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已經(jīng)停下，裴懷古想著這些棘手的問題，輕輕嘆了口氣，斂去眉宇間的一絲隱憂，彎腰出了車子。

    眾土司立在城門前，就見轎簾兒一掀，一位須發(fā)如墨，風(fēng)神俊朗，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派的官員從里邊彎腰走出來，眾人知道引人就是裴欽差，軍中將領(lǐng)和云郡土司紛紛上前參見。

    裴懷古肅穆地掃了眾人一眼，緩步下車，先向眾人拱了拱手，便向身邊一位武將聲問道：“寇卿宮欽差何在？”

    那武將拱手道：“長史職責(zé)在身，心憂西南流人謀反一案，后來獲悉裴御史前來云郡安撫，甚是欣然，便對卑職等說‘裴御史才器敏達(dá)，遇事敢為，乃國之干臣，既然大王欽點(diǎn)裴御史解決云郡之事，云郡可以鑿飲耕食、海晏河清了”之后便放心地往其他邊郡去巡視流人了?！?br/>
    “哦？”

    裴懷古聽了不覺有些意外，平息云郡半亂，這是多大的一樁功勞。這不僅僅是一樁功勞，更是一樁功德，是可以載之史冊的。自從大齊開國至今，曾經(jīng)有過多少位御史、有過多少位寇卿宮長史，可是他們在史書中有哪個(gè)人會留下一筆？

    歲月悠悠，他們不管當(dāng)初是如何的風(fēng)光，都要湮滅于歷史長河中?？墒窃瓶づ褋y是必然要載之于史冊的，平息云郡判亂者的大名也能載之史冊，那可是名垂青史的大機(jī)緣??！這等誘惑，遙兒居然功成身退？

    裴懷古深邃的目光從眾人臉上輕輕掠過，將眾人迥異的神情盡收眼底。他有些了悟地捋著胡須微微一笑，心中暗道：“這遙兒倒是個(gè)會做人的，她既推功于我，我若不幫她隱過，可就不近人情了……”

    ……

    嫣兒站在山巔，游目四顧，神采飛揚(yáng)地對沈人醉道：“沈大哥，你看這云郡山水美麗嗎？”

    沈人醉縱目遠(yuǎn)眺。入目的是一片綠，如海洋一般沒有盡頭的綠，這綠色是鮮活的，遠(yuǎn)遠(yuǎn)的仿佛一個(gè)個(gè)澎湃而來的大浪。而他們就是站在浪尖兒上的那兩個(gè)人。

    起伏的綠浪之中，偶爾會有幾株生長了千百年的大樹突兀地冒出來一截，仿佛是綠色的海浪中露出的一段桅桿，而這桅桿的頂端，卻是如云的一朵冠蓋。仿佛是帆。

    沈人醉長長地吸了口氣，又緩緩?fù)鲁?，欣然道：“很美！這里的山跟北方的山很是不同，北方的山雄渾大氣，縱橫如龍，那里也有漫山的樹，但不是這樣的新綠，而是一種蒼青色，就像披在巨龍身上的一身鎧甲。

    這里同南方的山也不同，南方的山圓潤而優(yōu)美。即便是偶爾有一座尖銳如劍地山峰矗立在那兒，也會被漫山遍野的樹裹上一層柔和的曲線，就像一位美麗的水鄉(xiāng)女子，穿著一件荷葉裙子，水靈靈的透著柔氣……”

    嫣兒聽著，不禁露出有些陶醉的感覺，歡喜地道：“沈大哥，你說的真好，沒有一點(diǎn)文謅謅的話，可是聽著就能想像那山的壯觀或柔美。那么……你覺得我們這兒的山如何？”

    “這兒的山嘛……”

    沈人醉叉著腰四下看了看，說道：“這里的山就像水，像一層一層的海浪，咱們一路走來。這山上處處都有泉水，只是那溪流都隱藏在翠綠的叢林之中網(wǎng)游之顛覆神話。不顯山、不露水，這就是云郡地境的山，就像這里背著水簍的白衣姑娘們一樣，沒有大紅大紫，沒有一見驚艷?？墒窃娇丛侥涂??！?br/>
    嫣兒定定地看著他，目光有些癡迷：“你……你說話真好聽，以前也有朝廷大員來過這里，還吟詩贊美過這里的山水，可我聽不懂，你的話說到了我心坎里去，把我想說卻說不出來的話一下子都說了出來，聽得又敞亮、又痛快！”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兒，幾綹青絲散落在她亮潔的額頭，為她平添了幾分嫵媚。再配著她那癡迷的眼神兒，更加迷人，那是一種美麗少女的春光，又豈是這自然的山水可以比擬的。山上有風(fēng)，她的眼睛因之瞇起，青絲在她眼前搖曳，便生出幾分嫵媚的絲縷。

    沈人醉只看了一眼，心頭便是怦然一動(dòng)，如此少女、如此風(fēng)情，讓他也有些禁受不住，可這自然的山水他可以盡情地欣賞。這少女風(fēng)情，又豈是他能恣意享用的？因?yàn)?，那風(fēng)情只能為私人所有，而她……已羅敷有夫，薰月已把她許配給岳緞蘭，這件事沈人醉也是知道的，更何況自己心中早已經(jīng)有人了。

    他趕緊轉(zhuǎn)過身去，望著起伏的山峰。自言自語地道：“不知道薰月和緞蘭土司什么時(shí)候回來吶?！?br/>
    嫣兒幽幽地道：“你就這么盼著離開么？”

    沈人醉干巴巴地道：“……咳！”

    嫣兒癡迷地看著他的側(cè)臉，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鼻如懸膽，一雙眼睛清清澈澈，宛似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她從來也不知道一個(gè)男人也可以這么好看，叫她看了就眼餳骨軟，不克自持。愛如潮水，似那連綿如浪的山巒，一波一波地涌過來，沖擊著她的心防，她有些控制不住了。

    白蠻女子，愛慕一個(gè)人時(shí)從來就是大大方方毫不拘謹(jǐn)?shù)?，她們可以站在山坡上用嘹亮的歌聲把一首情歌送給她心愛的男子，毫不介意漫山遍野的旁聽者。她們可以當(dāng)面向心愛的男人表達(dá)她的愛意，少女的羞澀和矜持從來都是要讓位于她心中所愛的。

    “嫣兒姑娘，我們四下走走，就下山去吧……”

    沈人醉隱隱感覺到一種危險(xiǎn)的感覺，就像有一只兇猛的野獸正在暗處窺伺著他，隨時(shí)一躍，就把他吞噬為腹中的食物。他不安地轉(zhuǎn)過身，剛剛說罷，嫣兒便裹著一陣香風(fēng)，忘情地?fù)溥M(jìn)了他的懷抱，一把將他緊緊抱住。

    沈人醉呆住了，他張著雙手，一動(dòng)也不敢動(dòng)，感覺到少女柔軟芬芳的身子緊貼著自己，她的發(fā)絲被山風(fēng)拂著，一絲絲撩在自己的臉上。喉頭登時(shí)一陣發(fā)緊，呼吸也急促起來。沈人醉緊張地四下看看，咽了口唾沫，道：“嫣兒姑娘。你……你做什么？”

    嫣兒輕輕仰起頭，癡癡地凝視著遙兒，布滿紅暈的俏臉上滿是神圣的期待和虔誠的奉獻(xiàn)：“我……我要把自己給你！沈大哥，你就要走了，我怕我現(xiàn)在不給你。我會后悔一輩子……”

    嫣兒的嬌軀在發(fā)抖，聲音也在發(fā)抖，連人帶聲音抖得像狂風(fēng)中掛在枝頭的最后一片葉子，但是這句話說完，她卻奇跡般地平靜下來。

    “我知道！我不能嫁給你，我知道！但我可以做你的女人！”

    嫣兒認(rèn)真地說著，臉上的紅暈更濃，可是她的眼神里雖充滿了羞澀，卻再也沒有躲避，她大膽地看著遙兒。天鵝般修長的脖頸仰起，花瓣似的唇微微翕張，期待著他能吻下來，熱烈的如火山一般，把她燒成灰也心甘情愿。

    沈人醉用力把嫣兒的肩頭往外推出一點(diǎn)，讓她直視著自己的眼睛，認(rèn)真地道：“嫣兒，你即將為人妻子，成為一族土婦，難道你忘了么？”

    嫣兒道：“我沒有忘至尊冥神！所以。我不會纏著你的，今日之后，你是你，我是我。等我嫁過去，我會死心踏地做他的妻子。但是現(xiàn)在，我還不屬于他，我只屬于我自己，我愿意把我最寶貴的東西，奉獻(xiàn)給我喜歡的男人。就是神，也不能干涉！”

    沈人醉道：“神當(dāng)然不會干涉，哪怕烏蠻與白蠻失和，從此戰(zhàn)事不斷，武邈和云軒那種野心勃勃的人得到機(jī)會，再生事端。哪怕烏蠻和白蠻再度與朝廷開戰(zhàn)，直至朝廷大軍輾壓過來，把兩族輾得粉身碎骨?？蛇@后果，你能承擔(dān)嗎？”

    “什么？”

    嫣兒眨眨眼，眼神有些清明起來，只是還不明白為什么會出現(xiàn)沈人醉說的這樣的可怕后果。

    沈人醉道：“因?yàn)槲液茏运剑∪绻阕隽宋业呐?，我就不會容許你躺進(jìn)別的男人懷抱，為他生兒育女！你以為一夕之歡后，我就像只偷了腥的貓兒似的滿足地離去？不會，你若成為我的女人，就只能是我的女人！”

    嫣兒被他霸道的宣言歡喜的心都要炸了，她滿臉緋紅，一迭聲地道：“我愿意，我跟你走！我……”

    沈人醉道：“然后呢？新娘莫名其妙地失蹤，那就是逃婚，是奇恥大辱，烏蠻和白蠻將戰(zhàn)火再起，武邈和云軒將混水摸魚。如果緞蘭土司知道你是被我?guī)ё?，還會不惜一切向朝廷開戰(zhàn)，以雪恥辱！因?yàn)槟且巡皇撬ヒ粋€(gè)女人的事，而是他全族的莫大恥辱！最終會怎么樣？你會因?yàn)閹Ыo親人和族人的不幸而后悔一輩子，再也沒有歡樂可言?！?br/>
    嫣兒的臉色蒼白起來。

    沈人醉放緩了聲音，說道：“既然你知道這是你不可改變的命運(yùn)，并且認(rèn)可你父親給你選擇的丈夫，為什么不試著從現(xiàn)在開始就做他的好妻子？只有這樣，你將來才不會真的后悔！”

    嫣兒有些迷惑地道：“這樣，我才不會后悔？”

    “是！這樣你才不會后悔！”

    沈人醉真切地道：“當(dāng)他對你好的時(shí)候，當(dāng)你為他生兒育女的時(shí)候、當(dāng)你真正愛上他，愿意與他廝守一生的時(shí)候，你把自己完整地交給了他，你才不會后悔！

    偶然邂逅的機(jī)緣、生死與共的經(jīng)歷，的確容易讓男女之間產(chǎn)生好感。如果我不是我，你不是你，或許我們真的有可能在一起，可惜我注定要回臨安，你注定要嫁給緞蘭。這一切都無法假設(shè)，無法重來！”

    “嫣兒，你是個(gè)美麗的女孩子，活潑靈動(dòng)，韻在天然，就似一方無瑕的美玉，我不能因?yàn)樽约阂粫r(shí)的沖動(dòng)，讓這方美玉玷上污點(diǎn)。大丈夫立世，當(dāng)仰無愧于天,俯無怍于人，我豈能圖一時(shí)之歡，讓你終生后悔！”

    嫣兒淚如泉涌，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白玉無暇的臉蛋滾落下來：“我錯(cuò)了！我從一開始就錯(cuò)了！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shí)候，就擔(dān)心你對我的小嫂子不利，我就知道這不可能。

    我擔(dān)心，其實(shí)只是因?yàn)槲覐囊婚_始就被你吸引了，你讓我著迷，所以我以為別的女孩子也是這樣。沈人醉，你是一個(gè)偷心賊，而且是一個(gè)殘忍的偷心賊，你連我這樣一點(diǎn)點(diǎn)小小奢望都不肯給我，我恨你！”

    嫣兒突然抓起沈人醉的手臂，用力地咬下去，沈人醉沒有動(dòng)，也沒有繃緊手臂的肌肉。嫣兒抬起頭，嘴角帶著一絲鮮血，鮮花般的唇瓣透著凄美的冷艷：“我恨你！我真應(yīng)該見到你頭一眼時(shí)，就把你砍成碎塊！”

    嫣兒噙淚說罷，一把推開沈人醉，哽咽著向山下奔去。

    沈人醉微微揚(yáng)起手，又無力地垂下，也許，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jié)局吧。

    少女情懷總是夢，就讓夢于夢中結(jié)束好了……

    最難消受美人恩！

    ……

    世事無絕對。

    有些事其實(shí)是可以假設(shè)、也可以重來的。

    比如，欽差洪瑟焱就重新死了一回。

    新任欽差裴懷古剛剛趕到云郡，前腳還沒邁進(jìn)都督府的大門，從京城趕來的八百里加急快馬就一路追進(jìn)了云郡城。

    田七娘又追下了一道密旨給他，裴懷古得了這道密旨，展開一閱，登時(shí)長長地松了一口大氣，恨不得仰天大笑三聲，有了這道圣旨在手，他所擔(dān)心的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云郡戰(zhàn)亂留下的爛攤子，他可以打掃的干干凈凈。

    田七娘在圣旨中極其嚴(yán)厲地命令裴懷古盡快查明真相，若確系洪瑟焱為了勒索賄賂，利用流人謀反一事株連土蠻、大興冤獄，可將其就地?cái)厥?，以息眾怒，并要求他盡快平息云郡動(dòng)蕩局面。

    裴懷古揣好圣旨，馬上摒退接迎欽差的各道官員和土司，只留薰月、緞蘭、武邈、云軒四人共商大事，他原本還擔(dān)心這些蠻族頭領(lǐng)聽不懂他的暗示，卻不想雖是蠻族，能做首領(lǐng)的又豈是平庸之輩。

    四人都是多智多謀之人，其中尤以緞蘭和云軒為甚，裴懷古暗示的話只說到一半，這兩個(gè)人就已心領(lǐng)神會了。于是，洪瑟焱狐假虎威，為了勒索財(cái)物，在云郡大興冤獄，逼反土蠻的經(jīng)過在當(dāng)事人雙方你一句我一句的補(bǔ)充下漸趨完善，滴水不漏。(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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