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伏濟巷已點起燈火,一眾百姓正在收拾著破敗的街面,而今日見過的那名白發(fā)老者,亦身穿理戶服飾站在街心,不停催促著那些往來的伏濟巷百姓。
“快些快些,若不趕在明日辰時之前收拾停當,如何再招得來營生?小三,去官衙報備的人回來沒有?若無行文,還有哪個恩客敢來?你且和大牛去看看,記著把湊出的銀兩也一并帶去!”
似是看到了迎面走來的謝觀星,這老者微微一怔之下低頭從謝觀星身側走過。
可走不幾步,謝觀星便聽到這身后老者的喃喃自語。
“能活著已然不易,今后就莫要再來了,那個姓卓的婆姨可是招惹不得,小小年紀就能狠下心殺了自己夫家,也不知她是怎么從登云海回來的!”
謝觀星聞言一驚,但是此刻的他,卻沒能將注意力放在這老者的言語內(nèi)容之上。
對于自己的易容之術,謝觀星確信這老者無法認出,可這老者既然是巷子中的理戶,自然識得自己不是這伏濟巷內(nèi)原有住戶,而自己夾在腋下的那個包裹又過于狹長,當下這狀況,任誰多看兩眼也能猜出內(nèi)里裹著的是何物什。雖說這老者言語不似想要生事,但謝觀星覺得還是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較為妥當,畢竟自己不是尋常武人,一旦此處還有架勢堂的弟子留存,撞破行藏之下,便是一路追下去也會是個天大的麻煩。因為官衙那里總會有些事情要自己前去應承。
想到此處,謝觀星只將自個脖子一縮,夾著腋下的包裹便向著街面東側走去。
向東行,肯定回不了家,也回不到五柳巷,可若走得遠了,倒是真能到一個地方,老軍場。謝觀星刻意繞道,自然有他的道理。
然而就在謝觀星堪堪走出伏濟巷,卻是在拐角處迎面撞到一個人。
碰撞之下,那被棉布裹著的刀柄不經(jīng)意間便露了出來。
來人謝觀星認得,正是今日見過的那名姓廖的架勢堂弟子,只是這會見到,這廖姓漢子已經(jīng)更換了一身紅色劍士衣,一柄鑲嵌著美玉的長劍則斜掛腰間,鬢角的一只大紅插花在燈火照耀下更是分外扎眼。
這廖姓漢子看到了謝觀星夾在腋下的物什,眼眉微蹙之下,卻沒有給謝觀星任何動手的機會。
“你這莽漢,怎生走路的?還不趕緊滾,爺今日心情不錯,不想找你的麻煩,下回招子放亮一些,京都這地界,不是你這樣人等能待的地方?!?br/>
言罷,這廖姓漢子拍擊著雙掌就從謝觀星身邊走了過去。
聽著那掌擊之聲漸漸遠去,謝觀星嘴角泛起一絲冷笑,然而這絲冷笑很快就凝結在了謝觀星臉上,他緩緩向前邁出了一步,隨即又是一步,見還是沒有什么動靜,謝觀星這才用右手握住腋下刀柄,弓背前行。
就在那廖姓漢子掌聲停止的瞬間,謝觀星感到了一絲心悸,那心悸來得是如此莫名奇妙,卻一陣緊似一陣。一種仿佛被惡狼盯住的感覺,悄然涌上謝觀星心頭。
匆匆前行了能有一個時辰,謝觀星進入到了荒廢不堪的老軍場。整個老軍場內(nèi)空蕩蕩的,便是一個人影也望不見,那些往日經(jīng)常滯留于此的花子,今日也不知去了哪里。
站在老軍場正中的空地上,謝觀星抖掉了包裹著“勿悔”的那塊棉布。
“敢問是那位兄臺?藏頭露尾的算不上是條真漢子,還請兄臺出來一見!”
似是在響應謝觀星的質(zhì)問,老軍場一段年久失修的廊柱下,從陰影中走出一人。這人的出現(xiàn),讓謝觀星謝觀星心中一凜,他便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是此人。京都架勢堂供奉長老,風雷劍圣郝進勇居然就這樣出現(xiàn)在了謝觀星面前。
仔細掃過謝觀星面容,郝進勇倒背雙手坦然說道:“三品以上的噬仙鈴官果然都有些本事,除了那個不要臉面的三九,你倒是唯一一個憑著自己本事便能活著走出伏濟巷的武人!你的排名是多少?可是四品鈴官?”
見到謝觀星并不言語,反倒是做出一副如臨大敵般的模樣,這郝進勇擺了擺手,隨即笑著說道:“我若想殺你,不必一直跟到此處。對于噬仙鈴,架勢堂也并不想斬盡殺絕,只希望你等知難而退,不過老夫看你方才行止,應該就是一名捕快,這倒是讓老夫沒能想到!”
謝觀星聞言,心中不免驚異,自己模仿他人行止已入化境,便是與自己朝夕相對的婆姨柳如煙也沒辦法辨別,這郝進勇又是從哪里看出自己是名捕快?
似是看出了謝觀星心中困惑,這郝進勇開口說道:“刀劈大甕,襲殺百巧門長老時你確實用的是江湖中人的技法,可是百巧門懸絲墜勾的機巧,便只有你一人察覺,老夫當下就懷疑你真實的身份絕非武人。尋常武者,怎會有如此準確的判斷?更何況你瞬間便能做出反應,借著老夫弟子踢出的一腳躲入客棧,其后更是悄無聲息的殺了他,此種審視與決斷,在京都之內(nèi)便只有三種人,其一,影衛(wèi);其二,盜賊;其三,捕快或軍中將領。影衛(wèi)中人,不入噬仙鈴,這是歷代的規(guī)矩,盜賊不精通殺人,推官會武的又極少,而軍中將領不屑于伏藏之術,如此一來,也就只剩下了捕快。當然還有些王侯府中的高人同樣有此等本事,可他們誰會為了區(qū)區(qū)數(shù)百兩銀子替人搏命?你撞見廖康勇時,不過片刻便將其人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遍,這種行止,像極了公門中人。老夫方才妄言還有疑慮,現(xiàn)在看你當下狀況,只怕老夫當真還說中了!不知閣下是哪個衙門中的捕快?你殺人時沉穩(wěn)異常,只怕過去還做過旁的買賣,不過,這些都不要緊,若是有興趣,架勢堂也有些私事需要人承擔,不知閣下可有興趣?”
謝觀星被這郝進勇的一番言語氣樂,如此歪打正著的推論,居然能將自己的身份推出了個七七八八。若是此人再敢想一些,那么京都之內(nèi),做過影衛(wèi)的捕快又有幾人?
“閣下說了這多,看樣子并不想殺我,既是如此,你跟著在下又是為何?”
風雷劍圣郝進勇聽聞謝觀星相詢,面露些許尷尬,其人留意了一下周圍,似確認沒有旁人,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道:“若依著你的本事,你在噬仙鈴中的品階應該不低,老夫既是想給噬仙鈴捎個話,不找你又能找誰,你且去告訴你的上階鈴官,莫要以為老夫不知道你等此次尋來的原因,那第三幅畫上的內(nèi)容老夫可以告訴你等,但此后莫要再跑來尋老夫的麻煩?!?br/>
謝觀星聽得一頭霧水,隨口問道:“什么畫值得性命相搏?我怎生從未聽過?”
“你若是知道,那到真怪了,只管仔細傳話便是,莫問其它。”
這郝進勇可能是見謝觀星這許久也不上道,多少有些焦燥。其人打量著四周,攥了攥拳頭小聲說道:“你且記著,那畫上都是人,橫浮在空中的人??聪旅胬L制的海水,應該是在登云海的某處迷霧當中,而那畫中更有一名男子手持長刀,作勢要將其插入一塊巨石當中。老夫記得的便只有這些,第四副畫老夫也沒有見過,你們噬仙鈴若真有本事,不妨往隱月宗去掛鈴!”
郝進勇言罷轉身便要離開,可是方走出**步,身后卻傳來謝觀星的言語。
“天歷年二月初八殺京都織機坊綢緞樁王安全家二十一口;同年六月,安仁坊肖家滅門,這些事可是你做的?”
數(shù)步之外的郝進勇脊背忽然一抖,其人緩緩轉過身形,望向謝觀星的眼神漸漸變得有些陰寒。
“老夫殺人,素來如此,若不斬盡殺絕,心存芥蒂,難免事后生亂,怎地,這些不過是明面上的買賣,你莫不是還想因此殺了老夫不成?憑你也能殺了老夫嗎?”
“不試試如何能知道?”謝觀星靜靜看著郝進勇,似隨口說道。
盯著謝觀星雙眼,郝進勇看出了其人眼中的絕決。
似是有了片刻的猶豫,這郝進勇遲疑著說道:“小兄弟你可否先向上品鈴官轉呈老夫方才所言,老夫篤定,一旦消息傳入噬仙鈴總堂,此事便一了百了,兄弟你若是幫襯了老夫此事,老夫愿以十斤棘果香料相贈,你要知道,那東西可是用千兩黃金記價,若然噬仙鈴總堂那里始終沒有消息,你再來殺老夫亦是不遲!”
“我等不得那許久!”謝觀星冷冷答道,同時,謝觀星的右手已伏向刀柄,腳跟亦有向上抬起,“斬仙”蓄勢待發(fā)。
“你莫不是我架勢堂弟子,如何使得老夫的風雷快劍訣?”
這郝進勇的言語,倒是讓謝觀星想起一事,那風雷快劍訣除了踮起腳跟之外,當真和“斬仙”有幾分相似。
“不對,你這不是風雷快劍訣,難怪你要等老夫走出十步才肯言語,你不是噬仙鈴官,你是噬仙天官,噬仙鈴為何定要殺老夫?老夫到底做錯了什么?”
凝神聚氣之下,謝觀星已經(jīng)聽不到郝進勇的叫喊,那足跟一旦提起,便會在內(nèi)息的催動下緩緩上升,直到一股龐大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向著謝觀星體內(nèi)聚集,足跟的上提這才會有所停止??墒钱攦?nèi)外兩種氣息開始呼應,那內(nèi)息又會如鉛垂一般猛然下沉并在丹田處與外來氣息發(fā)生碰撞。碰撞一旦產(chǎn)生,總會有一些好似沙粒卻無比灼熱的細小顆粒沉淀下來??纱藭r若是腳掌下落,便如叩動了體內(nèi)的某處機關。那些好似沙粒般的顆粒瞬間就在謝觀星體內(nèi)爆燃,鼓脹憋悶的感覺就好似能將謝觀星整個身軀漲裂,此時此刻,唯一要做的便只有宣泄。
箭已在弦,不得不發(fā),刀出無悔,斬魔落仙;生念使然,誰不博命,風雷驚變,直取生魂。
謝觀星鋼刀出鞘,驚慌之下的郝進勇同樣使出了自己看家秘技風雷快劍訣。
閃電,瞬間劃過了天際,直似要將整個天地融為一體,而當轟鳴的雷聲響徹半空,老軍場中央無端揚起漫天沙塵。可若是你眼快,那么你一定會看到,這沙塵中閃爍著的一道銀色流光,只一瞬,就穿透這厚重的砂塵,流失于遠方的天際。
然而那道遠去的流光,并不是這場異變的終點,轟鳴之聲再次響起,可這次,你非但看不到任何閃電,更是會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睜開雙眼。因為你無法相信自己接著看到的一切。就在那巨大的轟鳴聲中,浮動的塵土就似被什么東西吸引,猛然向著一起匯集,最終形成一道巨大無朋的鋒刃,重重砸向地面。
大地就似要在這一刻翻轉,而老軍場周遭的空氣也恍若在此時凝固,然而,緊隨而來的豆大雨點又會讓你在想要沖出自己住處的同時,懷疑方才的巨大動靜只是因為自家房子恰巧被天雷擊中。
當一個個老軍場破落戶從自己勉強可以算做房子的窩棚中探出腦袋,他們驚異的發(fā)現(xiàn),這等天色,居然還有兩個蠢貨站在場地中間等著雷劈,可真當他們看清這二人手中持握著的兵刃,這些膽小怕事的住戶趕緊又鉆回了自己的房內(nèi)。
也許對他們而言,那些還買得起刀劍的武人,原就沒有一個好東西,既是想遭雷劈,那便讓雷劈好了!