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年紀大了,老人家即使平日里精神再好,斷斷續(xù)續(xù)地聊了不到半個時辰也就乏了。
服侍祖母躺下之后,明瑜在屏風外面坐了小半會兒。
問柳方才說的安神香現(xiàn)在還殘余了些香味,因為就在手邊,所以明瑜聞得清晰,她微閉著眼睛深吸了口氣,腦袋里始終是一片火光沖天的畫面。
明瑜的手心里出了些汗,直到畫屏在門口喊了她一聲,她才起身出了門。
整整一個早上,明瑜都沒見到昨日搶著跟祖母請教問題的阮清霜和阮清禾。
要說明瑜和這兩人的關(guān)系,說不上勢不兩立,但是也絕對算不上親近,見不到倒是也心寬不少。
明瑜心情不錯,從竹錦閣出來之后就直接回自己的院子繼續(xù)曬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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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殿試結(jié)束的時候,秋天已經(jīng)過去了大半,大多數(shù)花都謝了,阮府后院里只剩了幾個品種的菊花還在頑強地盛開著,而且看著仿佛還有越開越旺的趨勢。
這天,明瑜正在后山的湖邊上喂魚,畫屏就慌里慌張地跑了過來,氣息微喘地喊了她一聲:“姑娘,您快先別喂魚了!”
明瑜以為畫屏是來告訴她殿試結(jié)果的,連頭都沒回,抓了一把捏成碎片的糕點扔進了池子里,聲音也懶洋洋的:“壞消息就別告訴我了——”
明瑜的話音剛剛落下,身后就想起一道陰柔的男聲:“阮小姐,太后娘娘有請。”
明瑜被這冷不丁地一聲嚇了一跳,腳底滑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池子里。
她眼皮輕輕地跳了一下,然后才放下了那把沒扔出去的糕點,拍了拍手接過了畫屏遞過來的帕子把碎屑擦干凈,轉(zhuǎn)身看過來:“勞煩李總管走一趟了。”
李總管依舊是前幾日明瑜見到的那樣,看起來沒有多少男性的陽剛之氣,蘭花指翹得老高,端著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客套了一句:“三小姐這就客氣了,奴才不敢邀功——”
他說完坐了一個“請”的手勢,明瑜腳都抬起來了,走了兩步又頓住,沖著李總管的背影問了一句:“我娘……”
“太后娘娘只召了您一個人?!崩羁偣苻D(zhuǎn)身看了她一眼,“該說的奴才都說了,耽誤了時辰就不好了?!?br/>
明瑜看著李總管那張臉,心頭的諸多疑問想問都問不出來,只能快步跟上了他。
畫屏在后面跟了幾步,“小姐”兩個字都沒說出來,明瑜就驀地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吧。”
*
明瑜這次進宮,心情全然不同于上次。
身邊連陳氏都沒有,一轉(zhuǎn)頭就只看到了面無表情的李總管,明瑜捏了一把汗,一路提心吊膽地跟著李總管進了慈寧宮。
大殿上空蕩蕩的,明瑜放眼望過去,也只看到了正前方豎著的近兩人高的華麗的屏風。
李總管這會兒已經(jīng)退了下去,明瑜懷揣著一腔疑問站了幾秒,視線把整個大殿都掃過了一遍,剛要轉(zhuǎn)過頭,前方就響起了一個陌生的男聲——
“你就是阮明瑜?”
這聲音太陌生了,而且從這語氣來講,應(yīng)該也是不認識她的。
明瑜手指攥了下衣角,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幾乎就立刻知道了跟前這人是誰。
可不就是太后一直想把她給許配的三皇子?
叫什么來著……好像是宋祐?
明瑜連忙把視線給撇開,還沒來得及請安,就聽宋祐繼續(xù)道:“長得倒是不錯——”
宋祐話里有話,說話的功夫見明瑜已經(jīng)跪了下去,不由得輕笑一聲:“你知道我是誰?”
他沒有自稱“本宮”,語氣也平淡的好似閑聊一般,但是明瑜聽著就是沒由來地覺得頭皮有些發(fā)麻。剛才兩人的視線是有過接觸的,這三皇子遠比她想象當中俊朗得多,只是那眼神,也遠比京城傳言當中輕佻得多。
“民女參見三皇子。”
明瑜低著頭跪在地上,她身體尚未發(fā)育地完全,身量不算高,但是腰和肩卻挺得很直,已是回了對方方才的問題。
宋祐的母妃慧妃是明瑜母親的遠方表妹,和阮家多多少少的會有些裙帶關(guān)系……所以說起來,明瑜應(yīng)該是叫宋祐一聲表哥的。
只是這表哥,不要也罷。
這不是宋祐第一次見到明瑜了,他背后輕倚著屏風,手里拿著一柄當今圣上親筆題了字的扇子把玩,扇子“啪”一聲合上的時候,剛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句話:“你別嚇到她?!?br/>
清潤低沉的男聲,顯然不是來自還跪著的明瑜。
宋祐眼神暗了暗,直起身子抬腳朝明瑜走了過去,然后在距離明瑜兩尺左右的時候微蹲下身,單手握著扇柄將明瑜的下巴輕抬起來,目光不乏打量:“皇祖母今日下了懿旨將本宮留在這大殿等你,你可知為何?”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仿佛能在這大殿上空盤旋一般,許久才漸漸地平息下來。
明瑜的視線被迫抬高了一些,猛地撞進他的眼底,兩人間的距離不算太近,但是明瑜依然能在他幽深的眼底看到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她搖了搖頭,然后在三皇子諱莫如深的視線中一字字地答道:“民女不知——”
不知就怪了。
進宮之前,明瑜還想著怎么孤身一人地應(yīng)對太后這場鴻門宴,結(jié)果進宮之后,本來都已經(jīng)想好了的幾個借口全沒能用上。
誰能想到今日在殿中等著她的會是更難應(yīng)付的人呢?
明瑜不動聲色地往后挪了幾寸,宋祐抬著她下巴的扇子一下子落了空,他也不惱,一把收了扇子站起身,“既然不知,那便一直跪著吧?!?br/>
這話一落,他就不再開口說話了。
明瑜抬眼盯著宋祐的背影看了幾眼,他的年紀和阮寒越應(yīng)該差不多,一身玄色長衫,身姿頎長又挺拔。
明瑜總覺得有哪里出了岔子,可是糾結(jié)來糾結(jié)去,偏偏想不出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宋祐就背對著明瑜站著,兩手握著扇柄背在了身后,一步步地又踱向屏風處,距離越近嘴角牽出的笑就越顯得意味深長。
太后宮里的屏風厚重而奢華,隔著一層屏風,根本看不清那頭人的身影,只能聽到那越發(fā)低沉的聲音:“半柱香了,殿下?!?br/>
他指的大概是明瑜跪著的時間,宋祐下意識地就反駁了一句:“分明只有半盞茶……”
話還沒說完,他自己就先噤了聲——他的聲音似乎高了些。
宋祐回頭一看,果然就看到明瑜睜大了一雙水靈清透的眼睛看著他。
以前他是聽過太后夸過明瑜的,母妃也似乎比較心儀阮府的三姑娘,今日這么一瞧,倒是不難理解了。
只是這姑娘的眼神里……怎么瞧著有點鄙夷他的意思?
宋祐輕咳一聲,有些懊惱地皺了下眉,抬手輕撫過嘴角,挑眉問了句:“明瑜的瑜,可是懷瑾握瑜的瑜?”
明瑜雖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扯上這個詞的,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收回了視線,“回殿下,是。”
宋祐這下又不說話了,反反復(fù)復(fù)地將那把扇子合上又展開,也不知道多少次以后才轉(zhuǎn)頭對明瑜道了句:“起來吧?!?br/>
他這三個字說得有些快,明瑜差點以為是自己跪得時間長產(chǎn)生幻覺了,可是一抬頭分明又碰上了三皇子望過來的視線。
他眼底的輕佻也不知在何時褪得一干二凈,只是那打量的神色愈漸濃郁了些。
明瑜規(guī)矩地謝了恩,唯恐宋祐反悔,提著裙擺就起了身。
宋祐別有深意地朝著大殿的門口看了一眼,殿門寬敞又高聳,外面的陽光灑進來了一些,把門口那一片映得亮堂堂的。
只是比殿內(nèi)還要亮堂的門外,定是有人在暗處聽著呢。
不是李德喜,就是太后身邊的其他人。
這丫頭未必知道,但是宋祐心里是清楚的。
大概又過了半刻鐘,殿外才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稍不留意就會漏掉。
宋祐倒是聽得清楚,他將那把略陰沉的視線收回來,一轉(zhuǎn)眼就又換上了平日里輕佻的目光,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明瑜,然后不緊不慢地把后半句話給補上:“再有半盞茶的功夫,皇祖母就要回來了,阮姑娘要留在宮里給她老人家請個安嗎?”
明瑜這會兒也顧不上宋祐到底圓的是哪一句話了,腦袋還有些沒理清楚,那句“皇祖母就要回來了”的就先一步讓她有了反應(yīng)。
她垂著眼睛福了福身,趕緊在太后回來之前跪了安。
明瑜像是落荒而逃,梳理的整齊漂亮的長發(fā)因為快步離開時帶出來的風揚起來一段,被外頭的陽光一照,鍍上了一層金光一般,亮閃閃的。
她的腳步聲很輕,到殿門口的時候還差點被絆了一下,宋祐表示關(guān)心的感嘆詞都還沒出口,身后就傳來幾聲沉穩(wěn)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