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熱氣騰騰的人參粥端出來,我重重地放在梁仁面前,捋著袖子敲桌沿道：“來，嘗嘗這次的如何?！?br/>
梁仁抬眼望我,半晌艱難道：“姐,可以不嘗嗎？”
我做出悲傷的表情：“我辛苦熬了這么久,你忍心嗎？”
梁仁更加悲傷：“姐,這話你都說了三遍，咱能換句嗎？”
我從善如流：“你忍心嗎？我辛苦熬了這么久?！?br/>
梁仁：“……”
今日早早起床,我非常勤快地跑去廚房,熬粥期間,想起昨日那失敗至極的人參粥，開始自我反省。看來我對自己的廚藝太過自信，需要找人試吃才行,待品嘗通過再給六師兄送去。
我回來取冰糖時恰見梁仁早起于院中練劍，于是梁少莊主理所當(dāng)然成為今日品粥最佳人選。
梁仁一邊抹眼淚一邊抿上小口人參粥，臉色瞬息萬變。
我會意，忙將痰盂一腳踢過去。
梁仁吐出那口粥，眼淚汪汪地用茶水漱口。
我長嘆一口氣，偏頭看他：“到底是哪里不對？”
梁仁含著茶水，口齒不清道：“到底哪里對了？”
我：“……”
既然如此，我只能開始第五次熬粥試驗(yàn)。中間還巴巴地跑到藏書樓，自重重疊疊的江湖圖書武林秘笈中翻檢出一本熬粥大全，喜滋滋地抱回來。
我還就不信了，不過是一道粥而已，本姑娘今日若搞不定你，以后還有何臉面自詡溫柔體貼細(xì)心賢惠。眼風(fēng)斜睨爐灶，唇角微勾，目光不屑至極，冷哼一聲，人參粥，我來了。
放入粳米和人參粉，加上清水，打火開始煮沸。只是……我打我打我使勁打，這火石怎么連個火星也不冒，死翹翹的節(jié)奏么？
我探身出門外，擺手叫道：“梁仁，過來幫忙打火?！?br/>
梁小弟哭喪著臉行來，自我手中接過火石：“姐，咱能不做嗎？街上一兩銀子十碗，干嘛非得較這個勁？”
我一巴掌蓋在他頭上：“你懂什么，親自下廚做的必是有濃濃情意蘊(yùn)含，哪是外面買來之物可比？”心思一轉(zhuǎn)，驟然想起一事，我又道，“對了，將來娶媳婦定要選個廚藝好的，不然你就等著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吧。”
梁仁磨蹭著火石，扁嘴道：“哪有你說的這樣悲慘，廚藝不好完全不是問題，我請百名女仆養(yǎng)著她，一年365天一天三頓不重樣?！?br/>
我：“……”好吧，一時忘記少莊主你的土豪體質(zhì)了。
火星冒出，梁仁不情不愿地點(diǎn)著干樹葉放入爐中，坐于旁側(cè)一邊燒火，一邊郁悶地看我忙活：“姐，我覺得吧，你這手藝還是別拿出去獻(xiàn)殷勤了?！?br/>
我顧不得看他：“什么意思？”
梁仁道：“以己之短，攻彼之長，毫無勝算?！?br/>
我反駁道：“一碗粥而已，你要相信只有想不到?jīng)]有做不到，知難而退非可行，迎難直上方為硬道理。”我發(fā)散思維，諄諄教導(dǎo)，“你看我今日卯時起床，至戌時為止，一共有七個時辰可用，其間大約能做十次人參粥，只要我用心為之，定能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做出蒔蘿牌人參粥，美味可口你值得擁有哦。”我微微一笑，頗為自豪道，“果然今日早起是對的，諺語說的好，早起的鳥兒有蟲吃?！?br/>
梁仁愈發(fā)沮喪：“我這是早起的蟲兒被鳥吃。”
我唇角勾起，淡然一笑，眼風(fēng)斜斜掃過。
梁仁大恐：“姐，我錯了?！?br/>
忙活整個上午再加半個下午，熱氣騰騰的蒔蘿牌人參粥新鮮出爐，走過路過千萬不能錯過。
我把人參粥盛在白瓷碗中，托腮坐于桌旁等待，準(zhǔn)備等粥溫度恰好，再放于食盒送過去。
梁仁坐在對面，單手支額，時不時覷眼看我。
我淡淡睨他一眼：“你有話要說？”
梁仁遲疑片刻，輕聲道：“姐，宮盟主真的有那么好嗎？你，非他不可？”
我眼珠轉(zhuǎn)動，與他對視，略略思索道：“怎么說呢？很多時候我自己也搞不清，只是覺得應(yīng)該陪在他身邊。初次見他就有種很熟悉的感覺，說句矯情的話，仿佛前世有約命中注定那般，似親情似友情似愛情，認(rèn)真想來卻又像全不是。”
一打開話匣子，思緒涌動有點(diǎn)止不住，我輕嘆道，“我五歲入上陽谷，孓身一人，除了師父師娘，六師兄是對我最好的人，也是讓我感到溫暖的第一個人，將近十年的朝夕相處，十年，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個十年？”
我吸了吸鼻子，不知怎么有點(diǎn)傷感，“我是一個人，六師兄也是一個人，他懂我，我也懂他，彼此相知相濡以沫，沒有六師兄，就沒有今日的蒔蘿。他或許沒那么好，可是在我眼中，他是最好的，無可取代的。你懂嗎？”
梁仁點(diǎn)點(diǎn)頭，緊接著又搖了搖頭：“有點(diǎn)懂，但又不是全懂?！?br/>
我摸摸他的腦袋，咧嘴笑道：“這種事情還是不要懂的好。”語畢，試了試粥的溫度，還有點(diǎn)燙。
梁仁看了我一眼，又道：“姐，你有沒有聽說過方生劍和方生鑄劍譜？”
我不解道：“方生劍？方生鑄劍譜？哎，是什么東西？沒聽說過?！?br/>
梁仁斟酌片刻，沉沉道：“方生是一把很厲害的劍，據(jù)說有逆天之力量，江湖中曾傳言，得方生者得天下?！?br/>
我奇道：“這么厲害？那劍現(xiàn)在誰的手中？”
梁仁郁悶地望我：“方生劍還未出世呢。”
我不悅：“那你說個鳥。”
梁仁道：“我的重點(diǎn)在后面的方生鑄劍譜，惟有得到劍譜方可鑄劍?！?br/>
我聽出弦外之音，開始腦補(bǔ)：“既然方生劍這么厲害，那這劍譜定要受到江湖爭搶，然后引出一段段血腥暴力陰謀層層的武林故事?！蔽夜烙?jì)著粥快涼好，又道，“按照順序講未免太費(fèi)時間，要不你揀其中最跌宕起伏的兩三個說說?！?br/>
梁仁默默地扭過頭：“……為什么突然不想跟你講了?！?br/>
我戳戳他：“快說嘛，我等著呢。”
梁仁深吸一口氣重新轉(zhuǎn)過頭，語速加快：“這劍譜沒受到哄搶，因?yàn)榉缴T造起來非常困難，不僅需極高鑄劍工藝，而且要有極大機(jī)緣。機(jī)緣這種東西你懂得，不是拼命努力便能求得之物。曾有幾大鼎鼎有名用劍門派先后鍛造此劍，卻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僅劍未鑄成，反而損失慘重?！?br/>
他抿了口茶水，打量四周，放低聲音繼續(xù)道：“我曾聽爹爹說起，當(dāng)年劍冢也欲鍛造此劍，由現(xiàn)任劍冢主人蘇圣主持，不過后面卻是再無音訊，想來亦是未能成功。”
我抽了抽嘴角：“那這鑄劍譜豈不是成了燙手山芋，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梁仁點(diǎn)點(diǎn)頭：“正是如此。不過后來事情出現(xiàn)轉(zhuǎn)機(jī)，這鑄劍譜又重受矚目?！?br/>
我好奇：“哦，什么轉(zhuǎn)機(jī)？”
梁仁聲音更低：“姐，你有沒有聽說過江南裴府懸醫(yī)堂？”未等我反應(yīng)過來，他又極快地說，“估計(jì)你也沒聽說過，懸醫(yī)堂早在十年前就不復(fù)存在。這轉(zhuǎn)機(jī)就出在懸醫(yī)堂中。不知誰人所傳，鑄劍所需機(jī)緣藏于那里，于是如你所說，江湖就血腥暴力了?！?br/>
他眉眼沉沉，猶疑道：“不過，即使后來懸醫(yī)堂被滅，眾人也未從中找到鑄劍提及的機(jī)緣，想來此事皆為謠傳，不料卻因此殃及了整個裴府。據(jù)說當(dāng)年懸醫(yī)堂醫(yī)術(shù)天下一絕，現(xiàn)如今可真是絕了?！?br/>
梁仁唇角翕動，還在說著什么，我腦中一團(tuán)漿糊，一個個字眼傳入耳中，卻是相繼湮沒于漿糊中，怎么都連不起來。
一張俊臉驀地于眼前放大，梁仁不知何時湊過來：“姐，你怎么了？”
我嚇了一跳，平復(fù)著躍動不已的小心臟道：“啊，沒什么?！表樖侄似鹉峭肴藚⒅啵D(zhuǎn)身道，“光顧著聽你八卦，這粥都涼了，我再去熱熱?！?br/>
快走兩步閃進(jìn)廚房，把粥放于灶臺上，掩住雙目，深呼吸，深呼吸，一遍遍告訴自己，蒔蘿，我是蒔蘿，上陽谷谷主的弟子，僅此而已……
良久，才緩緩平靜下來，我拍拍腦門轉(zhuǎn)向灶臺，綻出大大的笑容，蒔蘿牌人參粥，美味可口，值得擁有，噢耶！只是……
我摸摸瓷碗，臥槽，這下真涼了。沒辦法，再熱吧。
一邊熱粥，一邊心下憤憤道，梁仁你丫關(guān)鍵時刻竟拖我后腿，胡扯些有的沒的，不過看在你品了那么多次粥的份上，暫時不跟你計(jì)較。若再有下次……
“姐，你在熱粥啊?！绷喝收Ｖ笱劬M(jìn)來，毫無自覺道，“那我們繼續(xù)剛才的話題，還沒講到最重點(diǎn)的地方呢?！?br/>
我即刻暴怒：“你還有完沒完，會不會講故事?。縿偛拍且淮笸ㄔ掃€沒扯到重點(diǎn)上，敢情你是在玩我嗎？”
梁仁摸著腦袋，委屈道：“那些話是鋪墊，為引出后文打基礎(chǔ)。”
我一腳踹過去：“鋪墊你妹，詳略得當(dāng)懂不懂。負(fù)分，差評，滾粗?！?br/>
梁仁退至門外，望著我欲言又止：“姐……”
我一把打斷：“滾粗?！?br/>
梁仁退得更遠(yuǎn)些，望著爐灶處目光閃動。
我正欲攆他，突然嗅到空氣中一股焦糊味，心下一動驀地記起一事，急忙轉(zhuǎn)眼去看，只見那粥已溢出大半，焦糊味正是從那里飄出。擦嘞，我大半日熬的人參粥。
愣了一瞬，我撈起木勺直奔而出：“梁仁，我要宰了你?！?br/>
梁仁眼見不對，撒丫子就跑：“姐，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