    是陷阱嗎，還是，他僅是一個將死的男人？

    最后，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那就打擾了?！?br/>
    屋內火盆中的柴木燃起，驅散黑暗的同時也帶了溫暖?？夏菟股砩系囊路缫延媚Х畛怂?，如今，她坐在一間破敗的房間之中，前方是雨幕前靜靜躺著的男人。

    毫無疑問，他就要死去了。死氣將他的面容蒙上一層灰色，只是，全身都被灰色侵染，唯一沒有褪色的卻是男人的眼眸，淡淡的金色與跳動的火花一樣光亮。

    也一樣溫暖。

    “她死了嗎？”

    男人率先打破沉寂。

    “死了。”肯妮斯平淡地道。她的目光落到男人異常平靜的臉上，不明所以地微微抿唇。

    “果然啊……”一聲嘆息?？夏菟箤λ钠届o很不理解，在一段時間的沉默后，冷聲道：“你知道它是妖怪，想死么？”

    出乎意料的，她看到的卻是男人的笑：“知道，但是，妖怪也無所謂?！彼麑㈩^偏向房間內的一邊，注視著閃爍著的火花，“有時候，妖怪比人還要可靠呀?！?br/>
    “即使是妖怪，我相信，它們也有感情……不然，我怎么會活到現在呢?！?br/>
    “是嗎?！?br/>
    ——人類與妖怪的感情嗎……

    肯妮斯沒有追問這個人和雨女發(fā)生了什么事。不知道為什么，她近日以來常有的復雜情緒又一次出現。透過這個人，她忽然想起了大天狗。

    人類與妖怪之間真的有這樣深的羈絆？

    或許是因為時間過得太久，當初被利用的憤怒早已隨著時光流逝而淡去。他們曾經約定過，一起回到它曾經駐守的山頭，去看夏天的螢火蟲，冬日的飄雪，然而幼時的約定在現在看來太幼稚了，并不能算數。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當她毫不猶豫地殺死大妖怪時，心里浮現的確實不是悲傷。

    害人的妖怪可以不留情地殺死，就像曾經想過的，即使面對故友亦是如此?？夏菟共幌嘈叛峙c人能有羈絆，只是，現在的她內心忽然有了些動搖。

    “雨停了?！?br/>
    男人說道。

    肯妮斯站了起來，火花被行動時掠過的風吹得危險地閃爍。在離開這里之前，她莫名地問了一句：“你，后悔嗎？”

    男人微怔，只是，他很快便微笑起來：“當然不?！?br/>
    傳說，雨天，一名女子站立在雨中，如果有男子向她微笑，示意共用一把傘，那么她便會永遠地跟著他。男子也會一直生活在潮濕的環(huán)境中，并很快死于如此嚴重的濕氣。

    在這里，他們的故事究竟發(fā)生了怎樣的變化，到底不得而知。

    肯妮斯走出木屋的門，便看見她的英靈靠著潮濕的墻壁，安靜地站在屋檐下。天光乍起，黑暗在不斷褪去，他們離開了這里，前方的城鎮(zhèn)逐漸從叢林中顯露。

    遠遠地，忽然看見棕發(fā)少年被一群吵吵鬧鬧的小妖怪拉著往這邊奔來，見到他們，小妖們迅速躲在少年的身后，自以為小聲地說道：“夏目大人，就是他們！好可怕的人類啊，晚上突然來到這里……”

    夏目貴志在它們的叫嚷中露出無奈的表情，不著痕跡地擋住小妖們，他開始有些遲疑，卻又試探地道：“又見面了，我——”

    肯妮斯挑眉：“什么？”

    少年略微有些尷尬，稍稍猶豫后，終于沉下心道：“如果可以的話，能來我家做客嗎？”顯然，他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

    “唔?！背龊跻饬系氖?，金發(fā)女子的目光在他身后停頓了片刻，就在他忍不住要開口時，卻是應了一句：“好。”

    “不好意思……哎？”

    反應過來她的回答后，少年面色微紅。朝陽的淺芒灑落在同樣淺色的頭發(fā)，他笑了：“好的……我是夏目貴志，請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