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柴莫砍苦葛藤，有囡莫嫁趕馬人；三十晚上討媳婦，初一初二就出門；你要出門莫討我，若要討我莫出門；我討你差下一番帳，不走夷方帳不清……”

    刷子沾了水，刷過頭騾健壯的后腿，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即便沒有戴花籠頭，上護鏡、纓須，拴上銅鈴，這精心選出來的頭騾也比其他的騾馬看上去要精神很多。

    張百六嘴角叼著一桿不過八寸長的短桿旱煙，哼著趕馬時的調(diào)子。彎著腰，仔細地用刷子給頭騾刷洗。頭騾時不時舒服地打個響鼻，轉(zhuǎn)過大腦袋，親昵地在張百六身上蹭蹭。

    來到安置騾馬的地方，張百六就自顧自的牽了一匹頭騾出來，打桶水去一旁刷洗。將張宗漢和彭文賦兩人就晾在一邊，既沒吩咐他們干什么，也沒有需要他們一起干的樣子。

    彭文賦雖然是彭倫的親孫子，但是由于彭倫想讓他一步登天，走讀書人的路。所以，他從小并沒有接觸過什么馬幫里的東西。長大后四處胡混，更是對此沒有什么了解。

    此時聽到張百六口中哼唱著的調(diào)子，不禁感了興趣，悄悄碰了碰張宗漢問道：“宗漢，百六他哼的什么調(diào)子？”

    張宗漢斜睨他一眼，反問道：“這都沒聽過？”

    彭文賦連忙搖頭，“沒聽過啊！很有名嗎？”

    張宗漢平日里是不太愿意搭理他這個便宜姑父的，但今天所幸閑著無事，便耐著性子給他解釋道：“這是趕馬人都會唱的調(diào)子。這一段大概講的就是，趕馬是個苦差事，尤其是底層的馬腳子，好些人三十晚上才討了老婆，初一清早就要出門趕馬。因為討老婆要用錢，馬腳子窮，東拼西湊借到錢去討老婆。不趕馬賣命，哪來的錢還給人家？這些調(diào)子，我小的時候常聽我爹唱。爹說六叔雖然個頭不高，嗓門卻高得很，趕馬的時候唱起調(diào)子，山谷里蕩著回響，特別好聽。”

    張宗漢說得一臉沉醉，彭文賦卻壓根兒就沒有感同身受。

    又盯著刷騾子的張百六看了一會兒，彭文賦再一次無聊的開口問道：“宗漢，你爹有沒有給你講過百六以前的事情啊？”

    “以前？”張宗漢不明白這個以前的限定范圍，反問他道，“你說的以前指的是什么時候？是六叔小時候，還是趕馬的時候？”問了這兩句話，他又忍不住上下打量著彭文賦說道，“彭老爺子是六叔的領(lǐng)路人，六叔當(dāng)年什么樣，老爺子最清楚不過了。你怎么不去問老爺子，舍近求遠的問我?。堪?？你該不會是消遣我吧？”

    彭文賦可是記得張宗漢的拳頭有多硬，見他誤會，連忙解釋道：“哪有？哪有？宗漢，你可別誤會了！老爺子總是說我不如我爹爭氣，幫里的事情，他大多都沒有跟我說過。宗漢，你知道？知道就給我講講吧！”

    張宗漢聽他解釋罷，也不再為難他。

    而且，從張百六踏進這個行當(dāng)開始，張仕祺算是一步一步的看著他走到今天的。也常常以他為例子，教育張宗漢，因此，對于張百六從前的事情，張宗漢算是比較了解的了。

    “六叔小的時候算是飽經(jīng)磨難吧，張家現(xiàn)在的族長……說實在的，沒盡過一天做父親的責(zé)任，以至于六叔很小就混跡街頭。憑著一身鋼骨和不怕死的狠勁兒，收服了不少比他大很多的人，都心服口服的跟著他混。彭老爺子是偶然見到了，覺得這是個好苗子，不應(yīng)該就整天在街頭廝混，荒廢一生。幾次規(guī)勸，讓他參加了春拔，選進了馬幫。那年六叔十一歲，是彭老爺子親自帶他?！?br/>
    這些事情，沒有其他人跟彭文賦提過。第一次聽起，倒是真覺得新鮮。

    “我爹說，六叔可能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馬幫走的路大多不是尋常路，單單說‘險象環(huán)生’四個字，八成是概括不了的。很多地方，都是懸崖峭壁，人馬都要緊貼著崖壁，才能勉強通過，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別說人了，連常年往返的騾馬經(jīng)過都嚇得瑟瑟發(fā)抖。遇到山洪暴發(fā)，沒有車，也沒有船，馬幫之中，無論是人畜、貨物，都要溜索過江。那種場面，第一次見的人往往都嚇得癱在地上，動彈不了。但那年六叔才多大？十一歲！十一歲啊！”

    彭文賦注意到了張宗漢提了幾次的張百六當(dāng)時的年紀(jì)，不禁在心中回憶起來，自己十一歲的時候干什么來著？好像還在街頭跟鄰居的孩子追鬧吧？亦或是在學(xué)堂里頭戲弄先生？記不太清楚了……

    “六叔在那個年紀(jì)，第一次到了江邊上，前面是一個一個運送過去的騾馬、貨物，下面就是滾滾江水翻著浪花，掉下去，真的沒人救的了！可按我爹說的，六叔不是裝的，那個裝不出來，他是真的不怕。或者說……不在乎！”

    “不在乎什么?。俊睆埌倭恢朗裁磿r候朝他們走了過來，興許是只聽到了最后一句話。拿下叼在嘴角的旱煙袋，在衣服上蹭了蹭，別在腰間。口中教訓(xùn)開小差的二人道，“教你們的時候不知道好好看，跑到一邊兒瞎嘀咕什么?。慷紩?，不用學(xué)是吧？跟你們講清楚，日后進了幫，沒誰揪著你的耳朵把東西都灌到你腦子里頭去，自己不看、不琢磨，到死都是個糊涂鬼！”

    教訓(xùn)罷了，又指著剛剛他牽頭騾出來的地方對二人說：“去，你們兩個一人去牽一匹馬出來，就這兒，刷給我看看。”

    兩人被他教訓(xùn)得灰溜溜的，都連忙答應(yīng)下來，小跑去了棚子里牽馬。

    張百六嘆了口氣，撓撓頭，無聊地原地踱著步子。

    張宗漢到底是大鍋頭的兒子，從小就做好了入幫的準(zhǔn)備。不是第一天和馬接觸了，牽馬這種事情對他來說還是很簡單的。

    一匹馬牽出來，走不到五步的樣子。他卻突然看到身邊一個人影沖了過來，不待反應(yīng)，那人影已經(jīng)把還沒從棚子里出來的彭文賦踹倒在地。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