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二十年有好幾件大事，這排名第一的自然是家大業(yè)大的鹽商徐孟丘一夜間被滿門抄斬，全府上下千余口人被青龍兵就地屠殺。聽說那晚的天是紅色的，徐府霎時堪比人間煉獄，血水溢過門檻，刷洗幾條長街。

    同月，當(dāng)朝皇帝駕崩，太子悲傷欲絕一病不起，四王殷王繼位。這件事屈居第二，大概是改朝換代的風(fēng)雷吹打了太久，百姓們都不耐煩了。不過，這都是十三年前的事兒了。

    殷王十三年，政通人和。百姓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孩童無論男女，皆有書可念；城中郡里，官吏大都清明，書館、武場、戲院、茶樓沿街開遍了花兒，盡是一派繁榮景象。

    若要來到這燕城，必要提及的定是這若萊茶樓了。

    每月七日，城中城外享譽(yù)盛名的白豫禮白大夫都會在這若萊茶樓義診。其實(shí)吧，每月這個日子來瞧病的人并不是很多，昌盛年月，誰有個不舒服都會毫不耽擱地朝豫莊、禮館來回跑，富貴點(diǎn)兒的人家，更會把禮館的大夫請回家來，大概只有那些個禮館看不了的病才會等到七日這一天來白大夫這兒。

    說到豫莊和禮館，這當(dāng)然是白豫禮的產(chǎn)業(yè)。在燕城，豫莊有三家，賣得是些常用的藥材。禮館有九家，也就是醫(yī)館。雖然是以白大夫的名字命名，但這白大夫卻不是個財大氣粗的主兒。

    只見若萊茶樓廳堂北面的紅楠木雕桌前坐著個身著淺青長衫的公子，他微微一點(diǎn)頭，示意來人挽起衣袖把手腕放在墊枕上。來人約摸是個挑夫，此時搭在肩上的白里透著灰的汗巾還沒卸下，粗壯的胳膊上也還溢著渾濁的汗。公子倒是不在意，仍是掀起他的蠶絲白絹兒蓋在那人腕上，伸出三指搭了上去。

    七，當(dāng)人們呼吸了七個來回，白大夫就把病瞧好了，無論大病小病。用他的話說，七個喘息，對病人負(fù)責(zé)，我也有自信。

    白豫禮撤下白絹兒，拿起一側(cè)的紙筆寫著藥方，不緊不慢，再放下筆，雙手托起方子遞給那壯漢。整個若萊茶樓靜得幾乎要凝滯了空氣，大家生怕粗喘了個氣兒，就打破了白大夫臉上的一片靜好。

    和以往義診的日子一樣，若萊茶樓坐滿了人，不知這喝茶的人里又有幾個是單純沖著看一眼“燕城三公子”之三的白豫禮來的。

    “你看二樓廊間那位大臂上文著青蛇頭的雙刀大漢，大概就不是善類，約摸著也是……”紅衣男子話還沒說完，那大漢就從二樓一躍而下，就勢劈開紅楠木桌，立在白豫禮面前。

    像是見慣了這場面，白大夫只看了眼大漢的臉，就再也沒有把視線放在他身上。

    “交出紫凝丹！饒你好死！”大漢拔刀，生怕自己聲響不夠大，引不了對面那人注意。

    “琉璃。”同以往一樣，出聲的人頭也沒抬，大家只從白大夫的口中聽到過這兩個字，不緊不慢。

    名喚琉璃的是個結(jié)實(shí)的青年，也是一襲淺青色衣衫，袖口褲腳都扎得緊實(shí)，一看便是習(xí)武之人。是啊，這么拋頭露面又傳聞?chuàng)碛薪獍俣镜淖夏さ娜嗽趺磿]個護(hù)衛(wèi)。只見琉璃拔劍，沒有漂亮的劍花，干凈利落，劍起劍落間，文身大漢已轟然倒地。

    這兒的茶客們也是悠閑地喝茶，看戲一般。這樣的場景每月都有，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只是那琉璃，怕是免不了又要去官府走一遭，解釋一通了。

    “主子，今日就這樣吧?！?br/>
    見已沒有了什么來人，白豫禮似有若無地“嗯”了聲，朝門口走去。

    “慢著！”

    白豫禮頓了頓腳步，沒有回頭。他也很好奇自己為什么會為這傲慢無禮的兩個字停下，皺了皺眉，怕是最近忙得緊了吧。回了回神，繼續(xù)邁開腳步。

    “哎呦，我說，等等我呀?！?，一個紅色身影從二樓廊間飛下，兩三步間就挪到白豫禮眼前，“我我我，就是我呀?！?br/>
    琉璃謹(jǐn)慎地?fù)踉谒髯由砬?，打量起眼前人來，“你有何事？?br/>
    紅衣男子嘻嘻一笑，“嘿，看病呀。我這病還沒瞧呢，你家主子怎么就走了呀?！闭f著，又把臉往白豫禮眼前湊了一湊。

    琉璃輕瞥，“公子，我看您面色紅潤，氣色不差，還能飛上飛下，敢問您哪兒病了？”

    “心??！心病喲…誒…”，紅衣男子做捧心狀，一臉惋惜的樣子，“你說說，我這么個風(fēng)流倜儻的絕世男子怎么就得了心病了呢，真是天妒英才…可惜啦…”

    紅衣男子還在叨叨地說著，白豫禮這才抬眼看他。面相正常，說是有病，確實(shí)牽強(qiáng)了，只是…那眸子…倒是有些迷惑人的味道。許是這雙眼生得太好，白豫禮又多看了這臉一番，五官精致，線條柔和，比不上落雁美人的陰柔，但也沒有七尺男兒的剛毅。各處都長得恰到好處，說是美男子也不為過。可…瞧著就是有些怪。

    回了回神，白豫禮踏出了若萊茶樓大門，管他美男子嘁嘁喳喳，再也沒回頭了。

    白豫禮在這燕城的宅子和若萊茶樓只隔著一條街，穿過一個小巷子便是。巷道里總有六七歲的孩童在自家門口堆石頭，每每看到這，白豫禮風(fēng)平浪靜的臉才會有一絲變化。

    “主子，要去調(diào)查那人嗎？”

    “嗯？”白豫禮正看著兩個小孩比賽堆石子，沒回過神。

    “那個紅衣公子瞧著倒不像是壞人，但我們剛穩(wěn)住根基，不能有一絲意外。您說他這人也是奇怪，看病吧不像病人，打劫吧人家也根本沒提那紫凝丹，盡是一個勁兒地夸自己好，哪有這樣的人啊，不過那人長得也確實(shí)是好，您說……”

    “怎的？今天這么多話？”白豫禮打斷他。那個赤腳的小孩兒贏了。知道取舍，放棄了不平整的大石頭，慢慢堆著小石頭，在旁邊那人竭力維持平衡時，他就贏了。白豫禮有些滿意，又補(bǔ)了句，“怕不是看上人家了？”

    琉璃這個大漢怎禁得這般調(diào)戲，臉咻地紅了，忙開口解釋，“我…我…怎么……”

    “是誰看上我啦？”

    熟悉地、戲謔地聲音從身后傳來，白豫禮也好奇自己為何有些期待地轉(zhuǎn)過身，雖是臉上平靜如寒潭，但心中卻噔地一下，“果然是他?！?br/>
    公子若是著紅衣，在本朝不是達(dá)官顯貴那定是城中富商了。如此艷麗的顏色，怕是只有他們敢毫不含蓄地穿在身上。

    眼前這人長發(fā)高束，一襲紅衫自上而下無絲毫多余褶皺，腰間一根極細(xì)的乳白色緞帶不松不緊地系著，垂下一個同色瓔珞墜，左手無字折扇輕搖，右臂背在身后。這模樣本是翩翩公子的典范，足以與“燕城三公子”相比，但若是配上這臉……“不夠正經(jīng)”，白豫禮腦中冒出這四個字。

    琉璃本就急紅了臉，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話中人”更是話都說不利索了，但本能地，他還是快步側(cè)身上前，拇指欲推劍鞘，“你跟…跟蹤我…我們…們？”

    “嗯，是呀！”紅衣公子單手收扇，笑瞇瞇地也不否認(rèn)。

    白豫禮正欲叫下?lián)踉谧约荷砬暗慕j(luò)石，誰知他突然拔劍，直直地朝公子刺去，而那抹妖艷的紅色卻還自我沉浸地笑著似是沒能察覺危險將至。白豫禮眉間輕蹙，暗道一聲“不好”。

    長劍來勢洶洶，公子顏色未變?nèi)允切χ?，許是對自己信心十足，直到劍尖快要觸碰到衣襟時才抬起握著折扇的手，帶著三分內(nèi)力，將劍打偏了去。然而公子還是過于自信了，琉璃的劍氣堪堪地劃過他的臉，一張絕美的容顏就被這么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