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一道月牙白的身影,自樹影下走出,霜夜朦朧,看不清他的表情。
傅爾焰僵直原地,一瞬間,竟不敢回頭看他,詫異、驚慌、恐懼彌漫心頭。
他,為何會在這里?
她嘗試著勾起嘴角,露出笑容,但并不成功,僵硬的嘴角一點弧度都扯不出來。
“我……不是你看到那樣的?!彼D(zhuǎn)身面對上官輕云,把短劍往身后藏了藏,上前一步,剛想找借口掩飾自己的行為,卻被他眼中的森冷震懾。
他,在這兒看了多久?
上官輕云的眼神,讓她如置身地窖之中,渾身冰冷。
見他鞋尖沾上清露,她突然覺得沒有任何辯解的必要了,能把鞋尖沾濕,怕是沒開始多久他便到了吧,該看的他都看到了,包括那個不想讓他知道的自己,虧他能忍到現(xiàn)在才出來……
其實上官輕云在傅爾焰挑了君如央右手時,便已到達,說內(nèi)心不震撼是不可能的,但他確實有試著理解她,或許是她與眾不同的經(jīng)歷,讓她只能用殺戮來解決問題,然而,這樣的嘗試卻在她正要對少年下手的時候宣告失敗。
見上官輕云沉默無語,傅爾焰自嘲地笑出聲:“沒錯,這就是我,與血和殺戮為伴的赤炎宮妖女,呵呵?!?br/>
想哭,卻流不出眼淚。
難道她的心已經(jīng)冷硬到連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了么?
她的自暴自棄并沒有讓他的神色有任何變化,只是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樣。
“為什么?為什么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因為沾上鮮血,我就不再是你的焰兒了嗎?我還是啊,我一直都是啊,這才是真正的我啊!”她從喃喃自語到有些失控地大喊?!澳阋詾槟阌卸喔蓛簦磕氵€不是等我殺了那些人才出現(xiàn)?沒有一個人是干凈的??!我殺的都是該殺之人啊!”她不愿一個人心痛,若是她痛,那么不如大家一起痛。
上官輕云依舊不說話,眼中泛起波紋,卻在瞬間又恢復(fù)平靜無波。
他的態(tài)度,在傅爾焰眼里卻像是他已經(jīng)不屑對她再多說一字,這樣的情況正是她內(nèi)心一直害怕的,先前游刃有余的自信因而全盤崩塌。
“不要,不要這樣看我……”她喃喃道,低啞的嗓音在夜風中飄散,格外惹人心憐,一點都看不出她片刻之前,果斷地結(jié)束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上官輕云的眼中閃過些許猶豫,正想開口說些什么,一渾厚男聲,打破詭異的現(xiàn)狀。
“宮主,怎么辦?”
石毅的聲音如一盆冰水澆在傅爾焰頭上,讓她意識到現(xiàn)在并非解決她與上官輕云之間的問題的最好時機。
她挺起胸,深吸口氣,鼻腔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提醒著她未完的任務(wù),充血的大腦漸漸冷靜下來了。
“都殺了?!彼俅蜗逻_相同的命令,視而不見上官輕云眼中掠過的失望。
石毅領(lǐng)命,向少年走去,面前卻瞬間閃現(xiàn)出上官輕云月牙白的飄逸身影。
他立于石毅與少年之間,背對少年,似護定了少年。
石毅并不因他與傅爾焰之間的關(guān)系而手下留情,立出數(shù)拳,直擊上官輕云胸口和門面,卻被上官輕云單手擋下,不甘心自己的出招被輕松化解,石毅氣沉丹田,大喝一聲,痛下殺手,每一拳都重逾千鈞
見對方氣勢洶洶,上官輕云亦不敢托大地閃避,不得以出掌拍向石毅周身各大穴位,意圖阻止對方攻勢,兩人你來我往,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他們的動作,只聽一聲悶響,石毅被上官輕云擊飛,重重地墜落在地上,口吐鮮血,竟短時內(nèi)無法起身,他以左手肘撐起自己的上半身,右手撫著氣悶的胸口,憤怒地盯著上官輕云。
石毅不敵上官輕云,在傅爾焰預(yù)料之中,即便是她服毒后,怕也敵不過天資出眾的他,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見他當真站在自己的對立面時,傅爾焰無法再冷靜下去。
“你要與我為敵?”她艱難地問道。
上官輕云沒有回答,雙眼幽深不興波瀾。
“不要看我,不要這樣看我!”承受不住他失去寵溺的陌生眼光,傅爾焰雙手覆面,吶喊著。
她痛苦的喊聲沒有為她博得上官輕云的注意,他反手解開少年的穴道,眼中終于不再冰冷,帶著稍許溫度,然而明顯的反差卻讓傅爾焰發(fā)狂般,提劍就向他身后的少年殺去,招招致命,絲毫不介意自己門戶大開。
這樣偏執(zhí)的攻擊,自然比她平時的水準差了許多,被上官輕云輕松化解,將她推離數(shù)丈之外,面紗在打斗中被掌風掀起,緩緩飄落,露出她帶著悲戚絕望的絕世容顏。
他已然手下留情,僅將她驅(qū)離身邊,并未像對付石毅般,將其打傷,而類似舉動從未發(fā)生于兩人之間,在傅爾焰眼里他已然不愿再讓她近身,執(zhí)意要護著少年。
少年的眼被這樣如夜妖般的美人迷惑,隨即想到她是將自己和義父殘害至此的仇人,眼中的迷惑被熊熊燃燒的仇恨之火,他將傅爾焰絕艷的身影牢牢印刻在心里,暗暗起誓,若是今晚能讓他僥幸逃脫,他一定要讓她嘗嘗悔不當初的滋味。少年的手漸漸移向腰側(cè)鼓起的暗袋。
“不要用溫暖的眼神看別人啊,為什么不愿再看著我……”清淚終于滑落,明明沒受到任何創(chuàng)傷,她的聲音卻顯得疲憊滄桑。
“停手吧?!鄙瞎佥p云淡淡地說。
“你……連我的名字都不愿喚了么?”
“若是停手,還能回得去?!彼p聲說,像是哄騙小孩一般。
“我不能停啊……若停了,是真的回不去了……”真容已現(xiàn),若不將在場的敵人都殺了,以后必定將江湖恩怨牽扯入上官府,若是上官府的誰因她而傷,她才是真得自戳以謝天下。
上官輕云的眉擰了起來。
“你連我的話都不愿聽了嗎?他還是個孩子?。 ?br/>
“瓊花樓少主,怎么都不能算孩子了呢,在他手下死去的人,不滿百,怕是也滿十了。”
“你太偏激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十幾歲便手染血腥!你怎么能那么殘酷?你真的有把人命當一回事嗎?”句句指則,如一只只利箭刺中傅爾焰的心,讓她原本以為不會更痛的心愈發(fā)鮮血淋淋。
“是啊,我是蛇蝎心腸,最毒婦人心,上官哥哥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怕,可怕得想殺了我,為世間除害?是不是覺得自己看走眼了,當初疼愛的女娃居然是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只要他回答一個是字,她便如他所愿,她可以不要全世界,但只有他不能舍棄她,若他都不要她了,她也失去了立足于世間的意義。
“你……”她自棄的表情,讓他有些擔憂,清冷的眼中終于有了別的情緒,然而千言萬語也只匯成了一句話:“停手吧……”
“我不能停。”哀莫大于心死,當悲傷心懼到達極致之時,她整個人反而冷卻下來。
見她執(zhí)迷不悟,上官輕云心中惱極,不由地說出重話:“若你當真不停手,上官府你也不必回了,今后,上官家一切人或事都與你沒有任何瓜葛?!?br/>
傅爾焰嬌柔的身子不由地晃了晃,臉色比腳邊的尸體還要慘白,雙眼迷茫地盯著上官輕云,這樣茫然的眼神令上官輕云心中一窒,正想出言緩和下語氣,便聽到傅爾焰虛弱地低聲說:“為了上官家今后的安泰,即便你要舍棄我,我也不能停手?!?br/>
心中泛狠,她再次提氣,欲閃過上官輕云,掠向少年,卻只見少年將一黑色物體重重擲于地上,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伴隨著一陣濃重的煙霧,迅速向四周彌漫開來,能見度瞬間為零。
待煙霧散去,原地已無少年身影。
“追!”傅爾焰恨聲下達指令,“格殺勿論?!?br/>
抬眼,見上官輕云眼中的不贊同,傅爾焰反而輕邪地冷笑出聲,似故意氣他般,緩慢而清晰地說道:“就算把整個江湖翻個底朝天,都要給本宮殺了他!”說完,反手用力將短劍射出,釘入君如央頸項。江湖第一殺手組織頭目,一代梟雄,絕情劍君如央,就此殞命。
“你!”
她居然如此冥頑不靈!
上官輕云氣得拂袖而去。
“哈哈哈哈……”她哀極大笑,整個林子徹夜盤旋著悲寂詭異的笑聲,如夜梟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