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默站在覽天鏡前,看著鏡中的雀兒正跟印文冶和封彥遠摘桃花,不時躲在印文冶身后與封彥遠追逐打鬧。臉上洋溢的輕松無邪笑容,自己好像從未見過。淵默覺得自己從來波瀾不驚的心好像有些奇怪的感覺。這樣的感覺,即便他已然經(jīng)歷宇宙洪荒滄海桑田,卻說不清也道不明。就好像先前在魑魅殿外,看著雀兒焦急地為印文冶辯護,他心里那股隱隱的無明業(yè)火般,讓他覺得有些煩躁。
不過跟雀兒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她那些與生俱來的凡世之性,難道就這樣輕易地影響了一直清心寡欲的他?
淵默有些困惑地微皺眉,嘴唇緊抿。細想之下,不禁有些訝異。十八年了,在這諾大的潛淵山,清冷的潛淵殿,他什么時候開始習慣了雀兒充斥在殿內(nèi)每個角落的聲音?習慣她隨時隨地都能讓他皺眉,嘆息,搖頭的頑皮?習慣她攀著自己的胳膊撒嬌耍賴?習慣答應她提的各種不合他帝尊身份的要求?
將她養(yǎng)在身邊的初衷,或許是因為雌云雀的眼神讓他憐憫,或許是因為漫長時光太過寂寞,他已然已經(jīng)忘卻了。他也不是沒有養(yǎng)過靈寵,然而即便是當年那只陪伴他兩千多年,之后修成人形的白狐天洛,在被眾仙人捆綁扭送到自己面前,指控他泄露征伐妖靈族計劃時,他也可以毫不留情地將他打入無間煉獄受冰火雙刑的懲罰。三百年后青桓向他坦白征討計劃是他在酒后泄露給白璟,他立即趕往無間煉獄欲放出天洛,卻發(fā)現(xiàn)他受刑的地方只剩累累白骨。然而除了有些隱隱的愧疚,他并沒有覺得十分難過。于他而言,天洛雖修成人形,但終究不過是一只靈寵。
然而他發(fā)現(xiàn)與天洛不同,在他的心里,從未將雀兒看成是一只靈寵,他對她所傾注的,也絕不是主人對于靈寵的溺愛。
究竟為何有這樣的區(qū)別,淵默好像并不能理清。是因為見到雀兒的第一眼她便是個人而不是一只云雀?還是因為他將對天洛的愧疚化成了對她的寬容?亦或是他從她的眼里看到了除仰望與敬畏之外的眼神?天下間唯有她敢戲弄他,對他的慍怒和無奈視而不見;也唯有她才讓自己覺得,原來他不是注定要孤獨一世……
原來這個女孩竟?jié)撘颇g影響了他這么多,而現(xiàn)在的他,早已做不到萬般皆空,心如止水。
只是,這究竟是好是壞,縱然如他般他擁有無限力量,也無法得知那縹緲無影的未來。
然而此刻他所確定的,是無論未來如何,他都要盡力維持這樣的現(xiàn)在。
因為這現(xiàn)在,讓他覺得無限安寧。
淵默催動內(nèi)力輕輕抹開覽天鏡,畫面瞬間換成了青桓。
從鬼煞教出來,青桓一直靜靜地跟在白璟身后,一言不發(fā)。
“青桓圣君,你已經(jīng)跟了我兩天了,你準備打算就這樣跟著我一輩子么?”白璟行至一條溪邊,彎腰洗了下手。接著站起身,目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青桓。
“我在等你跟我說話,因為我不知道怎么開口……也不知道該說什么……”青桓喃喃道,看向白璟的眼神里透著無邊無際的憂傷和落寞,與平日里的放蕩不羈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你我之間,再說又有何益?”白璟的眼神逐漸冰冷,從青桓身邊擦肩而過。青桓繼續(xù)跟在后面,想要伸手抓住她,然而伸到半空后,卻又頹然放下。
“我知道是我負了你,當年我們歷經(jīng)艱苦才摒棄仙妖之別在一起,本該好好珍惜,而我卻親手毀了它……如果我當年的我可以多相信你一點,或許今天一切都不一樣了吧……”青桓悠悠地嘆了口氣,眼神似已飄向了那段令他后悔的過去。
“你現(xiàn)在后悔了?相信我當日說的話是真的了?”
“是,我后悔了。”青桓靜靜地看著白璟道,“當日你說你無心聽到我酒后傾吐的關于征伐妖靈族的計劃。你將它告訴素綰,只是為了不讓她和妖靈族受傷害。我卻因為怨你讓我背叛了人仙魔三界而不愿意相信你,固執(zhí)地認為是你故意將我灌醉,套取我的話。后來你主動讓我挾你做人質(zhì)迫素綰收手,條件是不能傷害她和妖靈族。而我在達成目的后,卻因為想泄私憤,無視你的哀求,眼睜睜看著她被淵默困在滅妖鼎內(nèi)。爾后你與淵默青蘿大戰(zhàn)兩日,我也選擇視而不見,直至你重傷被妖靈族護翼帶走,我才幡然醒悟。我以為我很愛你,甚至可以為你付出性命,而你這樣的背叛是在侮辱我們之間的愛情??晌覅s不曾想過,將此事告訴你姐姐時你是什么樣的心情,主動去做要挾你姐姐的棋子時又是承受著什么樣的痛苦……其實歸根結(jié)底,是我對你不夠信任,從內(nèi)心里依然介意你妖靈族的身份。是我太過自私,是我的愛不夠徹底……”
五百年,在醉生夢死間沉淪,孤身游離于三界之間,就是為了強迫自己忘卻后悔忘卻痛苦甚至忘卻白璟的存在。然而上天似乎是為了懲罰他,越是想要忘記,午夜夢回時回憶就越是清晰。白璟向他解釋時的急切,哀求他放過素綰時的無助,以及看到素綰被困進滅魂鼎時的絕望……無一不讓他夜夜從夢中驚醒,繼而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成眠。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選擇相信她,一定拼盡全力替她救出姐姐……然而,機會一旦逝去,便如覆水般難收。
看到今日的白璟,他知道,無論如何,他的錯,怕是無法彌補了!
“現(xiàn)在知道你錯了,可是青桓,已經(jīng)晚了!”五百年后,白璟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直視青桓,手指緊緊攥住裙邊,手背青筋爆出,似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氣?!拔灏倌昵澳莻€愛你如生命的白璟,被你用你的冷血之目活生生劈成兩半?,F(xiàn)在的白璟是用對你和所有害死姐姐之人的恨拼起來的,有血有肉,但是唯獨少了愛。因為她知道愛是這世上最毒的藥,沾之即死……”
她也曾是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和如今的雀兒一樣。雖生來為妖,卻在素綰的羽翼下安寧成長,沒有任何妖靈族的妖性,反倒像是一位九天之上的仙子。正是這樣靈動灑脫的白璟,才會吸引了當時已貴為上仙,地位僅次于淵默的青桓。即便他們的愛情為仙界所不齒,他也執(zhí)意要與她在一起。
她傾盡所有去回報他的不離不棄,那時的她,真的以為這便是她的世界是她的永恒。當她猶豫著將他酒后所說的計劃告訴姐姐時,她以為只要她真誠認錯,就能獲得原諒,直到看到姐姐被困進滅妖鼎。她才明白,原來他們之間的愛情,從來就不是平等的。他的愛雖猛烈炙熱,卻絲毫經(jīng)不起考驗,因為在他的潛意識里,她終究還是只妖……
除了妖靈族護翼和她的近侍,沒有人知道她這五百年是怎么過來的。被淵默和青蘿傷得奄奄一息,曾一度因為身體撕心裂肺的傷痛和心里無法言喻的絕望想過要放棄??墒撬桓市?,為何她的一顆真心,會換來這般殘忍的結(jié)局!她要復仇,要殺盡那些讓她絕望痛苦之人,讓他們嘗盡千倍的痛苦!
“璟兒……”青桓如鯁在喉,萬語千言此時卻顯得太過蒼白。痛是他親手帶來的,恨是他親手種下的,他又怎能奢望白璟能夠忘卻那些去原諒她?
“璟兒,我沒有資格求你原諒,只是希望你放過你自己。如果你覺得殺了我可以解恨,我絕對不會反抗……”
“殺了你?”白璟冷笑,“青桓,死是最徹底的解脫。你對我造成的傷害,毀了我的一生。如果殺了你,那誰來償還五百年我所承受的痛?我要讓你嘗嘗失去最親近的人是什么感覺,看著最親近的人拔劍相向是什么感覺,這是你欠我的,也是我茍延殘喘了五百年的唯一理由……”
“璟兒……”
“別叫我璟兒!”白璟怒喊,“這個稱呼只屬于五百年前的青桓,而那個人,早已經(jīng)死了!青桓圣君,我們還會再見的,后會有期!”
“璟兒……”青桓看著白璟飛離的身影,喃喃喊道。
然而無論怎樣呼喊,那個人,終究再回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