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萼扶著秀敏進了乾清宮，兩人剛到東暖閣的門檻外，秀敏一眼便認出了站在米院判身旁的米霈，情急之下竟想轉(zhuǎn)身離開。濟蘭因面朝西面便已看到了秀敏，特對玄燁說道：“秀敏來了?！毙钷D(zhuǎn)身見秀敏站在門外不進來又拿帕掩了半邊面，便說道：“快進來，讓米院判給你瞧瞧。”秀敏行了禮道：“奴才謝皇上的恩，只是奴才這病不宜近前，還望米院判能移步門外?！泵自号锌聪蛐?，沒皇上示意，他萬不敢動。玄燁聽她聲音沙啞無力，又見她捂著嘴強忍咳嗽，倒真擔心是染了什么重病，一時顧不得許多，下炕穿了鞋就朝秀敏走去。

    秀敏正彎腰側(cè)向一邊咳著，忽來一人握住了她垂著的手。秀敏一驚，抬頭看去，竟是玄燁！連忙說道：“皇上，請離奴才遠點?！毙钸叞研忝敉w內(nèi)牽邊說道：“你也不想想，站著如何把脈？還是你要刻意為難米院判？”秀敏咳喘著難以回話也無力抽出手來，只得由玄燁拉著她到六方桌前坐下了。秀敏見玄燁站著，自己哪敢坐著，壓著嗓說：“皇上，使不得！”便欲站起身來。玄燁按她坐下道：“別說話，朕讓你坐著就坐著?！庇謱γ自号械溃骸澳愫湍阒蹲佣歼^來號一脈，看是什么病，好治不好治?！闭f罷便坐回到了炕上。秀敏聽聞米霈居然是米院判的侄子，再朝他二人細看去，倒真有幾分相像，不禁自思道：“那晚怎么就沒看出來呢！”

    米院判取了脈枕來，綠萼給秀敏拉著袖口方便他取脈。米院判先按在右手脈上，調(diào)息片刻，又會神細診了半刻，再又換為左手脈。診畢起身給米霈遞了個眼色，米霈便上前坐下先診左手脈。秀敏極力將頭扭向一側(cè)不與米霈對視，她怕米霈認出自己，怕米霈覺察到什么，可說來也可笑，她與米霈間并無任何瓜葛，這份心虛倒不知是從何而來的。

    數(shù)息過后，米霈道：“勞請換為右手?！毙忝羯斐鲇沂趾?，米霈又說：“能否請姑娘抬過頭來，我好觀察面色?！泵自号忻ξ⒖攘寺?，提醒米霈注意分寸。秀敏聽此言，心下一陣慌亂，咳得愈發(fā)急促了。濟蘭看向米霈，見他看秀敏的神色雖正經(jīng)得很，但卻不像是在看素不相識的病人，她也從未見米霈向病人要求過抬起頭來，心中不免起了疑。玄燁一心想著秀敏的病，并未聽出這話里的異樣，只說道：“秀敏你抬過頭去，讓他仔細看看。”秀敏拿帕半掩著轉(zhuǎn)過了頭，只盯著自己手腕上的玄帕看，不敢抬眼看米霈一分。米霈診過右手脈后，便取了帕子起身和米院判交耳低語去了。

    玄燁問道：“病可要緊？”米院判道：“不要緊，不過是風熱之癥，待臣開副‘銀翹散’，喝上幾日便好了?！毙钣值溃骸斑@個譚偲真是庸醫(yī)，風熱也能給診成風寒！我看賈仁也是老糊涂了，竟舉薦了他補御醫(yī)之缺?！泵自号忻Φ溃骸盎噬舷⑴?，譚吏目沒有診錯，這病的證候不是一成不變的。臣方才聽綠萼姑娘說先前惡寒重，發(fā)熱輕又無汗，還頭痛身痛，這確是風寒之癥，開的‘荊防敗毒散’也是對癥之藥。只是后來這風寒轉(zhuǎn)為了風熱，秀敏姑娘才會發(fā)熱重，出汗又久咳不止。”玄燁仍是不悅道：“那他怎會連病狀易變都不知？只看過一次便不再管了，此等人醫(yī)術(shù)再精也是惘然！”

    濟蘭又相勸道：“皇上，這也怪不得譚吏目，后宮宮人眾多，太醫(yī)值房內(nèi)也就那二三十號人，御醫(yī)又是專給主子們看病的，這奴才們生了病只能找吏目，每日又都有人去看病，難免會疏漏一個兩個的?！毙忝粢财鹕淼溃骸盎噬?，奴才這病拖到今日，錯全在我。明明吃了藥，三日未見好，卻仍吃著舊方子，病才會越來越重，實在怪不到譚吏目身上。”玄燁聽此也不好再說什么，便對米院判道：“那你快開方子，開了直接讓乾清宮藥庫去煎，不必拿去擷芳殿的御藥房了?！?br/>
    米院判開了方子又交給了李公公，綠萼和秀敏行過禮便隨著李公公一起退下了。濟蘭假裝端起三才杯來飲，實則是在偷瞟米霈和秀敏，這二人間雖無眼神傳遞，但濟蘭卻嗅到了一絲異樣。玄燁又跟濟蘭說了些萬壽宴當日的安排，外加一件要緊事，濟蘭草草聽過便也行禮退下了。待皇后走后，米院判和米霈才依次給玄燁號了脈，再詳細問詢了飲食、睡眠、精神、肢體等各方面的狀況，又聽聞顧問行言：皇上晨間胃口寡淡，懶進食飲。便開了‘滋胃和中朝茶飲’來調(diào)理。又答了些玄燁提出的藥理問題后，他二人方才退下了。不在話下。

    且說秀敏回了御茶房，喝過藥后又在溶月房中的炕塌上歇了半日，至晚間時，喉嚨雖仍腫痛但已不像上午那般咳得止不住了。碧桃端了晚點進來，見秀敏已坐起了身，忙把膳盤放到炕桌上，又拿了外衣來給秀敏披上道：“可算面色好了點，別又冷著了?！毙忝粢娝ヌЭ蛔溃B忙說道：“我這幾日害慘了你們，怎好還讓你伺候，放著吧，我下來吃?！闭f這話時碧桃已抬起了炕桌，又放到秀敏面前道：“你就安心呆著，誰沒個害病的時候呢?！庇中Φ溃骸澳闳蘸螽斄酥髯由俨涣艘蝗怂藕虻?，這會子先讓你習慣習慣?！毙忝舻溃骸罢l要做主子了？我可沒這福氣?！?br/>
    碧桃當她是害羞了，笑得更歡了道：“你看看這御膳房特意送來的晚點，雞湯煨的山藥枸杞粥，和胃滋補；鴨子性涼，這燕窩鴨絲最能清你的熱；酸酸的蘋果軟燴，開胃健脾；細軟的小籠棗糕，易食又補氣。哦，還有一碗玫瑰鹵子，這玫瑰對女兒家可是圣品！真真是想得齊全，備得周到。這么好的東西，說是給奴才的，誰信呢？”秀敏支吾著‘我我’不知怎么回說。碧桃將筷子塞到秀敏手里道：“快吃吧，涼了粥事小，涼了皇上的情可就事大了?！庇纸拥溃骸澳愠酝炅司蛿R在那兒，呆會自有人來取?！闭f罷便笑著起身出去了。

    秀敏聽了碧桃的話，心中一時七上八下，飯菜雖可口，但秀敏只進了半碗粥便移了炕桌下床了。她管不住自己的腿，她有許多話想問米霈，雖說見了面她也問不出來，但此刻她只想見到他，見到他就好了。秀敏見廂房外無人，便偷溜出去又往南邊跑了去。上午那會她問了綠萼才知道，原來緊臨乾清藥房的那間屋子便是太醫(yī)日值待命之地。秀敏絲毫不知自己竟與米霈日日同處一宮，這其中是有多少的陰差陽錯才能直到今日兩人才得以相見。

    待快到藥房時，秀敏放慢了步子，捂著嘴又提著心，往那值房走去。秀敏剛走過虛掩著門的藥房，就聽到米院判在里說道：“白天人雜我不好問你，現(xiàn)在你跟我如實交代，你跟那丫頭可是認識？”片刻的沉默后，米霈的聲音傳來道：“不認識”。米院判氣說道：“那你在御前讓她抬頭是什么意思？她是皇上的人，你知不知道你說這話是大不敬！得虧皇上年紀小，沒聽出別的意思，但凡皇上多點心，你的前程可就盡毀了！”米霈道：“侄兒我本就沒有別的意思，不看如何知病癥？”米院判厲聲喝斥道：“你還不說實話！醫(yī)者若連察言觀色都要讓患者配合，我看你還是趁早放了醫(yī)書滾回去！”

    米院判見米霈垂著頭不接話，遂又問道：“你對那丫頭是何想法？”秀敏在門外聽到這話，心兒狂跳，眼兒猛眨，斂著聲又屏著氣，恭恭敬敬地等著米霈的下文。因不知米霈究竟說了什么，筆者也不敢瞎謅?？傊忝袈牶蟊銗瀽灥鼗亓擞璺浚砹碎戒佊纸o溶月留了字條，稟明自己先回去了，明日再來值房。

    秀敏回了住處，卻不見綠萼她們，想是還沒下值。她爬上炕從枕下摸出那兩盒紅膏，呆呆看著。常言道：女兒心，海底針。女兒愁，幽思濃。她原本對米霈是一見傾心，可奈何‘落花有意隨水流，流水無心戀落花’?？杉热绱?，當初又何必留下這紅膏，害得人情沾肺腑，意惹肝腸。而對玄燁，秀敏則更說不上來是何情感，喜愁悲怨，都因他起；癡憂妒嗔，都為他故?？闪粼趯m中，又非秀敏所愿。深宮女子的命運，何嘗不是自入宮起便書寫好了？

    道是：得也凄迷，散也凄迷，夢向藍橋晨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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